第1066章天龍(54)


崔百泉從過彥之手中取過軟鞭,交在她手裏,道:“你彈,你彈!”一面就接過了她手中的木槳。阿碧笑道:“好罷,你的金算盤再借撥我一息。”崔百泉心下暗感危懼:“她要将我們兩件兵刃都收了去,莫非有甚陰謀?”事到其間,已不便拒卻,隻得将金算盤遞給她。阿碧将算盤放在身前的船闆上,左手握住軟鞭短柄,左足輕踏鞭頭,将軟鞭拉得直了,右手五指飛轉輪彈,軟鞭登時發出叮咚之聲,雖無琵琶的繁複清亮,爽朗卻有過之。

阿碧五指彈抹之際,尚有餘暇騰出手指在金算盤上撥弄,算盤珠的铮铮聲夾在軟鞭的玎玎聲中,更增清韻。便在此時,隻見兩隻燕子從船頭掠過,向西疾飄而去。段譽心想:“慕容氏所住之處叫做燕子塢,想必燕子很多了。”

隻聽得阿碧漫聲唱道:“二社良辰,千家庭院,翩翩又睹雙飛燕。鳳凰巢穩許爲鄰,潇湘煙瞑來何晚?亂入紅樓,低飛綠岸,畫梁輕拂歌塵轉。爲誰歸去爲誰來?主人恩重珠簾卷。”

段譽聽她歌聲唱到柔曼之處,不由得回腸蕩氣,心想:“我若終生僻處南疆,如何得能聆此仙樂?‘爲誰歸去爲誰來,主人恩重珠簾卷。’慕容公子有婢如此,自是非常人物。”

阿碧一曲既罷,将算盤和軟鞭還了給崔過二人,笑道:“唱得不好,客人勿要見笑。霍大爺,你劃船倒劃得蠻好,請向左邊小港中劃進去,就是了!”

崔百泉見她交還兵刃,登感寬心,當下依言将小舟劃入一處小港,但見水面上鋪滿了荷葉,若不是她指點,決不知荷葉間竟有通路。崔百泉劃了一會,阿碧又指示水路:“從這裏劃過去。”這邊水面上也全是荷葉,清波之中,綠葉翠蓋,清麗非凡。

阿碧從船艙旁拿了幾塊糖藕,分給衆人。段譽一雙手雖能動彈,但穴道遭點之後全無半分力氣,勉強拈起一塊糖藕,見那糖藕微微透明,略沾糖霜和玫瑰花瓣,送入嘴中,甘香爽脆,清甜非凡,笑道:“這糖藕的滋味清而不膩,便和姑娘唱的小曲一般。”阿碧臉上微微一紅,笑道:“拿我的歌兒來比糖藕,今朝倒是第一趟聽到,多謝公子啦!”

荷塘尚未過完,阿碧又指引小舟從一叢蘆葦和茭白中穿了過去。這麽一來,連鸠摩智也起了戒心,暗暗記憶小舟的來路,以備回出時不緻迷路,可是一眼望去,滿湖荷葉、浮萍、蘆葦、茭白,全都一模一樣,兼之荷葉、浮萍在水面飄浮,随時一陣風來,便即變幻百端,就算此刻記得清清楚楚,霎時間局面便全然不同。鸠摩智和崔百泉、過彥之三人不斷注視阿碧雙目,都想從她眼光之中,瞧出她尋路的法子和指标。但她隻是漫不經意的撥水,随口指引,似乎這許許多多縱橫交錯、棋盤一般的水道,便如她手掌中的掌紋一般明白,生而知之,不須辨認。

如此曲曲折折的劃了兩個多時辰,未牌時分,遙遙望見遠處綠柳叢中,露出一角飛檐。阿碧道:“到啦!霍大爺,多謝你幫我劃了半日船。”崔百泉苦笑道:“隻要有糖藕可吃,清歌可聽,我便這麽劃他十年八年船,那也不累。”阿碧拍手笑道:“你要聽歌吃藕,介末交關便當?在這湖裏一輩子勿出去好哉!”

崔百泉聽到她說“在這湖裏一輩子勿出去”,不由得矍然心驚,斜着一雙小眼向她端相了一會,但見她笑吟吟的似乎全無機心,心下略寬,卻也不能就此放心。

阿碧接過木槳,将船直向柳蔭中劃去,到得鄰近,隻見一座松樹枝架成的木梯,垂下來通向水面。阿碧将小船系上樹枝,忽聽得柳枝上一隻小鳥“莎莎都莎,莎莎都莎”的叫了起來,聲音清脆。阿碧模仿鳥鳴,也叫了幾下,回頭笑道:“請上岸罷!”

衆人逐一跨上岸去,見疏疏落落四五座房舍,建造在一個不知是小島還是半島之上。房舍小巧玲珑,頗爲精雅。小舍匾額上寫着“琴韻”兩字,筆緻頗爲潇灑。鸠摩智道:“此間便是燕子塢參合莊麽?”阿碧搖頭道:“不。這是公子起給我住的,小小地方,實在不能接待貴客。不過這位大師父說要去拜祭慕容老爺的墓,我可作不了主,隻好請幾位在這裏等一等,我去問問阿朱姊姊。”

鸠摩智聽了,心頭有氣,臉色微微一沉。他是吐蕃國護國法王,身分何等尊崇?别說在吐蕃國大受國主禮敬,即是來到大宋、大理、遼國、西夏的朝廷之中,各國君主也必待以貴賓之禮,何況他又是慕容先生的知交舊友,這番親來祭墓,慕容公子事前不知,未能相迎,那也罷了,可是這下人不請他到正廳客舍隆重接待,卻将他帶到一個小婢的别院,實在太也氣人。但他見阿碧天真爛漫,語笑盈盈,并無半分輕慢之意,心想:“這小丫頭什麽也不懂,我何必跟她一般見識。”想到此節,便即心平氣和。

崔百泉問道:“你阿朱姊姊是誰?”阿碧笑道:“阿朱就是阿朱,伊隻比我大一個月,介末就擺起阿姊架子來哉。我叫伊阿姊,介末叫做呒不法子,啥人教伊大我一個月呢?你用勿着叫伊阿姊,你倘若叫伊阿姊末,伊越發要得意哩。”她咭咭咯咯的說着,語聲清柔,若奏管弦,将四人引進屋去。

到得廳上,阿碧請各人就座,便有男仆奉上清茶糕點。段譽端起茶碗,撲鼻一陣清香,揭開蓋碗,隻見淡綠茶水中飄浮着一粒粒深碧的茶葉,便像一顆顆小珠,生滿纖細絨毛。段譽從未見過,喝了一口,隻覺滿嘴清香,舌底生津。鸠摩智和崔、過二人見茶葉古怪,茶水泛綠,都不敢喝。這圓珠狀茶葉是太湖附近山峰的特産,後世稱爲“碧螺春”,其時還未有這雅緻名稱,本地人叫做“吓煞人香”,以極言其香。鸠摩智向在西域和吐蕃山地居住,喝慣了苦澀的黑色茶磚,見到這等碧綠有毛的茶葉,不免疑心有毒。

四色點心是玫瑰綠豆糕、茯苓軟糕、翡翠甜餅、藕粉火腿餃,形狀精雅,每件糕點都似不是做來吃的,而是用來玩賞一般。

段譽贊道:“這些點心如此精緻,味道定是絕美的了,可是教人又怎舍得張口去吃?”阿碧微笑道:“公子隻管吃好哉,我們還有。”段譽吃一件贊一件,大快平生。鸠摩智和崔過二人卻仍不敢食用。段譽心下起疑:“這鸠摩智自稱是慕容博的好友,如何他也處處嚴加提防?而慕容莊上接待他的禮數,似乎也不大對勁。”

鸠摩智的耐心也真了得,等了半天,待段譽将茶水和四樣糕點都嘗了個遍,贊了個夠,才道:“如此便請姑娘去通知你的阿朱姊姊。”

阿碧笑道:“阿朱的莊子離這裏有四九水路,今朝來不及去哉,四位在這裏住一晚,明朝一早,我送四位去‘聽香水榭’。”崔百泉問道:“什麽四九水路?”阿碧道:“一九是九裏,二九十八裏,四九就是三十六裏。你撥撥算盤就算出來哉。”原來江南一帶,說到路程距離,總是一九、二九的計算,不說“十”字。吳語“十”字與“賊”字音近,說來不雅。

鸠摩智道:“早知如此,姑娘迳自送我們去聽香水榭,豈不爽快?”阿碧笑道:“這裏呒不人陪我講閑話,悶也悶煞快。好容易來了幾個客人,幾花好?介末總歸要留你們幾位住上一日。”

過彥之一直沉着氣不說話,這時突然霍地站起,喝道:“慕容家的親人住在那裏?我過彥之上參合莊來,不是爲了喝茶吃飯,更不是陪你說笑解悶,是來殺人報仇、流血送命的。姑娘,請你去說,我是伏牛派柯百歲的弟子,今日跟師父報仇來啦!”說着軟鞭一晃,喀喇喇一聲響,将一張紫檀木茶幾和一張湘妃竹椅子打成了碎片。

阿碧既不驚惶,也不生氣,說道:“江湖上英雄豪傑來拜會公子的,每個月總有幾起,也有很多像你過大爺這般兇霸霸、惡狠狠的,我小丫頭倒也呒不吓煞……”

她話未說完,後堂轉出一個須發如銀的老人,手中撐着一根拐杖,說道:“阿碧,是誰在這裏大呼小叫的?”說的卻是官話,語音甚爲純正。

崔百泉縱身離椅,和過彥之并肩而立,喝問:“我師兄柯百歲到底是誰害死的?”

段譽見這老人弓腰曲背,滿臉都是皺紋,沒九十也有八十歲,隻聽他嘶啞着嗓子說道:“柯百歲,柯百歲,嗯,年紀活到一百歲,早就該死啦!”

過彥之一到蘇州,立時便想到慕容氏家中去大殺大砍一場,爲恩師報仇,隻是給鸠摩智奪去兵刃,折了銳氣,再遇上阿碧這樣天真可愛的一個小姑娘,滿腔怨憤,無可發洩,這時聽這老人說話無禮,軟鞭揮出,鞭頭便點向他後心。他見鸠摩智坐在西首,防他出手幹預,這一鞭便從東邊揮擊過去。

那知鸠摩智手臂一伸,掌心中如有磁力,遠遠的便将軟鞭抓了過去,說道:“過大爺,咱們遠來是客,有話好說,不必動武。”将軟鞭卷成一團,還給了他。

過彥之滿臉脹得通紅,接又不是,不接又不是,轉念心想:“今日報仇乃是大事,甯可受一時之辱,須得有兵刃在手。”便伸手接了。

鸠摩智向那老人道:“這位施主尊姓大名?是慕容先生的親戚,還是朋友?”那老人裂嘴一笑,說道:“老頭兒是公子爺的老仆,有什麽尊姓大名?聽說大師父是我們故世老爺的好朋友,不知有什麽吩咐?”鸠摩智道:“我的事要見到公子後當面奉告。”那老人道:“那可不巧了,公子爺幾天前動身出門,說不定那一天才回來。”鸠摩智問道:“公子去了何處?”那老人側過了頭,伸手敲敲自己的額角,道:“這個麽,我可老胡塗了,好像是去西夏國,又說什麽遼國,也說不定是吐蕃,要不然便是大理。”

鸠摩智哼了一聲,心中不悅,當時天下五國分峙,除了當地是大宋所轄,這老人卻把其餘四國都說全了。他明知這老人是假裝胡塗,說道:“既是如此,我也不等公子回來了,請管家帶我去慕容先生墓前一拜,以盡故人之情。”那老人雙手亂搖,說道:“這個我可作不起主,我也不是什麽管家。”鸠摩智道:“那麽尊府的管家是誰?請出來一見。”那老人連連點頭,說道:“很好!我去請管家來。”轉過身子,搖搖擺擺的走了出去,自言自語:“這個年頭兒啊,世上什麽壞人都有,假扮了和尚道士,便想來化緣騙人。又冒充親戚、假扮朋友的,我老頭兒什麽沒見過,才不上這老當呢!”

段譽哈哈一聲,笑了出來。阿碧忙向鸠摩智道:“大師父,你勿要生氣,老黃伯伯是個老胡塗。他說話雖然老實,不過總歸要得罪人。”

崔百泉拉拉過彥之的衣袖,走到一旁,低聲道:“這賊秃自稱是慕容家的朋友,但這兒明明沒将他當貴客看待。咱們且别莽撞,瞧個明白再說。”過彥之道:“是!”兩人回歸原座。但過彥之先前所坐的竹椅已給他自己打碎,變成了無處可坐。阿碧将自己的椅子端着送過去,微笑道:“過大爺,請坐!”過彥之點了點頭,心想:“這小丫頭倒待人不錯。我縱能将慕容氏一家殺得幹幹淨淨,這個小丫頭也得饒了。”

段譽當那老仆進來之時,隐隐約約覺得這件事十分别扭,顯得非常不對,但什麽事情不對,卻全然說不上來。他仔細打量這小廳中的陳設家具,庭中花木,壁上書畫,再瞧阿碧、鸠摩智、崔百泉、過彥之四人,什麽特異之處都沒發見,心中卻越來越覺異樣,不斷尋思盤算。

過了半晌,内堂走出一個五十來歲的瘦子,臉色焦黃,颏下留一叢山羊短須,一副精明能幹的模樣,身上衣着頗爲講究,左手小指戴一枚漢玉班指,看來便是慕容府中的管家了。這瘦子向鸠摩智等行禮,說道:“小人孫三拜見各位。大師父,你老人家要到我們老爺墓前拜祭,實在感激之至。可是公子爺出門去了,沒人還禮,太不夠恭敬。待公子爺回來,小人定将大師父這番心意轉告便是……”

他說到這裏,段譽忽然聞到一陣淡淡的香氣,心中一動:“奇怪,奇怪。”

先前那老仆來到小廳,段譽便聞到一陣幽雅的香氣。這香氣依稀與木婉清身上的體香有一點兒相似,雖頗爲不同,然而總之是女兒之香。起初段譽還道這香氣發自阿碧,也不以爲意,可是那老仆一走出廳堂,這股香氣就此消失,待那自稱孫三的管家走進廳來,段譽又聞到了這股香氣,這才領會到,先前自己所以大覺别扭,原來是爲了在一個八九十歲老公公身上,聞到了十七八歲小姑娘的體香,尋思:“莫非後堂種植了什麽奇花異卉,有誰從後堂出來,身上便帶幽香?要不然那老仆和這瘦子都是女子扮的。”

這香氣雖令段譽起疑,其實氣息極淡極微,鸠摩智等三人半點也沒察覺。段譽所以能夠辨認,隻因他曾與木婉清在石屋中經曆了一段奇險的時刻,這淡淡的處女幽香,旁人絲毫不覺,于他卻銘心刻骨,比什麽麝香、檀香、花香還更強烈得多。鸠摩智内功雖然深厚,但一生嚴守色戒,紅顔綠鬓,在他眼中隻不過白骨骷髅,香粉胭脂,于他鼻端直如同膿血穢臭,渾不知男人女子體氣之有異。

段譽雖疑心孫三是女子所扮,但瞧來瞧去,實無半點破綻,此人不但神情舉止全是男人,而形貌聲音亦無絲毫女态。忽然想起:“女人要扮男人,這喉結須假裝不來。”凝目向孫三喉間瞧去,見他山羊胡子垂将下來,剛好擋住了喉頭。段譽站起身來,假意觀賞壁上字畫,走到孫三側面,斜目偷睨,但見他喉頭毫無突起之狀,又見他胸間飽滿,雖不能就此說是女子,但這麽精瘦的一個男人,胸間決不會如此肌肉豐隆。段譽發覺了這個秘密,甚覺有趣,心想:“好戲還多着呢,且瞧她怎生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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