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5章笑傲江湖(64)


令狐沖應道:“是……是……”俯身撿拾長劍,那知适才使這一招時牽動了内力,全身便隻顫抖,說什麽也沒法抓起長劍,雙腿一軟,坐倒在地。

那蒙面老者叫道:“大夥兒右手拾起兵刃,左手拉住同伴腰帶,跟着我去!”

十四名蒙面客正自手足無措,聽得那老者的呼喝,一齊俯身在地下摸索,不論碰到什麽兵刃,便随手拾起,也有人摸到兩件而有人一件也摸不到的,各人左手牽住同伴的腰帶,連成一串,跟着那老者,七高八低,在雨中踐踏泥濘而去。

華山派衆人除嶽夫人和令狐沖外,個個給點中了穴道,動彈不得。嶽夫人雙腿受傷,難以移步。令狐沖又全身脫力,軟癱在地。衆人眼睜睜瞧着這一十五名蒙面客明明已全無還手之力,卻沒法将之留住。

第十三回

學琴

一片寂靜中,惟聞衆男女弟子粗重的喘息之聲。嶽不群忽然冷冷的道:“令狐沖令狐大俠,你還不解開我的穴道,當真要大夥兒向你哀求不成?”

令狐沖大吃一驚,顫聲道:“師父,你……你怎地跟弟子說笑?我……我立即給師父解穴。”掙紮着爬起,搖搖晃晃的走到嶽不群身前,問道:“師……師父,解什麽穴?”

嶽不群惱怒之極,想起先前令狐沖在華山上裝腔作勢的自刺一劍,說什麽也不肯殺田伯光,眼下自又是老戲重演,既放走那十五名蒙面客,又故意拖延,不即爲自己解穴,怕自己去追殺那些蒙面惡徒,怒道:“不用你費心了!”繼續暗運紫霞神功,沖蕩被封的諸處穴道。他自給敵人點了穴道後,一直以強勁内力沖擊不休,隻是點他穴道之人所使勁力着實厲害,而受點的又是玉枕、膻中、大椎、肩貞、志室等幾處要緊大穴,經脈運行在這幾處要穴中受阻,紫霞神功威力大減,一時竟沖解不開。

令狐沖隻想盡快爲師父解穴,卻半點力道也使不出來,數次勉力想提起手臂,總是眼前金星亂舞,耳中嗡嗡作響,差一點便即暈去,隻得躺在嶽不群身畔,靜候他自解穴道。

嶽夫人伏在地下,适才氣惱中岔了真氣,全身脫力,竟擡不起手來按住腿上傷口。

眼見天色微明,雨也漸漸住了,各人面目慢慢由蒙眬變爲清楚。嶽不群頭頂白霧彌漫,臉上紫氣大盛,忽然一聲長嘯,全身穴道盡解。他一躍而起,雙手或拍或打,或點或捏,頃刻間将各人被封的穴道全解開了,然後以内力輸入嶽夫人體内,助她順氣。嶽靈珊忙給母親包紮腿傷。

衆弟子回思昨晚死裏逃生的情景,當真恍如隔世。施戴子、高根明等看到梁發身首異處的慘狀,都潸然落淚,幾名女弟子更放聲大哭。衆人均想:“幸虧大師哥擊敗了這批惡徒,否則委實不堪設想。”高根明見令狐沖兀自躺在泥濘之中,過去将他扶起。

嶽不群淡淡的道:“沖兒,那十五個蒙面人是什麽來曆?”令狐沖道:“弟子……弟子不知。”嶽不群道:“你識得他們嗎?交情如何?”令狐沖駭然道:“弟子在此以前,從未見過其中任何一人。”嶽不群道:“既然如此,那爲什麽我命你留他們下來仔細查問,你卻聽而不聞,置之不理?”令狐沖道:“弟子……弟子……實在全身乏力,半點力氣也沒有了,此刻……此刻……”說着身子搖晃,顯然單是站立也頗艱難。

嶽不群哼的一聲,道:“你做的好戲!”令狐沖額頭汗水涔涔而下,雙膝一曲,跪倒在地,說道:“弟子自幼孤苦,承蒙師父師娘大恩大德,收留撫養,看待弟子便如親生兒子一般。弟子雖不肖,也決不敢違背師父意旨,有意欺騙師父師娘。”嶽不群道:“你不敢欺騙我和你師娘?那你這些劍法,哼哼,是從那裏學來的?難道真是夢中神人所授,突然從天上掉下來不成?”令狐沖叩頭道:“請師父恕罪,傳授劍法這位前輩曾要弟子答應,無論如何不可向人吐露劍法的來曆,即是對師父、師娘,也不得禀告。”

嶽不群冷笑道:“這個自然,你武功到了這地步,怎麽還會将師父、師娘瞧在眼裏?我們華山派這點點兒微末功力,如何能當你神劍之一擊?那蒙面老者不說過麽?華山派掌門一席,早該由你接掌才是。”

令狐沖不敢答話,隻是磕頭,心中思潮起伏:“我若不吐露風太師叔傳授劍法的經過,師父師娘終究不能見諒。但男兒漢須當言而有信,田伯光一個采花淫賊,在身受桃谷六仙種種折磨之時,尚且決不洩漏風太師叔的行蹤。令狐沖受人大恩,決不能有負于他。我對師父師娘之心,天日可表,暫受一時委屈,又算得什麽?”說道:“師父、師娘,不是弟子膽敢違抗師命,實是有難言的苦衷。日後弟子去求懇這位前輩,請他準許弟子向師父、師娘禀明經過,那時自然不敢有絲毫隐瞞。”

嶽不群道:“好,你起來罷!”令狐沖又叩兩個頭,待要站起,雙膝一軟,又即跪倒。林平之正在他身畔,伸手将他拉起。

嶽不群冷笑道:“你劍法高明,做戲的本事更加高明。”令狐沖不敢回答,心想:“師父待我恩重如山,今日錯怪了我,日後終究會水落石出。此事太也蹊跷,那也難怪他老人家心中生疑。”他雖受委屈,倒無絲毫怨怼之意。

嶽夫人溫言道:“昨晚若不是憑了沖兒的神妙劍法,華山派全軍覆沒,固然不用說了,我們娘兒們隻怕還難免慘受淩辱。不管傳授沖兒劍法那位前輩是誰,咱們所受恩德,總之實在不淺。至于那一十五個惡徒的來曆,日後總能打聽得出。沖兒怎麽跟他們會有交情?他們不是要将沖兒亂刀分屍、沖兒又都刺瞎了他們眼睛麽?”

嶽不群擡起了頭呆呆出神,于嶽夫人這番話似一句也沒聽進耳去。

衆弟子有的生火做飯,有的就地掘坑,掩埋了梁發的屍首。用過早飯後,各人從行李中取出幹衣,換了身上濕衣。大家眼望嶽不群,聽他示下,均想:“是不是還要到嵩山去跟左盟主評理?封不平既敗于大師哥劍底,該沒臉來争這華山派掌門之位了。”

嶽不群向嶽夫人道:“師妹,你說咱們到那裏去?”嶽夫人道:“嵩山是不必去了。但既然出來了,也不必急急的就回華山。”她害怕桃谷六仙,不敢便即回山。嶽不群道:“左右無事,四下走走那也不錯,也好讓弟子們增長些閱曆見聞。”

嶽靈珊大喜,拍手道:“好極,爹爹……”但随即想到梁發師哥剛死,登時便如此歡喜,實是不合,隻拍了一下手,便即停住。嶽不群微笑道:“提到遊山玩水,你最高興了。爹爹索性順你的性,珊兒,你說咱們到那裏去玩的好?”說着眼瞧林平之。

嶽靈珊道:“爹爹,既然說玩,那就得玩個痛快,走得越遠越好。咱們大家到小林子家裏玩兒去。我跟二師哥去過福州,隻可惜那次扮了個醜丫頭,不想在外面多走動,什麽也沒見到。福建龍眼又大又甜,還有福橘、榕樹、水仙花……”

嶽夫人搖搖頭,說道:“從這裏到福建,萬裏迢迢,咱們那有這許多盤纏?莫不成華山派變了丐幫,一路乞食讨飯?”

林平之道:“師父、師娘,咱們沒幾天便入河南省境,弟子外婆家是在洛陽。”嶽夫人道:“嗯,你外祖父金刀無敵王元霸是洛陽人。”林平之道:“弟子父母雙亡,很想去拜見外公、外婆,禀告詳情。師父、師娘和衆位師哥、師姊如肯賞光,到弟子外祖家盤桓數日,我外公、外婆必定大感榮寵。然後咱們再慢慢遊山玩水,到福建舍下去走走。弟子在長沙分局中,從青城派手裏奪回了不少金銀珠寶,盤纏一節……倒不必挂懷。”

嶽夫人自從刺了桃實仙一劍之後,每日裏隻耽心給桃谷四仙抓住四肢,登時全身麻木,沒法動彈,更想到成不憂給撕成四塊、遍地髒腑的慘狀,當真心膽俱裂,已不知做了多少惡夢。她見丈夫注目林平之後,林平之便邀請衆人赴閩,心想逃難自然逃得越遠越好,自己和丈夫生平從未去過南方,到福建一帶走走倒也不錯,便笑道:“師哥,小林子管吃管住,咱們去不去吃他的白食啊?”

嶽不群微笑道:“平之的外公金刀無敵王老爺子威震中原,我一直好生相敬,隻緣悭一面。福建泉州是南少林所在地,自來便多武林高手。咱們便到洛陽、福建走一遭,如能結交到幾位說得來的朋友,也就不虛此行了。”

衆弟子聽得師父答應去福建遊玩,無不興高采烈。林平之和嶽靈珊相視而笑,心花怒放。

這中間隻令狐沖一人黯然神傷,尋思:“師父、師娘什麽地方都不去,偏偏先要去洛陽會見林師弟的外祖父,再萬裏迢迢的去福建作客,不言而喻,自是要将小師妹許配給他了。到洛陽是去見他家長輩,說定親事;到了福建,多半便在他林家完婚。我是個沒爹沒娘、無親無戚的孤兒,怎能和他分局遍天下的福威镖局相比?林師弟去洛陽叩見外公、外婆,我跟了去卻又算什麽?”見衆師弟、師妹個個笑逐顔開,将梁發慘死一事丢到了九霄雲外,更是不愉,尋思:“今晚投宿之後,我不如黑夜裏一個人悄悄走了。難道我竟能随着大家,吃林師弟的飯,使林師弟的錢?再強顔歡笑,恭賀他和小師妹舉案齊眉,白頭偕老?”

衆人啓程後,令狐沖跟随在後,神困力乏,越走越慢,和衆人相距也越來越遠。行到中午時分,他坐在路邊一塊石上喘氣,卻見勞德諾快步回來,道:“大師哥,你身子怎樣?走得很累罷?我等等你。”令狐沖道:“好,有勞你了。”勞德諾道:“師娘已在前邊鎮上雇了輛大車,這就來接你。”

令狐沖心中感到一陣暖意:“師父雖然對我起疑,師母仍待我極好。”過不多時,一輛大車由騾子拉着馳來。令狐沖上了大車,勞德諾在旁相陪。

這日晚上,投店住宿,勞德諾便和他同房。如此一連兩日,勞德諾竟跟他寸步不離。令狐沖見他顧念同門義氣,照料自己有病之身,頗爲感激,心想:“勞師弟是帶藝投師,年紀比我大得多,平時跟我話也不多說幾句,想不到我此番遭難,他竟如此盡心待我,當真是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别的師弟們見師父對我神色不善,便不敢來跟我多說話。唉,倘若六師弟尚在,那便大大不同了。”

第三日晚上,他正在炕上合眼養神,忽聽得小師弟舒奇在房門口輕聲說話:“二師哥,師父問你,今日大師哥有甚異動?”勞德諾噓的一聲,低聲道:“别作聲,出去!”隻聽了這兩句話,令狐沖心下已一片冰涼,才知師父對自己的疑忌實是非同小可,竟然派了勞德諾在暗中監視自己。

隻聽得舒奇蹑手蹑腳的走了開去。勞德諾來到炕前,察看他是否真的睡着。令狐沖心下大怒,登時便欲跳起身來,直斥其非,但轉念一想:“此事跟他又有什麽相幹?他是奉師命辦事,身不由己。”當下強忍怒氣,假裝睡熟。勞德諾輕步出房。

令狐沖知他必是去向師父禀報自己動靜,暗自冷笑:“我又沒做絲毫虧心事,你們就有十個、一百個對我日夜監視,令狐沖光明磊落,又有何懼?”胸中憤激,牽動了内息,隻感氣血翻湧,極是難受,伏在枕上大聲喘息,隔了好半天,這才漸漸平靜。坐起身來,披衣穿鞋,心道:“師父既已不當我弟子看待,便似防賊一般提防,我留在華山派中還有什麽意味,不如一走了之。将來師父明白我也罷,不明白也罷,一切由他去罷。”

便在此時,忽聽得窗外有人低聲說道:“伏着别動!”另一人低聲道:“好像大師哥起身下地。”這二人說話聲音極低,但這時夜闌人靜,令狐沖耳音又好,竟聽得清清楚楚,認出是兩名年輕師弟,顯是伏在院子中,防備自己逃走。令狐沖雙手抓拳,隻捏得骨節格格直響,心道:“我此刻一走,反顯得作賊心虛。好!我偏不走,任憑你們如何對付我便了。”突然大叫:“店小二,店小二,拿酒來。”

叫了好一會,店小二才答應了送上酒來。令狐沖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次日早晨由勞德諾扶入大車,還兀自叫道:“拿酒來,我還要喝!”

數日後,華山派衆人到了洛陽,在一家大客店投宿了。林平之單身到外祖父家去。嶽不群等衆人都換了幹淨衣衫。

令狐沖自那日藥王廟外夜戰後,所穿那件泥濘長衫始終沒換,這日仍是滿身污穢,醉眼乜斜。嶽靈珊拿了一件長袍,走到他身前,道:“大師哥,你換上這件袍子,好不好?”令狐沖道:“師父的袍子,幹麽給我穿?”嶽靈珊道:“待會小林子請咱們到他家去,你換上爹爹的袍子罷。”令狐沖道:“到他家去,非穿漂亮衣服不可嗎?”說着向她上下打量。

隻見她上身穿一件翠綢緞子薄皮襖,下面是淺綠緞裙,臉上薄施脂粉,一頭青絲梳得油光烏亮,鬓邊插着一朵珠花,令狐沖記得往日隻過年之時她才如此刻意打扮,心中一酸,待要說幾句負氣話,又想:“男子漢大丈夫,何以如此小氣?”便忍住不說。

嶽靈珊給他銳利的目光看得忸怩不安,說道:“你不愛着,那也不用換了。”令狐沖道:“我不慣穿新衣,還是别換了罷!”嶽靈珊不再跟他多說,拿着長袍出房。

隻聽得門外一個洪亮的聲音說道:“嶽大掌門遠道光臨,在下未曾遠迎,可當真失禮之極哪!”

嶽不群知是金刀無敵王元霸親自來客店相會,和夫人對視一笑,心下甚喜,當即雙雙迎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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