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和盈盈對面相晤,不由得胸口一熱,連耳根子也熱烘烘地,自忖:“自今而後,我真的要和盈盈結爲夫妻嗎?她待我情深義重,可是我……可是我……”這些日子來,雖時時想到盈盈,但每次念及,總是想到要報她相待之恩,要助她脫卻牢獄之災,要在江湖上大肆宣揚,是自己對她傾心,并非她對己有意,免得江湖豪士譏嘲于她,令她尴尬羞慚。每當盈盈的倩影在腦海中出現之時,心中卻并不感到喜悅不勝之情、溫馨無限之意,和他想到小師妹嶽靈珊時溫柔纏綿的心意大不相同,對于盈盈,内心深處竟似乎有些懼怕。
他和盈盈初遇,一直當她是個年老婆婆,心中對她有七分尊敬,三分感激;其後見她舉手殺人,指揮群豪,尊敬之中不免摻雜了幾分懼怕,直至得知她對自己頗有情意,這幾分厭憎之心才漸漸淡了;及後得悉她爲自己舍身少林,那更是深深感激。然而感激之意雖深,卻并無親近之念,隻盼能報答她的恩情;聽到任我行說自己是他女婿,心底竟頗感爲難。這時見到她的麗色,隻覺和她相距極遠極遠。
他向盈盈瞧了幾眼,不敢再看,隻見向問天雙手握拳,兩目圓睜,順着他目光看任我行和左冷禅時,見左冷禅已縮在殿角,任我行一掌一掌向他劈将過去,每一掌都似開山大斧一般,威勢驚人。左冷禅全處下風,雙臂出招極短,攻不到一尺便即縮回,顯似隻守不攻。突然之間,任我行一聲大喝,雙掌疾向對方胸口推去。四掌相交,蓬的一聲大響,左冷禅背心撞向牆壁,頭頂泥沙灰塵簌簌而落,四掌卻不分開。令狐沖隻感身子搖動,藏身的那張木匾似乎便要跌落。他一驚之下,便想:“左師伯這番可要糟了。他二人比拚内力,任先生使出‘吸星大法’吸他内力,時刻一長,左師伯非輸不可。”
卻見左冷禅右掌一縮,竟以左手單掌抵禦對方掌力,右手伸出食中二指向任我行戳去。任我行一聲怪叫,急速躍開。左冷禅右手跟着點了過去。他連點三指,任我行連退三步。
方證大師、沖虛道長等均大爲奇怪:“素聞任我行的‘吸星大法’擅吸對方内力,何以适才他二人四掌相交,左冷禅竟安然無恙?難道他嵩山派的内功居然不怕吸星妖法?”
旁觀衆高手固覺驚異,任我行心下更是駭然。
十餘年前任我行與左冷禅劇鬥,未曾使用“吸星大法”,已然占上風,眼見便可制住了左冷禅,突感心口奇痛,真力幾乎難以使用,心下驚駭無比,自知這是修練“吸星大法”的反擊之力,若在平時,自可靜坐運功,慢慢化解,但其時勁敵當前,如何有此餘裕?正彷徨無計之際,忽見左冷禅身後出現了兩人,乃左冷禅的師弟托塔手丁勉和大陰陽手樂厚。任我行立即跳出圈子,哈哈一笑,說道:“說好單打獨鬥,原來你暗中伏有幫手,君子不吃眼前虧,咱們後會有期,今日爺爺可不奉陪了。”
左冷禅敗局已成,對方竟自願罷戰,自是求之不得,他也不敢讨嘴頭上便宜,說什麽“要人幫手的不是好漢”之類,隻怕激惱了對方,再鬥下去,丁勉與樂厚又不便插手相助,自己一世英名不免付于流水,當即說道:“誰教你不多帶幾名魔教的幫手來?”
任我行冷笑一聲,轉身就走。
這一場拚鬥,面子上似乎未分勝敗,但任左二人内心均知,自己的武功之中具有極大弱點,當日不輸,實乃僥幸,自此分别苦練。
尤其任我行更知“吸星大法”之中伏有莫大隐患,便似附骨之疽一般。他不斷以“吸星大法”吸取對手功力,但對手門派不同,功力有異,諸般雜派功力吸在自身,無法融而爲一,作爲己用,往往會出其不意的發作出來。他本身内力甚強,一覺異派内功作怪,立時将之壓服,從未遇過兇險,但這一次對手是極強高手,激鬥中自己内力消耗甚巨,用于壓制體内異派内功的便相應減弱,大敵當前之時,既有外患,複生内憂,自不免狼狽不堪。此後潛心思索,要揣摩出一個法門來融合體内的異派内功,心無二用,乃緻聰明一世的枭雄,竟連變生肘腋亦不自知,終于爲東方不敗所困。他在西湖湖底一囚十二年,心無旁骛,這才悟出了融彙體内異派内功的妥善法門,修習這“吸星大法”才不緻有慘遭反噬之危。
此番和左冷禅再度相逢,一時未能取勝,當即運出“吸星大法”,與對方手掌相交,豈知一吸之下,竟發現對方内力空空如也,不知去向。任我行這一驚非同小可。對方内力凝聚,一吸不能吸到,那并不奇,适才便吸不到方證的内力;但左冷禅在瞬息間竟将内力藏得無影無蹤,教他的“吸星大法”無力可吸,别說生平從所未遇,連做夢也沒想到過有這等奇事。
他又連吸了幾下,始終沒摸到左冷禅内力的半點邊兒,眼見左冷禅指法淩厲,于是退了三步,随即變招,狂砍狠劈,威猛無俦。左冷禅改取守勢。兩人又鬥了二三十招,任我行左手一掌劈将過去,左冷禅無名指彈他手腕,右手食指戳向他左肋。任我行見他這一指勁力狠辣,心想:“難道你這一指之中,竟又沒有内力?”當下微微斜身,似是閃避,其實卻故意露出空門,讓他戳中胸肋,同時将“吸星神功”布于胸口,心想:“你有本事深藏内力,不讓我吸星大法吸到,但你以指攻我,指上若無内力,那麽刺在我身上隻當是給我搔癢。但若有分毫内力,便非盡數給我吸來不可。”
便在心念電閃之際,噗的一聲響,左冷禅的手指已戳中他左胸“天池穴”。
旁觀衆人“啊”的一聲,齊聲呼叫。
左冷禅的手指在任我行的胸口微一停留。任我行立即全力運功,果然對方内力猶如河堤潰決,從自己“天池穴”中直湧進來。他心下大喜,加緊施爲,吸取對方内力越快。
突然之間,他身子一晃,一步步的慢慢退開,一言不發的瞪視着左冷禅,身子發顫,手足不動,便如是給人封了穴道一般。
盈盈驚叫:“爹爹!”撲過去扶住,隻覺他手上肌膚冰涼徹骨,轉頭道:“向叔叔!”向問天縱身上前,伸掌在任我行胸口推拿了幾下。任我行嘿的一聲,回過氣來,臉色鐵青,說道:“很好,這一着棋我倒沒料到。咱們再來比比。”
左冷禅緩緩搖了搖頭。
嶽不群道:“勝敗已分,還比什麽?任先生适才難道不是給左掌門封了‘天池穴’?”
任我行呸的一聲,喝道:“不錯,是我上了當,這一場算我輸便是。”
原來左冷禅适才這一招大是行險,他以修練了十餘年的“寒冰真氣”注于食指之上,拚着大耗内力,将計就計,便讓任我行吸了過去,不但讓他吸去,反加催内力,急速注入對方穴道。左冷禅所練的“寒冰真氣”,和梅莊黑白子所練的“玄天指”乃是一路,都是至陰至寒的功夫,不過左冷禅的内力更深厚得多,一瞬之間,任我行全身爲之凍僵。左冷禅乘着他“吸星大法”一窒的頃刻之間,内力一催,就勢封住了他的穴道。穴道被封之舉,原隻見于第二三流武林人物動手之時,高手過招,決不使用這一類平庸招式。左冷禅卻舍得大耗功力,竟以第二三流的手段制勝,這一招雖是使詐,但若無極厲害的内力,卻也決難辦到。
向問天知左冷禅雖然得勝,卻已大損真元,隻怕非花上幾個月時光,沒法複元,便上前說道:“适才左掌門說過,你打倒了任教主之後,再來打倒我。現下便請動手!”
方證大師、沖虛道人等都看得明白,左冷禅自點中任我行之後,臉色慘白,始終不敢開聲說話,可見内力消耗之重,此刻二人倘若動手,不但左冷禅非敗不可,而且數招之間便會給向問天送了性命。但這一句話左冷禅剛才确是說過了的,眼見向問天挑戰,難道是自食前言不成?
衆人正躊躇間,嶽不群道:“咱們說過,這三場比試,那一方由誰出馬,由該方自行決定,卻不能由對方指名索戰。這一句話,任教主是答應過了的,是不是?任教主是大英雄、大豪傑,說過了的話豈能不算?”
向問天冷笑道:“嶽先生能言善辯,令人好生佩服,隻不過和‘君子’二字,未免有些不稱。這般東拉西扯,倒似個反覆無常的小人了。”
嶽不群淡淡的道:“自君子的眼中看出來,天下滔滔,皆是君子。自小人的眼中看來,世上無一而非小人。”
左冷禅慢慢挨了幾步,将背脊靠到柱上,以他此時的情狀,簡直要站立不倒也十分爲難,更不用說和人動手過招了。
武當掌門沖虛道人走上兩步,說道:“素聞向右使人稱‘天王老子’,實有驚天動地的能耐。貧道忝居武當掌門,于正教諸派與貴教之争始終未能出什麽力,常感慚愧,今日有幸,若能以‘天王老子’爲對手,實感榮寵。”
他武當掌門何等身分,對向問天說出這等話來,那是将對方看得極重了。向問天在情在理,實難推卻,便道:“恭敬不如從命。久仰沖虛道長的‘太極劍法’天下無雙,在下舍命陪君子,隻好獻醜。”抱拳行禮,退了幾步。沖虛道人寬袍大袖雙手一擺,躬身還禮。兩人相對而立,凝目互視,一時卻均不拔劍。
沖虛道人與向問天在武林中均享大名已久,卻全無迹象不知誰高誰下,這一戰決定少林寺是否能留住任我行等一行,事關重大,可是誰也看不出勝負之數。旁觀衆人均和沖虛及向問天一般的心情,都所謂“提心吊膽”。
任我行突然說道:“且慢!向兄弟,你且退下。”一伸手,從腰間拔出了長劍。
衆人盡皆駭然:“他已連鬥兩位高手,内力顯已大爲耗損,竟然要連鬥三陣,再來接沖虛道長。”左冷禅更爲驚詫,心想:“我苦練十多年的寒冰真氣傾注于他‘天池穴’中,縱是武功高他十倍之人,隻怕也得花三四個時辰方能化解。難道此人一時三刻之間便又能與人動手?”衆人怎知此刻任我行丹田之中,猶似有數十把小刀在亂攢亂刺,他使盡了力氣,才将這幾句話說得平平穩穩,沒洩出半點痛楚之情。
沖虛道人微笑道:“任教主要賜教麽?咱們先前說過,雙方由那一位出手,由每一方自定,任教主若要賜教,原也不違咱們約定之議。隻是貧道這個便宜,卻占得太大了。”
任我行道:“在下拚鬥了兩位高手之餘,再與道長動手,未免小觑了武當派享譽數百年的神妙劍法,在下雖然狂妄,卻還不緻于如此。”
沖虛道人心下甚喜,點頭道:“多謝了。”他一見到任我行拔劍,心下便大爲躊躇,以車輪戰勝得任我行,說不上有何光采,但此仗若敗,武當派在武林中可無立足之地了,聽說不是他自己出戰,這才寬心。
任我行道:“沖虛道長在貴方是生力軍,我們這一邊也得出一個生力軍才是。”擡頭叫道:“令狐沖小兄弟,你下來罷!”
衆人大吃一驚,都順着他目光向頭頂的木匾望去。
令狐沖更爲驚訝,一時手足無措,狼狽之極,當此情勢,沒法再躲,隻得踴身跳下,向方證大師跪倒在地,納頭便拜,說道:“小子擅闖寶刹,罪該萬死,謹領方丈責罰。”
方證呵呵笑道:“原來是令狐少俠。我聽得少俠呼吸勻淨,内力深厚,心下正在奇怪,不知是那一位高人光臨敝寺。請起,請起,行此大禮,可不敢當。”說着合什還禮。
令狐沖心想:“原來他早知我藏在匾後了。”
丐幫幫主解風忽道:“令狐沖,你來瞧瞧這幾個字。”
令狐沖站起身來,順着他手指向一根木柱後看去,見柱上刻着三行字。第一行是:“匾後有人。”第二行是:“我揪他下來。”第三行是:“且慢,此人内功亦正亦邪,未知是友是敵。”每一字都深入柱内,木質新露,自是方證大師和解風二人以指力在柱上所刻。
令狐沖甚是驚佩,心想:“方證大師從我極微弱的呼吸之中,能辨别我武功家數,真乃神人。”随即抱拳躬身,團團行禮,說道:“衆位前輩來到殿上之時,小子心虛,未敢下來拜見,還望恕罪。”料想此刻師父的臉色必定難看之極,那敢和他目光相接?解風笑道:“你作賊心虛,到少林寺偷什麽來啦?”令狐沖道:“小子聞道任大小姐留居少林,鬥膽前來接她出去。”解風笑道:“原來是偷老婆來着,哈哈,這不是賊膽心虛,這叫做色膽包天。”令狐沖正色道:“任大小姐有大恩于我,小子縱爲她粉身碎骨,亦所甘願。”
解風歎了口氣,說道:“可惜,可惜。好好一個年輕人,一生前途卻爲女子所誤。你若不堕邪道,這華山派掌門的尊位,日後還會逃得出你手掌麽?”
任我行大聲道:“華山掌門,有什麽希罕?将來老夫一命歸天,日月神教教主的尊位,難道還逃得出我這乘龍快婿的手掌麽?”
令狐沖吃了一驚,顫聲道:“不……不……不能……”
任我行笑道:“好啦。閑話少說。沖兒,你就領教一下這位武當掌門的神劍。沖虛道長的劍法以柔克剛,圓轉如意,世間罕有,可要小心了。”他改口稱他爲“沖兒”,當真是将他當作女婿了。
令狐沖默察眼前情勢,雙方已各勝一場,這第三場的勝敗,将決定是否能救盈盈下山;自己曾和沖虛道人比過劍,劍法上可以勝得過他,要救盈盈,那是非出場不可,當下轉過身來,向沖虛道人跪倒在地,叩首爲禮。
沖虛道人忙伸手相扶,說道:“不敢當!少俠何以行此大禮?”令狐沖道:“道長高義,愛護小子,小子好生感激相敬。現下迫于情勢,要向道長領教,心中不安。”沖虛道人哈哈一笑,道:“小兄弟忒也多禮了。”
令狐沖站起身來,任我行遞過長劍。令狐沖接劍在手,劍尖指地,側身站在下首。
沖虛道人舉目望着殿外天井中的天空,呆呆出神,心下盤算令狐沖的劍招。
衆人見他始終不動,似是入定一般,都覺十分奇怪。
過了良久,沖虛道人長籲一口氣,說道:“這一場不用比了,你們四位下山去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