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嗚……

往生槍慘嘶一聲，活物般回到高洋身邊。瞬間鑽入高洋肉身裏面。

顯然那一撕，往生槍受創不輕。萬幸善惡兩面未消。

不過也虛幻了許多。

壓制力大減。

金黃色虛影擊退往生槍後，大手在山石裏一抓，拎出昏昏沉沉的後岐，往自己猶如山丘起伏的胸部中間一拍。

頃刻，兩者混融一體。

虛影漸實，原本的茫然雙眸遽泛狠光。

這眼神，高洋很熟悉。

後岐蘇醒了。

果然，虛影說話了，口音與後岐一模一樣。

“小子，我後岐決計不是你能擊敗的……給我去死……”

話音甫落。

金黃人影雙手推出。

高洋這一刻竟覺呼吸礙難。霎那驚駭不已。這什麽神通，原是天人階的後岐，此刻竟發揮出了王者實力。

當然此王者非是妖族王者那麽簡單。

這一擊，怕是與薔薇堡的一夕幾乎相差無幾。

拳勁如濤，宛若潮汐。

處此境遇，自诩神通廣大，近乎大宗師戰力的高洋，陡生一種尋常人跌落汪洋怒濤的無奈感。

“逃……”

腦海中猝生一個字。

自問渾身解數，都無法接住這一拳。

正想返身而遁。

“小子，十日永恒……”

脆亮之聲入耳。

暗神幾乎瞬移至高洋身邊。纖纖十指宛若素手折枝。

灰藍色神力如霧如霾，氤氲彌漫。

高洋明白暗神的意思。

當此刻，就算能逃，也逃不了多遠。

隻有與後岐決一死戰，也隻有選擇深信暗神。

前面爲了對付後岐，百多萬時光值，幾乎耗費殆盡，把遮天印從出神入化晉升至登峰造極。

這還是他因爲感悟多，時光值算的便宜，不然都不夠升。

此刻爲了增加陰陽輪殺術的成功率，剩下的時光值，頓時又加在了十日永恒上。

瞬間，十日永恒臻至爐火純青。來不及看還有多少時光值，更無暇細思自己還剩多少壽元。

空中皓月墜落。

地上氤氲凝結，頃刻形若一朵青色大蓮，苒苒而開。

金黃人影推出的手掌，正好被青蓮擋住。蓮葉翻起，繼續蔓延，向金黃人影覆蓋。

這時節，天空中先是繁星點點，遽而十日橫空。

每一個太陽中間，都有一隻形态殊異的三足金烏。

火焰缭繞，九彩光映。

随着高洋傾盡全力的施展。

十枚太陽，猶如滾珠落銀盤的相繼跌落在青色盛蓮之上。

乍一看，與蓮葉露珠不遑多讓。

金黃人影忽然猛烈顫抖。

幢幢人影從其身上閃現，不過很快便消逝無蹤，毫無威力。

未幾。

“噗……”

金黃人影猶如吐血般吐出了後岐。

後岐翻滾着跌落在青蓮上。

仿佛露珠的十枚太陽，此起彼伏地撲了上去。

久久後。

金黃人影漸淡，直至消逝。

青蓮也跟着斂沒。

地上躺着黑如焦炭的後岐。

衣衫俱無，骨肉支離，周邊是摻雜血絲的水珠，流了一地。

不過這些水珠沒像崖頂之時，催生植物那麽神異，就似尋常的屍汁。

陽天燃木焱的殘餘，凝成一朵青色焰花，在後岐屍身上飄浮。

似留戀，又似茫然。

金烏鈞天焱氣焰嚣張的飛了出來。圍着陽天燃木焱，滴溜溜轉動。

高洋精疲力竭地站在原地，看着一切，依舊有些難以置信。

近乎魔族王者的後岐就這麽被自己和暗神，輕而易舉的幹掉了?

想想，其實也不容易。

這會别說幫烏老對付奎布隆，腿都移不動。

他自己都沒察覺，因爲氣血波動太大，早已恢複了原本容貌。

暗神躺在他身邊，身影越來越淡，幾乎要和那金黃人影一樣，消逝無蹤。

高洋側首，關心地問，“你怎麽樣?”

暗神瞥了他一眼。

白眼翻翻，“沒死，不過快了……”即便高洋換了樣子，她依舊毫無陌生。

高洋一笑。

口氣倒是半點不見外。

又道，“終于幹掉那家夥，實在太難弄了……”

此言不虛。

自他離開冀州城，所見所遇，縱然修爲高他不少的敵手，譬如當日的魔将鐵砧，也不曾如此受累。

要知他神體登堂入室，星力自生。這般入不敷出，消耗之大可想而知。

“瞧你這沾沾自喜樣子，委實沒見過世面。如果是我真身，或我當年全盛之時，這家夥擋不住我一擊之力。”

高洋看着她，不免好笑。忍不住逗她，“我能說你在吹牛嗎?”

他能有這般興緻，也是見到烏無聲正朝自己這裏飛來。

至于奎布隆，或許因爲後岐戰死之故，不敢伫留，慌不急忙地逃之夭夭。

“你……”

暗神憤憤地盯着他。

接着道：“随你怎麽想，莫非我暗神還能騙你這個小東西?”

小東西?

高洋禁不住咂咂嘴。

看着她神似孟韶華的面容，遽而暖暖一笑。

感慨道：“你與我的一位朋友生得真像……”

要知那一夕口口聲聲說孟韶華是她女兒，卻亦不見兩人相似。

如今殊無血緣關系的暗神竟宛若孿生。怎不讓高洋驚異?

“像?你是說有人和我生得一般無二?”

暗神被勾起了興趣。

“是的，一般無二。”最後四字，高洋特意加重語調。

“那也是女子?”

高洋點點頭。

“是你的情侶?”

這一刻，暗神似乎分外好奇。

突兀的提問，高洋險些失措。好在心理承受力尚可，不露聲色地繼續颔首。

暗神自言自語道，“怎麽會?”

“什麽怎麽會?”高洋不解。“是說我有情侶，還是說她和你生得很像。”

暗神凝視着他面容，鄭重其事地回答：“兩者皆有……”

“你什麽意思，難道我還不能有一個心愛之人?或者說，一個喜歡我的女子?”

說話間，高洋留意到烏無聲站的極遠，并未靠過來。顯是見到暗神與自己叙話，所以不打算幹擾。

心下暗暗感激。

他此刻對暗神何以跟孟韶華一模一樣，确實百般疑惑。也極怕烏無聲過來，導緻暗神語焉不詳。

“不是說你不能有喜歡之人，而是說那個生得和我相像的女子，焉能喜歡上你。”

“您能說的更詳細點嗎？”

暗神擡起近乎透明，幾欲溶解于空氣的纖長素手。默然注視了片晌。

“你知道何謂神隻?”

高洋搖搖頭。

“神隻具有唯一性，也就是說，天上地下，獨一無二，甚至諸天寰宇，亦無可替代。

所以，那生得和我相似之人，要麽是真身，要麽與我一樣，也是一縷意志。”

“不可能……”

“爲什麽?”

“她有父親、有母親，還有我，乃至很多同門的兄弟姐妹，怎麽會和你一樣是别人的一縷意志?這絕無可能。”

“呵呵……誰知道呢？反正是你自己說的，那人和我一模一樣，既然一模一樣，就别無答案。當然，也許是輪回……”

高洋眼睛陡亮。

“你是說，我的師妹或是你真身的輪回轉世?”

“也未必不能。不過真身如果隕落，按理作爲意志分身，會有感應。可是十數萬年來，我從未有這種感覺……”

說到這裏，暗神忽而嫣然一笑。猶如百花倏綻。這絕世脫俗的笑容，與孟韶華平日的笑靥簡直如出一轍。

暗神繼續說着。

“雖說，我很想騙你，可是事實俱在。不管什麽原因，你那師妹決計不是凡人。

即使不是真身，多半跟我一樣，屬于真身拆分的一縷意志。

隻不過她比我好一些，我是純粹的意志，而她大概入過輪回，所以才能有親人，甚至是真正血肉之軀。

嚴格說，似她那樣，除了修爲與境界，其餘和真身别無二緻。”

“真身的一縷意志?入了輪回?”高洋看着暗神，喃喃自語。

他現在分外惶恐。

如果……

不敢深思……

極怕孟韶華會有一日離自己而去。

而且她并不情願。

隻是暗神用堅定的眼神，回答了他的疑問。

高洋仍不願承認事實：“可是，我還有一絲懷疑，既然你說你的真身未曾隕落，爲何恁許年來，素未出現?”

“這個問題就太簡單了。避敵、療傷、恢複……

你以爲像真身那樣的境界，一旦受傷，恢複起來很容易嗎？

尤其是真靈創傷，沒有數萬至十幾萬年，休想恢複如初。”

高洋怔怔地看着她，想從她臉上找出那麽一絲或半點的開玩笑之狀。

可惜，全然沒有。

有的隻是一本正經。

“如果，我是說如果，一旦真身養好了傷，那麽作爲意志存在的你會怎麽樣?”

“真身恢複，自然會收回分身。這一點，毋庸置疑。就像一個殘缺之人，倘然出來找人複仇，豈能不收回所有肢體，不然豈不被人尋出破綻。

要知神隻的真靈本是完美無瑕。如果分身太多，就會造成許多破漏，非但易怒暴躁，也易給敵人尋隙而襲。”

“你的意思，暗神真身一旦出現，你……或我的師妹，從此将消失在這個世界?”

問出這句話時，高洋仍有絲絲僥幸，期頤聽到一些好的話語。

暗神點點頭，沒有半點不耐。

笑道：“真身恢複，或許隻有你的師妹會消失，至于我，其實現在已經差不多了。我算了下，大概再有半個時辰，我便會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