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入魔像口裏的高洋等人實質渾無傷害。

石像的嘴巴，并無他們想像得那麽恐怖。與尋常石洞不差分毫。

洞壁濕漉漉的，小舌頭下垂，是洞頂懸下的鍾乳石。滴答滴答，也不知算是口水，還是石液。

高洋環視了一圈。收起往生槍。怎料，槍剛消失，驟見洞内開始蠕動，好似石頭欲要肉胎化。

吓得他急忙再度喚出往生槍。槍出現，洞内異變即止，如同裝置了開關。

這下就算龜武也明白了，顯是這杆魔槍保住了大夥性命。

站在邊上，甚是得意。

又見因珞珈始終小心翼翼，在他眼裏，不無鬼祟。暗自鄙夷之餘，忍不住欲要炫耀自己。

顧不着雇主的魔槍能不能始終有用，雙腳在舌頭上用力跺跺。

沒心沒肺的哈哈笑着。

高洋瞥他一眼，也不知他究竟笑些什麽？。

這心态，萬分佩服。

倒是詭魔因珞珈始終警惕異常。

心下唏噓，這便是肯動腦與不肯動腦的最大區别。

他道：“既然進來了，又暫時無礙，不妨繼續探索，看看魔尊像裏究竟有沒藏着什麽寶貝?”

因珞珈贊成：“自第六天魔消失，這六尊魔像便無人進來過。咱們倒是成了第一批。”

說話間，他一直留意高洋神色。

高洋笑笑。

往生槍傳自森羅皇域，昔年必定有人恃此而入，何來第一批之說?

不過意圖從我神色上判斷此點，不免讓你你失望。因爲老子實際不是森羅族。

他拉住千星的手。

因爲劫後餘生，千星後怕不已，掌心冰涼，濕漉漉的俱是手汗。

高洋低聲安撫：“放心，有我在，你們母子決計無礙。”

千星望着他，神色堅定道，“你若不幸，咱們母子就算活着又有何意思?”

高洋暖暖輕笑。

霈兒之事雖說有些突然，可與千星相處這段時日，互訴衷腸，漸漸竟有心靈相通之感。

難怪世間恁多包辦婚姻，有的也幸福到老。

兩人這次走在前面，魔像明擺着被往生槍克制。

鑽過石舌，驚異發現，一條蜿蜒石道，泥濘密布，并非往下的食道方向，而是盤旋往上，直通魔像大腦。

高洋尚在思慮原因。

因珞珈道：“森洋閣下，魔羅谶封術乃魂系大神通，會不會與此有關?”

詭魔的意外積極，總教人擔心。

不過高洋并不憚懼。

點點頭“有可能……”跟着道，“咱們要不要試着走走?”

因珞珈悄聲建議道：“最好讓龜武開路，這家夥皮堅肉實，不怕揍，分外抗造……”

高洋搖頭。

不愧是詭魔，組隊不久，便開始下陰招。

隻是龜武這人，時而心思細膩，時而舉止粗疏，屬于孟浪有餘，謹慎不足之輩。

最好的開路人卻是因珞珈。

可這個詭魔不陰人已是良善，讓他冒險開路，怕是立生反意。

“還是我來吧，石像既是我族開造，諒必不會害我……”

這話說得，自己好像真是森羅族。

虧他面皮厚，瞎話随口即來。

即使因珞珈對他身份始終持有狐疑，也不免深信萬分。

如此險境，仍能堅持，多半絕無虛假。又見高洋甘願冒奇險，也要護住被雇傭的龜武，可見甚有擔當。

因珞珈眼珠子滴溜溜轉動。

詭魔内部有條不爲人知的規矩。

當某日，若有一位可托生死之人，詭魔可自行擇之爲友，也能拜其爲主。

前提是永生不得背叛。

即便被人出賣，也隻可怪自己看差了眼。

這是詭魔内部流傳的一條規矩，也是詭魔始祖生怕族類人人嫌棄，故此特意向天祈禱，由此訂立的盟約。

因珞珈不想一生被人嫌棄，也不想始終被人懷疑。所以一直照着族裏的傳說，暗自尋找這樣一個人。

然而魔界詭詐，人人嗜殺，縱然親朋好友，稍有不慎皆會被出賣幹淨。

又如何找得到一個能讓他深信不疑，甘爲舍命之人。

……

通道很長很狹，好在吞了無際圭後，龜武修爲漸長，不僅可以變大，也能縮小，與法天象地甚有異曲同工之妙。

四人小心翼翼，走了許久許久……不知何時，腳下開始變得軟綿有彈性，宛然真的肉質。

幾次，龜武忍不住想吃一口。

俱被高洋制止。

他道，“在外面随意冒犯，天魔像都會大動幹戈，你跑人家腦子裏，還想品嘗?是嫌自己活得夠長？”

龜武悻悻然，尚算聽話。

怕他心中不滿。

針對好吃懶做的性子，高洋道，“等下出去，若有不識相之人，打死了事。反正有你吃的……”

龜武張張嘴，又閉上了。

因珞珈倒是笑着解釋，“森洋閣下，山戎可不像泥魔，什麽都吃，他們喜歡有品質的肉身……”

高洋輕點其首。

明白了。

無非食神與吃貨的差别。

隻是若把龜武喻作食神，未免太過擡舉。

說話間。

道路愈來愈擠，地面也越發濕軟。縮小身軀的龜武，幾乎一腳沒，一腳擡，就跟泥足深陷，無法自拔。

高洋皺眉：“你就不能使一點輕身功法，非要嘭嘭嘭地走路?”

龜武道：“雇主，俺不是故意，實是這裏遏制魔氣，俺現在幾乎隻有肉身之力。”

高洋回頭問詭魔，“你呢？”

因珞珈道：“我也一樣，不過我本身體重較輕，不像龜武……”

嗯……

龜武原本大若山丘，即便縮小，也是體型差别，份量卻沒減絲毫。

反而因爲質量過重，密度大大增加。難怪别人走的蠻好，就他一人跌跌撞撞。

隻是說道遏制魔氣這一點，自己貌似渾無所感。反而覺着這裏氣息濃郁，鍾靈毓秀，思維運轉隐隐與天魔大腦形成了同步節奏。

若是修煉絕世魔功之人，在此吐故納新，短短時日便可通真達靈，功行圓滿，乃至凝聚魔界與深淵兩界的精華靈露。

他尋思着，都說通淵域是魔界唯一與深淵相連的疆土，可觀此處的深淵之力，其它魔尊像不知，魔羅像下未嘗不會藏着一條通往深淵的入口。

一邊思索，一邊釋放出一道往生槍勁，用力卷住龜武的腿足，讓他可以迅速擺脫泥淖般的道路。

沒辦法，好不易找的打手，福利待遇總要給一些。免得生出跳槽念頭，悔之晚矣。

魔族大腦與人腦構造實無大的不同。

遠古戰場，因爲靈乙欲吸收魔韻，高洋曾有幸在一位上古魔族的大腦中“一日遊”，且差點回不來。

按當日魔族腦域面積的計算。

四人此刻約莫過了腦幹區，來到颞葉位置。

果然，眼前色彩倏變。

像似星空璀璨。

腳下之路也宛若登天之路，延伸無窮，難窺盡頭。

當色彩再度轉圜。

高洋默默計算了一下。

随後道：“咱們要左轉了……”

說也奇怪，原本隻有并無岔路。

話音甫畢，腳下之路陡然有條往左延伸的小徑。

同樣不知盡頭。

兩側星空迷離，群星閃耀。

因珞珈奇道：“森洋閣下，沒想你竟認識路?”

高洋否認，“我從沒來過，如何識得?”

“那你……”因珞珈想問，既沒來過，又如何判斷該向左走?且話音落下，道路自動衍生。

這般殊異，你道第一次，誰會信？

高洋道：“不要懷疑，我是計算出來的。沿這條路走，目的地估計相同，但路程不定稍遠，左轉則近些。”

根據人族大腦與魔族大腦的構造對比，他推測已經到了魔羅腦部的颞葉區。心說往前還要經過枕葉、頂葉，不如改道額葉，這麽一來，可以更快到達大腦皮層。

在他想來，魔羅石像裏若有好東西，肯定擺在那裏。至于是什麽，一時也無從判斷。

由他指路，速度略略加快些許。但也足足耗了半多時辰，才走過額葉區。

當四人踏入皮層區。

眼前景象再變。

人人怔然不動。

與此同時，高洋發現自己化作了一個魔族。

他迅速用意念探測己身。駭然發現，并非萬星神體的傑作，而是真正由裏到外，不折不扣的魔族。

随手召出一面水鏡。

魔羅?

我成了魔羅?

漆黑膚色，卻火焰直冒，像是燃燒過半的煤炭。

臉部窮兇極惡，頭生角，前肢粗大，下垂過膝，尾部堅韌，有利齒橫生。

說來整個體形與魔羅石像大相徑庭。

他能很快推測自己成了魔羅，無非五官布置，牛鼻闊嘴，滿口獠牙。看似兇怖，然與外界的魔羅石像并無二緻。

我怎麽成了魔羅?

異變猝生。

高洋不慌不忙。

一路闖蕩，所逢所遇奇事，不勝枚舉。比今日更詭異的也非是沒遇過。

暗暗與靈乙溝通。

孰知全無動靜。

意念入魂海。

驚異發現，不但靈乙，包括朝天香與紫薇戰車，皆無動靜。

大概陷入了沉睡。

此時此狀，極像被易釋立偷襲，完全失去知覺的那一日。

不過自己神智未失。

這是最大幸運。

環顧左右，一片荒野，窮目無垠，寥廓茫茫。

好在遠野入眼，尚有幾棵豐登樹。

枝繁葉茂，樹冠如傘。有些盤山而生，無法無天的把整座山都變成了樹根旁的“假山”。

還在魔界。

高洋很快斷定，自己多半進入了魔羅的記憶海。所以自己現在是魔羅。

等會。

魔羅魔尊不是飛升去了蒼生之門，怎會在此留下一片記憶？

難道是一種特殊傳承？或者他想告訴後輩一些事？

魔界的六大魔尊，好比前世洪荒的三清道尊。他此刻進入魔羅記憶，就像前世有人進入了老君記憶或者發現自己成了年青版的元始天尊。

如此怪遇，要說毫不足異，實難教人相信。

高洋這會除了倍感警惕，另外也生出些許好奇感。也許等下自己會對那個陌生的魔羅魔尊産生一些了解，甚至等下所遇之事，就是魔尊一輩子難忘的一件大事。

念頭疾閃。

卻見天邊雲彩壯美。

跟着有元羅族飛來。

“什麽人，居然敢擅創我元羅域……”

高洋明白。此時此刻元羅族未滅，那麽這會的魔羅多半還在尋找蒼生之徑。

感覺了一下，并不算強大。

怪了……這點實力就想剝奪元羅脈絡?

太猖狂了吧？

想法剛完。

察覺自己驟然騰空。

地下同時出現一幕俯瞰畫面。

隻見魔羅很快與十幾名元羅動手。

眨眼。

魔羅失敗。

元羅追殺。

魔羅在大山裏奔跑，渾身滴落火焰般的血迹，落地即焚。

鏡頭轉換。

一位龐大的黑白元羅，手提一隻明顯是雌性的魔羅族頭顱，高高舉起，然後扔在魔羅腳邊。

魔羅歇斯底裏地仰天狂吼。

火焰焚燒，下身軟化。

很快變身了。

非是變成人形，而是化作猙獰恐怖的獸狀。

四肢着地，上半身手握一根巨杵，與黑白元羅激烈地厮殺一起。

這一戰足足鬥了三日三夜。

最終，魔羅以半殘方式擊斃了黑白元羅。

高洋在天空全程目睹。

其間，他見識了元羅那揮灑自如的陰陽魔技與震撼心神的動靜法則。

也深深體會到了魔羅的悍不畏死與殘暴獰惡。數次即将失敗際，均采用了兩敗俱傷方式。

偏生他視死如歸，對方卻怕得不成。

此起彼伏間，他傷勢漸重，黑白元羅竟也不遑多讓。最後，魔羅硬生生憑借割舍下半身的代價，以弱勝強，一舉斃殺了黑白元羅。

這一戰之驚心動魄，委實教高洋大開眼界。

心說，魔族若人人俱像魔羅這樣甘死如饴，人域何嘗能守?

好在不僅有魔羅，也有黑白元羅這樣怕死之輩。

接着鏡頭再度轉換。

是魔羅的療傷過程。

這家夥不愧是魔界的第四天魔。傷勢之重，即便足以一命嗚呼。

也沒找什麽無人之處閉關。而是加入了梵羅皇域的對外作戰部隊。

斯時，正是第三天魔梵羅與神域之主互相征伐之際。

兩界大戰曠日持久。

魔羅加入，從小校開始。

戰火飛天中迅速成長。當其成爲魔将時，梵羅已踏足蒼生之徑。可神魔戰争未熄。

就在高洋不斷感歎魔羅的悍勇。

身子突然下移，再次進入魔羅軀體。

耳畔響起魔族話語：“殺死那名神族王者，你可活……”

後面的不用說，殺不死神族，高洋則隕。

頭剛擡起。

一團聖光襲來。

高洋急忙遁光而行。

神族王者對于眼前魔族忽然使出光系遁法，竟而見怪不怪。

繼續追擊。

神族武學，高洋罕有接觸。乍然便與神族王者交戰，難度極高。

好在魔羅軀體甚堅。偶爾不及躲避，中了聖光，也是微微不适，須臾即好。

起先十招之中還不了一招，随着受傷多了，高洋察覺，與神族厮殺，萬不可賣弄招式，尤其是人族的精妙武學。

神族仿佛能有預見，每次皆可輕易躲避。

尤其越是絕妙無雙，需要前招埋坑，後招擊殺的連貫性武學，神族壓根不會上當。

反而好幾次，害得自己差點深陷聖光之中。

難道非要學魔羅那種骁勇不懼，悍不畏死的戰鬥方式才能擊殺神族?

無奈下，隻能仿之。

幸喜前面見過魔羅擊殺黑白元羅的戰鬥。

此時拿來模拟，起初略有磕絆，然不多時，便漸漸上手，直至圓潤純熟。

也不知戰了多久。

越來越熟悉神族作戰方法，漸漸從十招還一招，到還兩招，及至最後，甚至你來我往，不分上下。

神族王者叽裏呱啦地呐喊。

高洋聽不懂。

卻不妨礙他趁勢進攻。

反正日落月升了好幾次。高洋渾沒留意時間，全副心神悉數貫注在拳腳之間。

打到最後，手腳之間宛然沒了區别。用随心所欲四字都難加形容。

拳出腳踢，根本不用時間，心到念到，拳腳即至。

直至此刻，高洋才有餘暇使用太虛神目觀摩神族武學的漏洞。

輔助技能的使出，讓他不僅慢慢拉回劣勢，更緩緩占據上風。

神族王者在被其一拳砸中胸口，洞穿其腹後，蓦然悲吼。

跟着爆開。

大團聖光湧現。

太虛神目察覺，白色聖光中，一抹彩色翩掠。

福至心靈。

伸手一捏。

赫然是枚晶鑽。

也不知什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