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岡陪着谄笑。

心裏卻罵，神特麽漢子?

這仇算是記住了。

又想，耶律大人因爲屏波大人回來的一席話，已經遷怒人族，時下不定在人族疆土的哪座城池禍害？

哼，待你知曉，看你還笑得出來。

想到這裏，心情好了許多。

人就是這樣，損失再大，隻要看見有人與自己一樣遭到損失，心情便會舒緩。

反之，則是愁恚難洩，郁懑寡歡。

這時，他一副靜待高洋提問的樣子。

極度老實。

高洋也不說話。

就是看着他。

封岡奇怪了，“大人，你怎不問我?”

高洋道，“要問的，剛才已經問過，現在你可以回答了。”

封岡回憶，想想确實。這人一出現，便問自己，你們這裏有多少人，高層幾位，修爲怎樣?

沉吟了一下，心說，除了耶律大人行蹤，我不說，其餘都能告訴你。

即道，“目下這裏隻有我等各族神子十七人左右，高層的話，多數去了天界……”

後岐死後，巫族神子本餘十一，巫王恐怕後繼難續，令各部加大培養力度，如今就變成了十七。

巫王？

不是說民主制嗎？怎麽又有巫王？

高洋道，“巫王是誰？”

封岡瞧他一眼，暗忖，原道他很是了解咱們巫族。孰知連巫王是誰都不知道。

“巫王就是九老之首的相武，因爲相武大長老修爲最高，又能時常溝通聖母，暗地裏被咱們稱爲巫王。”

高洋點點頭。

又問，“你們的高層爲何要去天界？”

心下困惑，不是說要攻占人域嗎？怎麽全留些蝦兵蟹将，高層倒回去了？莫非天界出了什麽變故?

封岡根本不打算隐瞞。他想好了，欲騙過對方，首須不能全是謊話，九真一假才能取信。

即道，“魔界原本兩大巨頭争鋒，不知爲何，突然聯手闖入咱們的無上常融天，又說神皇和仙帝講話不算數。所以……”

“所以你族高層，都回天界對付魔族去了?”

高洋皺眉。這巫族對戰争太也兒戲了。看向封岡，忽然很是肯定道，“你不老實。”

封岡陡愣，心說，不會耶律大人已經開始大鬧人族了吧？

他不想即刻承認，立時喊冤。“我真沒說謊……”

高洋哪知他隐瞞了耶律政行蹤。

遂道，“你說高層都回了天界，可爲何歐宇修和玄殇還在人域?還有那試圖侵擾大日神廟，搶奪曦神分身的九老，不都是你族高層?”

原是說這個。

封岡放心了。這些人，他不用遮掩。

“說到他們，我就冤枉了。玄殇大人，歐宇修大人是奉命輔助九老大人滅殺妖族。

而回天界抵抗魔族，是首領大人算計過，覺得剩下的高層足把魔族驅逐出無上常融天。畢竟咱們還有盟友神族，不是嗎?”

高洋想了下，覺得他所說未必是假。當即點點頭。

又問，“這麽說，現在這裏沒有一個高層?”

封岡毫不猶豫承認。

高洋道，“這你可不老實了。此處好歹是你們巫族的大本營，怎會不留一位強者坐鎮?看來，你想引我進去，讓我自投羅網，是不是?”

不是啊，是真的沒有。原本确實有耶律大人坐鎮。可因爲刑芒與屏波大人說了，九老被人族強者偷襲而死。

耶律大人盛怒之餘，即去了人族，準備追究人族輕易犯我之罪。

這番話，封岡僅在心底呐喊。因爲高洋說自己是人族。所以封岡很想人族遭殃，算是便變相的報複心思。

高洋不信，他隻好說謊。“本來确實有一位耶律大人，但天界戰況吃緊，耶律大人也奉命回去了。我以性命保證，這裏當真沒有一位高層。”

“好吧，不管你所說真假，我都會進去查探一番。”

話音甫落。

高洋屈指一彈。

鎖鏈抽緊，封岡頓即沒了呼吸。連責問也沒一句，便一命呼嗚矣。

高洋自語，“既已是大敵，焉能縱你回去。我會那麽傻?”

話罷，他很快變作封岡模樣，然後照着自己對外圍陣法的理解，很快進入巫族營地。

營地裏面，人不太多。

三三兩兩巫族，有的結伴切磋，有的喝酒聊天……總而言之頗爲惬意休閑。

這讓高洋瞧之氣結。

好嘛，你們來犯，咱們人域如臨大敵，你們卻當是來此度假。

一時，氣不打一處。

他想找找看别的神子，看下數量對不對得上。

一問，才知那些神子皆在閉關修煉，或忙于淬煉肉身。

被他詢問的巫族，更是疑惑加憐憫地看着他。似乎在說，封岡神子，您再不去修煉，可要落後了。

高洋懶得與他叽歪，揮揮手，打發他走了。

又找了幾位聊天打屁的巫族。盤問之後，驗證了無上常融天果真受到魔族入侵。

族内高層也确實回返天界，忙于抵抗。

有人還道，高層此舉委實英明。人域畢竟還沒攻下，萬一老巢被端，咱們豈不成了無家可歸的流浪種族?

問來問去，封岡的供述與了解到的嚴絲合縫，并無半點差漏。

高洋很是滿意。

心說，你這麽老實，我還要打死你。确實可惜了。不過誰叫你們巫族與我人域爲敵。我也無法可想。

至于耶律政尋人族問茬這件事，高洋沒聽到半句。

試想耶律政是盛怒而去，且涉及九老之死，自是成了巫族禁忌。誰也不敢多提，生怕引來刑芒大人與屏波大人的怒責。

高洋此刻雄心陡起，準備把在這裏的巫族，一一殺死，好讓巫族高層回來，發現大本營都被端了。

孰知靈乙勸解道，“宿主，你若大開殺戒，日後必定懊悔。”

高洋錯愕。

問道，“爲何?”

靈乙道，“巫族非是小族，這裏不過是部分力量。你若盡數屠戮殆盡。他日巫族高層回歸……你說，他們會怎樣?”

高洋想了想，陡然驚悸，“你是說，他們也會去人族疆土大開殺戒?”

“這是絕對的事情。巫族天性睚眦必報，錯非是正大光明的輸了給你。你若偷偷屠殺他們的後裔，他們也會選擇同樣的手段對付你。

屆時怨怨相報，何時能了?

你倒無礙，可你的族人俱是凡人，而敵人王者居多。揮指間日落星移，鞭山趕海，崩天裂地更是尋常之事……”

“不要再說了……”

高洋有些後怕。幸喜靈乙提醒，不然幾乎釀成巨禍大患。

目下巫族王者盡管死了兩位，餘下卻有七位。就算趁勢殺了那玄殇，算算無上常融天還有六位。

以一敵六，且不說能否戰勝而勝之。就怕他們分而擊之，部分纏住自己，部分出手滅殺人族。

那麽人域必将因今日孟浪，毀于一旦。

隻是……

不主動出擊，巫族也不會自行退兵。時下無非因爲魔族入侵被迫分神。

假以時日，氣勢洶洶而來。若爲擔心他們報複，選擇不反抗，不殺敵，和跪地投降殊無差别。

想到這裏，他腦子暈暈。

氣得頭都大了。

總不成浪費戰機，眼睜睜瞧着敵人在眼皮底下逍遙快活。

靈乙再度傳音，“宿主若想還巫族以顔色，隻有公平而戰。”

“何爲公平而戰?”

“巫族有聖母信仰，信奉爲族捐軀，戰死沙場後，聖母會助他們複生。如果是被人刺殺，或者死得毫無價值，即便地位再高，也得不到聖母救贖。

是以，要想讓巫族認命，生出人域不可侵犯的概念，唯有宿主你集齊人域強者，然後擇地決戰。這樣才能讓巫族輸得心服口服。”

“這樣嗎？”高洋有些疑惑。又問，“靈乙，你不會騙我吧？”

靈乙聞言，急忙呼天價地喊冤。“宿主，我是半點沒騙你。你也就沒恢複大司戰的記憶。昔年遠古天庭曾想收伏巫族，然而因爲大司戰初時使了一些陰詭之計。巫族誓死不從，之後大司戰無奈，隻能發動滅巫之戰。

大司戰言道，巫族血勇剛烈，甯死不屈，情願玉碎也不甘瓦全。征服巫族純屬癡想。對付他們隻有兩個辦法……”

高洋不想聽它一個勁贊揚巫族，搶着問，“哪兩個辦法?”

“一個是斬盡殺絕……另一個便是讓他們輸得心服口服。不過大司戰又道，如讓他抉擇，甯選第一，也不想選第二個法子。”

“爲何?”

“巫族信仰混沌，與開天後的世界格格不入。不管風俗民生與其時各族，皆大大不同。要融合巫族，且讓巫族心服口服，所耗代價，怕是比滅絕他們還要難以想象。”

“既然大司戰都不想巫族心服口服，何以你又要讓我壓服他們?”

“這個便是今時不同往日的區别了。當年，巫族自诩天下無敵，天庭也不放眼内。

桀骜不馴，萬族稱尊。

今日之巫族，人才凋零，武力衰退，僅與神族結盟，才有一容身之地，休養生息。

環境不同，局勢也大爲有異，試想那些巫族首領還能像當年一樣，狂傲悖逆，唯吾獨尊?”

“這個說法有些道理。好，我便信你一次。咱們即刻回去，組織一場動員會。屆時人域高層合力，殺入天地深墟，讓這些意圖觊觎人域疆土的巫族，盡成齑粉。”

心裏兀自想着，巫族如果人人都像封岡神子一樣識相，征服起來便容易得多。

隻是。

萬一像烏魯那樣的憨莽之人居多，認死理，到時不殺也不行。但是如要滅絕一個遠古開天便誕生的種族，此間因果當真大得難以想象。

……

離開天地深墟，高洋直接回返冀州。好久不見霈兒，心裏着實想念。再說，召集高層會議，哪裏不行?

聽到雇主要回家，龜武都興奮莫名。

高洋詫異，“我回家，你開心什麽？”

龜武道，“在咱們魔界，一旦受人雇傭，如果雇主中途回家，便表示傭兵可以休息了。”

高洋錯愕，還有這說法？

看向因珞珈。

因珞珈笑着點頭。

高洋道，“龜武，記住，你現在不是魔界傭兵，而是我的屬下，所以不管我回不回家，你都不能休息。錯非我主動放你的假，知道嗎？”

龜武一臉苦色。

像極了碰到黑心老闆的民工。

高洋失笑。

拍拍他肩膀，“好吧，看你難得來我的老家，可以允許你放假三天。随吃随喝……”

沒等說完，龜武已經樂成了花。

高洋繼續，“不過你不能單獨行動，必須有彤蒙或因珞珈在旁……”

“哦！”龜武立忙應了。

卻沒看彤蒙，而是瞧向因珞珈。

彤蒙奇怪，“龜武，你爲何不找我？”

龜武怪眼翻翻，“你肯定忙着陪梵霓柔那娘們，還能有空陪俺？俺才不做那無用功……還是因珞珈這家夥值得信賴……”

因珞珈道，“龜武，你這說法，怎麽我聽着，總有些别扭？”

龜武道，“這有何别扭？你不就跟俺一樣，單身了數萬年，生得又難看，沒娘們看上。”

因珞珈氣得臉色鐵青。

旁人卻自哈哈大笑。

一路笑語，很快戰車飛臨冀州。

……

回到家裏，望見妻兒，高洋心中暖意陡生。

抱着肉肉嫩嫩的高霈，油然而生一種，就此長居的心思。好在生來警醒，暗道，都說溫柔鄉英雄冢，誠非欺我。

與此同時。

察覺到霈兒體内魔氣鼓蕩，修爲增進不少，經月未見，離大宗師已然不遠。

心說，自己境界迅速提升，已是快得不能再快，幾如江湖神話。孰知兒子比爹還妖孽。

他也沒起疑。

霈兒終究不類凡俗，且不說攫取了小半豐登樹祖的樹體，就是混合了地荒界脈絡，天生魔體，便和先天神魔不遑多讓。

他的一衆屬下，也是第一次看見高霈。

龜武更道，“雇主，你果然有俺山戎族的血脈……”

高洋聞言詫異，“爲何這麽說?”

龜武道，“看你兒子就明白了……”

高洋一愣，旋即恍然。霈兒同時身具魔界與深淵的脈絡，之後又混而合一。

天賦之高，等同道成肉身的都羅。别說山戎族武技體系，就是至尊八部或者六大無上種族，也自概括于内。

難怪龜武能瞧出山戎血脈的端倪。

當即笑道，“龜武，你自與龜玄王習了龜玄錄後，眼光大是不凡。”

這番贊揚，龜武甚是得意。昂着頭，氣勢逼人。

旁者均是笑笑，獨獨梵霓柔瞧之不慣。身影一閃，踹他一腳。

其狀甚狠，實沒用多大力。

龜武動也不動，低下頭來，俯瞰僅到膝蓋部位的梵霓柔，“梵梵，幹嘛踢俺?”

梵霓柔言簡意赅，“瞧你不慣。”

龜武氣結。

他雖蒙龜玄王傳授了山戎絕頂魔技。然前時荒廢太多，短時間要與梵霓柔這等族内精英并肩，尚有不及。

他也拎得清，打不過之人，決計不加撩撥。譬如現在，明明梵霓柔起釁，龜武硬是強抑憋屈。

僅僅哦了一聲。

瞧他這副模樣，大夥更是笑起。

彤蒙抱拳道，“其實大人的兒子，我也瞧出些許白猃族的血脈。卻不知爲何?”

邊上的因珞珈也道，“我也看了一些詭魔血脈……”

“嗯，我也是……”這話出自梵霓柔。

三人齊齊向高洋看去。心下困惑倍至。總不成大人的兒子是聚齊了魔界萬族之血脈吧？

這太也恐怖了！

高洋沉吟片刻，心說，跟随自己來人域之魔族，不管忠誠與否，也不可太過遮掩，免得教人心寒。

遂大緻解釋了一下。

隻說了霈兒在娘胎時得了一些特殊遇合，所以才有如此異像。

具體細節，三言兩語略了過去。

幾位魔族屬下盡管着實好奇，也不敢深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