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安迪買完晚餐回來時,蘇翊甯依舊坐在駱亦寒的病床邊上。
她重複爲他替換毛巾,進行物理降溫。
見狀。
安迪也沒阻止,隻是說:“蘇總,你先吃點東西吧。諾亞這燒,一時半會兒也退不下去,得等他自己慢慢消退。”
聞言,蘇翊甯對他确認:“所以,他這燒不是病理性的,而是生理性的?不是因爲今天淋過雨才發燒的吧?”
“嗯。”
安迪應聲,并沒有多言。
他放下買回來的盒飯,在蘇翊甯的床上架起小桌闆。
“看你這麽有條不紊的處理,他這樣應該不是一次兩次了吧,從小就這樣嗎?”蘇翊甯接着問他。
“嗯。”安迪再次點頭。
而他的回答越是簡短,蘇翊甯就越是覺得事情沒那麽簡單。
“是什麽原因導緻的呢?他總不會無緣無故這樣吧?”
“……”安迪默。
蘇翊甯道出她的猜想:“是不是和他小時候的經曆有關?”
“……”安迪無言。
而他的沉默不語,已經讓蘇翊甯得到答案。
“他找到我的時候,正好那段時間雨下得特别大,我就帶他一起躲在山洞裏,借它遮風擋雨。”
蘇翊甯主動告訴他:“後來,我發現他有些不對勁,忽然抱住我讓我别丢下他。”
她的叙述,讓安迪的臉色有些不正常。
“是不是也和他小時候的經曆有關?”
“我不知道。”安迪這次不再沉默,隻是告訴她,“關于諾亞小時候的經曆,誰也不知道,他對誰都不曾提過半個字。”
這個回答,倒是和簡婆婆告訴她的情況吻合。
可見。
駱亦寒真的将那段過往深藏在自己的心裏,那是他心中禁锢的禁地。
不對任何人開放。
“那他回華國的原因,你知道嗎?”
蘇翊甯問他:“他清楚的記得自己的原生家庭,回華國的目的是什麽?他想找回家人認親,還是說……想要報複他們?”
她道出的兩個選擇,讓安迪的臉色變得黑沉。
“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真不知道。”
安迪的強調,讓蘇翊甯不再針對這個問題追究,而是轉而道:“那他的原生家庭,你知道是哪家麽?”
“我不清楚。”
“你們到華國後,除北城之外,還有去過别的城市調查了解麽?”
見安迪疑惑,蘇翊甯勾唇笑:“我和駱亦寒初次見面時,他可對我的家底和人脈情況,了解得非常清楚。類似的事,有發生在其他城市的其他人身上麽?”
“……”安迪的臉色略僵。
蘇翊甯笃定:“所以,你們打從一開始就瞄準北城,就沒有過第二備選。”
“……”安迪無言以對。
憑借這段時間和他的相處,蘇翊甯知道安迪是一個不擅長撒謊的老實人。
于是,她接着問他:“如果當初我沒有找到駱亦寒合作,也沒有打算簽他當DS娛樂旗下的藝人,你們有什麽打算?”
在安迪的遲疑間,蘇翊甯不給他思考狡辯的機會。
她趁熱打鐵,觀察着安迪的細微表情:“你見過駱亦寒整容前的模樣,那應該清楚知道他的真實長相。他應該長得和我身邊的某個人有點像吧?哦不對,去掉有點,應該是非常像,是吧?”
蘇翊甯雖是詢問的語氣,可她的樣子俨然是已有定論、胸有成竹。
“……”安迪聞言,詫異的看向蘇翊甯。
他沒想到,她居然會突然冒出這話,原先根本毫無準備的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麽應對她的接連追問。
再看她信誓旦旦的神态,哪裏還有他辯駁的餘地。
最終。
安迪深深倒吸一口氣,道:“諾亞回華國,确實是因爲難以釋懷兒時的經曆,但我确實不知道他回去的目的,也不知道他究竟想做什麽。”
他說着,眼神複雜的看着病床上依舊高燒昏迷的駱亦寒。
“像我們這種環境下成長的孩子,多多少少都會有些性格缺陷,某些心理也不能完全用正常人的想法換位思考。”
安迪對蘇翊甯說:“艾琳也好,諾亞也好……希望蘇總能夠寬容一些,能夠體諒他們的難處,不要太過苛責。他們本心都不壞,隻是被這個世界傷過的心,久久無法自愈……”
他發自肺腑的感慨,讓蘇翊甯一陣于心不忍。
而躺在床上睡着的駱亦寒,有晶瑩的淚珠,順着他的眼角滑落。
“……”蘇翊甯欲言又止。
雖然她沒有相同的經曆,但她也曾錯付八年的感情,被“愛人”背叛,被“親人”出賣算計,被他們聯手謀害……
愛之深恨之切。
她不難想象,在那樣的心理怪圈裏長大的孩子,多少都會擰巴、偏執。
一旦認定什麽,就很難扭轉。
通過駱亦寒對自己的容貌進行轉變這一點,蘇翊甯大概能夠猜想得知——駱亦寒對傅言深的感情,是負面的。
要不然,他不會想要抛棄那張和他哥哥那樣相似的臉。
而他一見到她,就說出想讓她離婚之類的話,其實也是想要破壞他的圓滿生活吧。
他們沒有生活在一起,他也對傅言深的真實經曆一無所知。
也許在駱亦寒看來。
隻有他一個人流露在外、飽經風霜。
臨别前,傅言深對傅承兮說過,不管發生什麽事,都不能回傅家。
那個家已經容不下他們。
可傅言深回去了。
他沒有回去找他,他回到那個讓他不要回去的傅家。
這些情況,在弟弟看來,不是背叛又是什麽呢?
回到傅氏的傅言深,不僅“養尊處優”,還按照爺爺留下的婚約娶妻,并和同爲大家出身的妻子經營家業,恩恩愛愛,風生水起……
單從片面的角度來看。
自然是令人生恨,容易讓人誤解。
那天晚上。
蘇翊甯就睡在駱亦寒隔壁的病床上,以非常微妙的心情和特殊的方式,度過她在布洛斯的最後一晚。
安迪則将就在病房的躺椅上。
誰都沒有再說什麽,就這麽任由時間流逝,晝夜交替。
待到日光重現。
昏迷整晚的駱亦寒,真的如安迪所說。
待到他醒來時,他持續的高燒已退,身體恢複尋常的模樣。
而對于他突如其來的病情。
蘇翊甯沒有刻意提及,誰都沒有多說什麽。
待到駱亦寒洗漱完出來時,蘇翊甯坐在沙發前,面前是一個打包盒。
“過來坐,弟弟。”
蘇翊甯努嘴示意他:“等你吃完早飯,我們就出發去機場。”
“……”駱亦寒一怔。
正在整理衣服的他,有些意外的看向蘇翊甯。
察覺他的表情變化。
蘇翊甯對他勾唇笑:“怎麽啦?你叫我這麽長時間的姐姐,我還不能叫你弟弟啊?你和他們稱兄道弟、認姐作妹的,不都沒有血緣關系麽?正好我是獨生女,就這麽認個弟弟也不錯啊……”
她坦蕩的笑着,真誠的語氣讓人無法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