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又一個輸給了歲月的
陳樂道坐在薛良英辦公室,祥叔那邊的回話讓陳樂道緊繃的心弦松了不少。
隻要馮老頭那邊不采取什麽動作,這事就還有緩。
端起面前的茶杯喝可了口茶,不知什麽時候,說得口幹舌燥了都沒發覺。
薛良英和陳樂道表情相差無幾。
兩人都是聰明人,所思所慮都差不多。
倒是對陳樂道在馮家那邊的面子,薛良英心中有幾分訝然。
薛良英沒想到馮家那邊會直接給陳樂道這樣的準話。
陳樂道和馮程程那不清不白的關系薛良英很清楚, 但陳樂道身邊的紅顔知己,莺莺燕燕什麽的可不少,這一點薛良英更清楚。
這小子,可不比自己這麽用情專一。
馮家在上海灘是有頭有臉的人物,雖然馮敬堯名聲不好,但這并不妨礙馮家成爲上海灘的高門大戶。
但凡高門大戶,對婚姻嫁娶這種事都十分重視, 首當其沖的便是門當戶對的理念。
要說身份, 陳樂道如今在上海灘是有爲青年, 在同輩人中可稱翹楚,配馮敬堯的女兒倒也合适。
馮敬堯是窮苦出身,又是上海灘名副其實的大亨。相對門第關念,他應該更加重視女婿的能力。
從這些方面來講,陳樂道當然是十分合适。
比才華,陳樂道也就隻比他薛良英差點而已。
不過,薛良英可早就聽說馮敬堯隻有馮程程那麽一個寶貝女兒,是被馮敬堯視爲掌上明珠的。
陳樂道這麽多紅顔知己,馮敬堯能容忍?
自己的那個準嶽父,可是明裏暗裏都告誡自己,不能在外面亂搞的。
再強的能力,在女兒面前也得靠邊站吧!
薛良英本想着陳樂道在馮敬堯那裏或許沒那麽順眼, 但陳樂道剛才那電話打得如此順利, 這和他的猜測實在有些不像啊!
薛良英卻是不知,他在西方受教育, 思想貼近西方。
西方雖然也有情婦這玩意,但那是屬于有錢人暗地裏玩的, 主流思想是一夫一妻。
而這裏嘛,清朝的最後一任皇帝都還活得好好的,往前走幾十年,皇帝還是三宮六院七十二嫔妃呢!
就是現在,有錢人那也是姨太太成群。
馮敬堯六十多,是清朝就出生的老人,這方面的思想,卻是不像他們這些年輕知識分子。
在馮敬堯這位草莽大亨看來,能讓女人喜歡,那說明是有本事的。
沒本事的男人,哪個女人能看上。
馮敬堯沒姨太太,那是因爲他對女兒有愧疚,隻想将所有的愛都給自己女兒。
但這可不能說馮敬堯就沒其他女人了。
平日睡覺,給他暖床的那些個女人,長得可都挺俊俏。
馮敬堯雖然對陳樂道也有幾分不爽,但這沒壓過他對陳樂道的欣賞。
話題遠了,言歸正傳。
薛良英心中驚訝隻是稍稍持續了那麽一會兒,思緒很快便回到正事上來。
“那你現在怎麽做?先去見見總監?”薛良英看着陳樂道。
陳樂道點了點頭。
總監那裏當然是要去的,見總監才是他來這裏的目的, 找薛良英商讨隻是順帶的。
“那祝你好運, 早上的時候總監氣性可是很大。”薛良英道。
其他人這時候去觸總監黴頭,很可能招來的是一頓大罵,陳樂道嘛,薛良英也不知。
作爲秘書,法布爾對陳樂道的看重,薛良英還是知道的。
總監信任陳樂道,可是超過了信任那些法國人。
陳樂道當初有過救命之恩,能不信任嗎。
再說,陳樂道上任巡長,還沒讓法布爾失望過。
“你想好怎麽和總監說這事沒?”薛良英問。
“先去看看總監這次到底是想做什麽,停老馬的職,總不可能隻是玩玩。”
法布爾做事,不是毫無章法的。既然停了老馬的職,那後續必然還有其他接着的安排。
先看看他的安排,再想想怎麽把這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陳樂道起身,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出朝法布爾辦公室而去。
除了陳樂道和薛良英,警務處之外議論着馮敬堯和法布爾這件事的人同樣不少。
四爺家中,幫主林子榮今天又來做客了,來時還給四爺的兩個養子帶了杏花樓的糕點。
林子榮對四爺的兩個養子頗爲喜歡,這在斧頭幫内雖不是人盡皆知的事,但在一衆高層中,也不是什麽秘密。
逢年過年,斧頭幫高層聚餐,偶爾會有這兩個小家夥的身影出現。
幫主無子,本應是享受天倫之樂的年華,卻是沒有一個孩子。
自己沒孩子,喜歡别人的孩子,也不是什麽好驚訝的事,更别說四爺和幫主的關系也不是三言兩語就能用上下的關系說清的。
兩個小孩見到熟悉的林伯伯,尤其是在見到他手中拎着的點心盒子後,喜笑顔開。
四爺雖然不缺錢花,但家中也不是随時想吃什麽就有什麽。
小孩眼尖,見到那杏花樓的包裝,兩眼頓時笑眯成了一條線。
安禾還好,雖也是笑意盈盈,但大家閨秀的氣質不失。
見到林子榮,頗有禮貌地叫了聲“林伯伯好”,然後便安安靜靜地站在老師身邊。
至于安平,這毛孩子就沒有姐姐那麽安靜了。
嘴裏同樣是叫了聲“伯伯好”,但卻沒那麽老實,他動作一點不慢,嘿嘿笑着上前快速拿過點心盒子。
同時不忘說一聲“謝謝伯伯”。
林子榮進了屋便一直樂呵呵地笑個不停,被這倆孩子一口一個伯伯叫着,也不知他心中到底是高興呢,還是難受。
林子榮大手揉捏着安平的腦袋,咧着張大嘴笑着。
這小子像他,不錯!
性格像他,在四爺的教導下,又比他懂禮貌有文化,這是他喜聞樂見的。
隻是“爹”被叫成伯伯,這點讓人有點唏噓。
姐姐和弟弟帶着點心盒子去在客廳鼓搗,林子榮和四爺則是去了書房。
剛傳出馮敬堯和法布爾這件事,林子榮就登門了,四爺知曉他不是單純來看這倆小孩的。
林子榮是個豪爽性子,在書房坐下,便直接說明來意。
“馮敬堯那老小子和法租界警務處那個新來的老黃毛的事你聽說了吧?”
四爺點頭。“報紙上看到了。”
“這事你怎麽看?”林子榮道。
四爺笑。
“這事我怎麽看不重要,重要是幫主你想借這件事做什麽。”
對林子榮的心思,四爺說不出十分卻也能猜個七八分。
“我想做什麽你還不知道嗎!”
四爺哪點都好,就是說話不爽利,這讓林子榮沒少頭疼。
“法租界那塊地方我一直想插手進去,但馮敬堯和那些法國佬的關系一直都很牢固,我想插手都沒機會。
這次馮敬堯和那個法布爾鬧起來,你說我們能不能趁機做點什麽。”
林子榮年紀雖然大了,但此刻眼睛中卻依舊閃爍着光芒。
馮敬堯這些年占着法租界賺得盆滿缽滿,吃得肚肥腸油,林子榮當然眼饞。
隻是馮敬堯不是好相與的,林子榮一直沒找到機會在去租界插一腳。
這次法布爾直接在報紙上大肆發表對馮敬堯的不滿,林子榮覺得他要的機會來了。
四爺笑容依舊,臉上還是那麽一幅沒什麽變化的溫和表情。
“幫主做好和斧頭幫開戰的準備了嗎?”
四爺是不說話則已,一說話便是技驚四座,當然,現在隻有林子榮被驚到了。
“你覺得我那樣做,馮敬堯會和斧頭幫開戰?”林子榮道。
沒等四爺說話,林子榮邊繼續說道:
“那法布爾是警務總監,如果斧頭幫和他聯合起來,馮敬堯隻怕不敢将這事鬧大吧。”
斧頭幫若和巡捕房聯合針對馮氏商會,馮敬堯子隻怕也是不好招架的。
林子榮來這裏當然不是單純問計,來之前他心中已有腹稿。
隻是不确定那樣行不行得通,需要個四爺這樣的人來一起商讨。
斧頭幫自己單獨和馮氏商會鬥,林子榮自然不願意,無論輸赢,都是兩敗俱傷,而且斧頭幫還是輸的幾率大。
但現在馮敬堯和法布爾鬧了起來,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這樣的淺顯道理,林子榮還是明白的。
或許不知道這話,但他知道這道理。這是混迹上海灘自己總結出來的。
四爺搖頭。
“幫主了解過這位法布爾總監嗎?”
林子榮皺了皺眉。
他沒事研究那老黃毛幹嘛,那人和他又沒什麽直接的利益關系。
見林子榮皺眉,四爺便明白了。
“我大概了解過這人。”四爺道。
“法布爾和陳樂道關系很不錯,可以說警務處上下,陳樂道是最受法布爾看重的。”
早在陳樂道和夜未央經常登上報紙時,四爺便去了解過這個突然在上海灘冒頭的年輕人。
隐秘的事他不清楚,但這些流于表面的事,四爺想知道卻也不難。
林子榮沒說話,安靜地聽四爺說着。
林子榮雖然很有主見,平時做事也喜歡簡單粗暴,看着是個火爆脾氣,但這種關鍵大事上,他還是能坐下來好好聽聽别人的想法建議的。
更别說面前這人是四爺。
隻聽四爺繼續說道:
“陳樂道和馮敬堯的關系我們都明白,出了這事,陳樂道肯定不會無動于衷。
他跟馮敬堯和法布爾雙方都關系親近,這事有他在中間斡旋,最終是怎麽樣,現在還不好說。”
“這次法布爾那架勢看着可不像是會輕易放過這事,你覺得那個陳樂道能擺平這事?”林子榮對此頗有幾分懷疑。
“說不好,這個陳樂道,一時看不清是個怎麽樣的人。”
四爺第一次對人說出他對陳樂道的看法。
雖然隻和陳樂道見過一面,但陳樂道給他的印象卻是很深刻。
那年輕人看着做事好像挺沖動,但仔細想想他那些行爲,卻又并不是無腦胡來的。
見林子榮對這事持懷疑态度,四爺便不在這事上多費唇舌,轉而說起了馮敬堯。
“馮敬堯這次雖然被法布爾落了面子,但以他的性格,幫主你認爲他會和法國人徹底鬧起來嗎?”四爺道。
見四爺這麽說,林子榮知道他對這事是什麽态度了。
不過林子榮得弄清緣由,不然他可不願就這麽放棄這好不容易撞見的機會。
“這可說不好,馮敬堯私底下沒臉沒皮,朝這些洋人低頭的事他不是幹不出來。
但這次法布爾可是直接一巴掌呼他臉上了,這事他要低頭,他那‘馮先生’的名頭他還想不想要了!”林子榮臉上帶着幾分譏诮。
馮先生這名号,在他林子榮眼這,可不好使。
“馮敬堯肯定是不想真和法國人鬧起來的。
他有這主觀想法,再有陳樂道在兩頭斡旋,這事隻怕并不會像幫主想的那樣鬧得不可開交。”四爺道。
林子榮張嘴想要說什麽,但四爺話還沒說完。
“幫主你說和法布爾聯手,但你确定法布爾會和斧頭幫聯手嗎?”
“這話怎麽說?”
“法布爾志在整頓警務處上下,要想恢複巡捕房在租界的名聲,而且這人好像頗爲厭惡市井豪雄。”
當着林子榮,四爺不好說斧頭幫都是群烏合之衆,無良混混。
馮敬堯雖然被稱爲上海灘第一大流氓,但那是針對他個人,他手下馮氏商會的人雖然也不是什麽規矩人,但比斧頭幫,卻是要好上許多。
法布爾連馮敬堯都看不上,他能看上更惡劣的斧頭幫?
林子榮明白了四爺的意思,隻是這些還不足以讓他徹底拿定主意。
但林子榮對四爺的信重也不是旁人可比,見四爺如此不看好這事,他心中一時有些搖擺不定。
四爺見此,沒有着急。
剛才這些話,都還不是最重要的。
若隻有這些,那非要賭一賭倒也不是不可以,但四爺還有最重要的沒說。
“幫主,你認爲斧頭幫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什麽?
和馮氏商會鬥,是斧頭幫現在最要緊的事嗎?”四爺道。
任何事都得分出個主次,分不出來,就會和這個作者一樣寫書撲街。
四爺很想給那作者一巴掌,讓他明白這道理。但面前這是幫主,那就得循循善誘了。
林子榮臉上神色稍稍有了些變化。
斧頭幫當前最重要的是什麽?
當然是先确定幫主繼承人!
就沒見過哪個皇帝六七十了,還沒确定東宮太子的。
林子榮心中燃燒着的那把火,直接被四爺這句話給熄滅大半。
和馮敬堯争鬥半生,到頭來被馮敬堯給壓了半頭,林子榮自然很是不服。
但可惜,年齡大了,很多事力不從心,尤其馮敬堯那老小子還比他小幾歲。
繼續争下去,就算目前赢了,哪天自己走了,馮敬堯那老小子還活蹦亂跳的,那可不好。
馮敬堯比自己小,還有個女兒,現在更是有了準女婿。
他不愁馮氏商會未來,但斧頭幫不行。
比起和馮敬堯争鬥,當下最重要的是斧頭幫的未來。
若是沒有兒子,林子榮當然可以不在乎,但這不是有了個兒子和女兒嗎!
想借這次機會插手法租界的心思,林子榮心中已經去了大半。
若是自己再年輕哪怕十歲,這事都能幹,但現在他六十奔七了。
和馮氏商會鬥,就不好謀劃幫主繼承人的事。
說不定還沒能鬥赢馮氏商會,自己哪天就先沒了,那身後之事,就真的萬事皆休了。
林志榮心中突然有些怅然。
這歲月,還真他娘的無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