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炎長安國相王卓的信件,雲光原本不想如此大動幹戈。
可對方已經提前将自己的親孫女王白派往秦侯國爲質。
這也暗示對方想要緩和二人之間關系的打算。
秦王雲光明白那位退縮長安險要之地的國相王卓用意。
爲了避免秦侯國度如今有些孱弱的局面。
或者說盡最大可能的爲秦侯國争取一些時間,免得被拖入中原亂局的泥沼。
這次長安之行就必然不能推辭。
如今的王卓恐怕早已不是雲光當年相熟的那位馬上将領。
塵世間的打磨,依然讓他變成了另一個完全不同的樣子。
秦王雲光也不能保證,自己推辭了這次邀請。
他王卓借着皇帝的名号,會對将現在的秦侯國打成什麽謀逆亂黨。
秦侯國現在還沒恢複到原來的實力,可以應對中原還挂墜在東炎旗下的諸侯。
這次東出玉門關,哪怕出現雲光預料中最差的情況。
秦王雲光也有信心帶着,原本打算随他南下的一萬秦軍撤回玉門關。
可女兒的哭喊,讓雲光不得不慎重對待。
說他小題大做也好,說他謹小慎微也罷。
有了軟肋的雲光,當然對此行充滿了戒心。
好在雲光也打算借着這個機會,給王卓傳遞一個信息。
自己都帶着唯一的子嗣前來,對你王卓他雲光依然向往年那般信任。
也許回不到從前,可絕不會在背後給你王卓來一刀。
此刻同父親乘坐一輛馬車的雲夭,卻沒多少小心思。
出了玉門關,趴在父親大腿旁,撩開車簾眺望着窗外的景色。
雲夭跟着父親去過很多地方。
見識過塔克拉瑪幹的無邊黃沙。
那座被塔吉克族叫做神山的天山。
還有山腰永不凍結的潔淨湖泊拿着石子打過水飄。
精絕古城濃厚的天象文學氣息是她玩鬧的場所。
甚至是烏壘那個常年有着濃煙,四級炎熱的鑄鐵城也見識過。
雲夭跟随着父親去過很多地方。
可是玉門關外的風景,她也隻能從自己能讀懂的書中觀看。
聽說有萬裏奔騰的黃河。
聽說有怪石嶙峋,奇高無比的險山。
繼續往東,還有一望無際,人們說是叫做海的地方。
雲夭都想見,什麽地方都想去看一看。
這次東出玉門關,要數誰最安心,沒有絲毫壓力。
絕對非此刻哼唱着母親給她搖籃曲的雲夭。
“夭兒很開心嗎?”
“嗯!很開心,跟在爹爹身邊,去哪裏都開心。”
“哈哈哈....”
雲光輕輕揉着女兒的小腦袋瓜,沉重的心情也暫時抛之腦後。
中原不平靜。
諸侯割據,必然導緻利益沖突。
互相攻伐或者是合縱連橫,最終受苦的還是苦巴巴的百姓。
涼州自從黃巾起義之後,一直都被叛軍所侵擾。
哪怕是到靈帝死去之日,都沒有平息掉這裏的亂局。
這麽些年,東炎軍隊和叛軍在涼州進行了拉鋸戰。
秦王雲光率領軍隊經過的一路,沒有任何活人的痕迹。
途徑村莊,放眼望去都是燒毀倒塌的殘垣斷壁。
野狗橫行,吃過死屍或者活人的它們。
此刻竟然被饑餓逼的朝着秦軍發動了進攻。
田地荒廢,根本沒人種植。
哪怕有人有心種植,在這兵荒馬亂的念頭都等不到收成。
退一萬步講,等到了收成,也不是種植之人可以擁有的果腹之物。
一些擁有城牆的大城池。
衣衫褴褛,枯瘦如柴的平民,就靠在城牆根下等死。
這一路上秦王發現樹皮都已經被扒着吃完,就連野草草根都一掃而空。
餓瘋了,逼急了的人群,什麽事都能做的出來。
亂葬崗的墳包都被掀開。
裏面埋下去還帶着些許肉的死屍,此刻都還在餓瘋了的人群鍋中。
易子而食,書中記載的慘絕人寰之事。
此刻就明晃晃的擺在雲光和跟随他南下的兵士面前。
“爹爹...”
雲夭很是害怕,縮在自己父親懷中,偷偷打量着此刻沖擊秦軍短暫紮營的一群猶如惡鬼的人。
夕陽還未落下,夜色還未降臨。
這些人的眼睛通紅,猶如在世行走的地獄惡鬼。
“夭兒乖,别怕,爹爹在。”
父親的寬慰讓雲夭緩緩驅散了心中的恐懼。
此刻天真爛漫的她想不通一個問題。
爲什麽都是人,差距卻這麽大。
秦侯國不是這樣的啊。
哪裏受了天災,跟随父親前去巡視赈災現場的雲夭也見過衣衫褴褛的人群。
可從來沒有遇到過想眼前這群人這般。
天災的緣故雖然讓受苦的人失去了血親悲痛欲絕。
身體和心靈也遭受了打擊。
可每個人卻還對之後的生活的充滿了希望。
唯一不滿的理由,或者就是咒罵一句老天爺吧。
安甯的生活被天災毀壞,任誰也不能心平氣和。
可這些哄着眼睛的人,不一樣,很不一樣。
他們眼神裏全是絕望,沒有半點生氣。
此刻随着秦軍刀劍出鞘,弓弦上弩的威吓。
哪怕抱頭在地上瑟瑟發抖,也是一具行屍走肉。
恐懼隻是本能,活下去也是本能。
雲夭輕輕拉扯了一下父親的衣領,示意父親将自己放下來。
随後踩在地面上,小手拉着父親粗糙的手指,朝着那群跪倒在地面前的難民走去。
“爹爹,我們救救他們好不好。”
雲夭站在一位埋頭俯首在十步開外的男人面前。
聲音有些沙啞,帶着哭腔昂頭凝望着父親。
“好...”
雲光沒有任何遲疑,蹲下身子環住女兒的身軀,溫柔的言語。
涼州番禾地界,已經建立了秦軍的補給線。
将這些人轉移進玉門關内,根本不是什麽難事。
雖然秦軍出玉門在涼州建立補給線。
讓這幾年蒙受庇佑的涼州玉門城太守擔驚受怕,猶如驚弓之鳥。
但那也隻是那位玉門關下的城池大官,害怕被雲光将他從那位位置上踹下去。
畢竟背靠玉門城的貿易集散區,那位東炎的擡手也算是吃的滿嘴流油。
不過雲光不着急,總有一天吃進去多少,就要吐出來多少。
靠着百姓敲骨吸髓聚斂的财富,可是在手裏鑽不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