壓抑着胸中怨氣的秦營女将曲校尉,憋着一腔的委屈,總算趕到了自己接下來要她帶兵換防的營區。
漆城城南現在帶領兵卒駐防的另一位校尉,看到自己的生死同袍前來,心裏還正開心呢。
總算能休息休息會兒了,累死個人。
隻不過随着自己的生死同袍越走越近,也就更加能看清秦營女将曲校尉臉上的神色。
現在當值的黃校尉,和臉色完全與平日裏不是一個人的曲校尉是同年戰友。
倆人經曆的戰事很多,鬼門關上也走了很多遭。
現在都爲人母之後,還成了各自孩子的幹娘。
現在同甘與共,生死相扶的戰友這般神色,哪裏不會惹得她的注意。
隻不顧眼下還有很多兵卒在場,不好出言詢問到底發生了什麽。
隻能等着互相交接完城防事宜,随後不動聲色的拉了拉摯友的甲衣,努努嘴示意去另一半臨時征召出來的落腳營房。
秦營女将曲校尉心情奇差,原本沒多少心思做其他事情。
隻不過眼下還以爲有什麽重要的事,好友要同自己吩咐,應了下來,沒當做間歇性眼瞎,看不見。
“黃校尉,已經整隊完畢了!”
秦營女将黃校尉示意完自家戰友,另一頭的下屬就上前彙報。
“你先帶兵回營休息,我跟曲校尉說點事,待會回來!”
“喏!”
下屬抱拳離去,秦營女将黃校尉也迫不及待的走進了先前好友進去的臨時營房。
剛進屋,就聽見火氣十分大的曲校尉言語。
“有什麽軍事還不能明着說?”
黃校尉對于這般大火氣的話,沒有絲毫生氣。
在她的記憶裏,這位可是第一次有這般神色。
“這是誰惹你了?這麽大火氣?”
“沒人惹我,有事說事,沒事我還去巡邏查防呢!”
“我可不信你沒事,眼睛裏的淚花都憋不住了,還有你特别生氣的時候,耳垂也會發紅,跟受傷流血一樣!我可不看着像沒事的人!”
黃校尉不清楚面前的生死戰友到底是怎麽了,處于關心,還是出言安撫着她不平靜的情緒。
況且帶着情緒領兵,可是最容易出事。
望着眼前鬧别扭,低頭打算負隅頑抗甯死不說的生死戰友,黃校尉也沒手足無措。
這丫頭别看上陣殺敵悍不畏死的不行,可終歸是個溫柔的女子。
“給我說說吧,到底怎麽了?咋們可是一家人。”
黃校尉伸出手輕輕蓋在解下頭盔的生死戰友的腦門上,語氣也沒了帶兵訓練時的粗狂,輕柔的猶如春風拂面。
曲校尉感受到好友輕柔的撫摸,胸中委屈的情緒漸漸有了宣洩口,越積越多的委屈情緒也有了宣洩口。
赫然間擡頭,臉上早已是淚花四濺。
斷斷續續的話語中,也讓黃校尉聽清了自己這位生死戰友的話語。
“我...我...遇見...遇見...家鄉的親戚了。”
隻是短短一句話,讓秦營女将黃校尉疑惑不已。
自從她倆相識之後,雖然經曆了很多,可從來沒聽過她說起故鄉的事。
很多年訓練休息之時,仰躺在一望無際草原之上也是她自己說着在西域老家的家長裏短,而自己的好友也隻是靜靜帶着微笑聆聽。
記憶中好像從來沒有聽她提起過有關家鄉的事情。
難不成遇見家鄉親友喜極而泣?
可喜極而泣至于一副要砍人的表情嗎?
思索之間,黃校尉溫柔的詢問出口。
“他們對你很不好嗎?”
“我...我...我原以爲我忘記了在漆城的一切,可現在看來,它們始終如影随形跟在我身後!”
這句話一出口,黃校尉徹底明白生死之交的戰友到底是怎麽回事了。
看來她的故鄉漆城帶給她很多不怎麽美好的回憶。
有了宣洩的傾訴地區,秦營女将曲校尉也将沒前往玉門關外之前的日子,給面前的好友倒了個一幹二淨。
一個很俗套的故事,在中原大地上這樣的故事每時每刻都在發生。
哪怕經曆的人不同,可故事的脈絡出奇的一緻。
曲小花十六歲前的生活,一直與貧困相伴。
父母在她的記憶裏每天都在地裏忙活,可是她餓肚子的時間還是很多。
爲了補貼家用,她砍過柴,爲地主老爺家縫補衣裳,清洗雜物,很多在十六歲前力所能及的事她都做。
可不論如何,家裏還是一如既往的困苦。
好像老天爺看不得她們一家富裕,要她們家一直貧窮下去才好。
隻不過困苦的家庭,卻也有溫暖的親情。
爹娘雖然對她說不上一視同仁,但也在給兩個弟弟之外給與了她家庭的親情。
兩個弟弟也懂事,有時候自己受了欺負,還會幫她去出氣。
隻不過最後都是三個被自家老爹罰在牆根訓斥一番。
轉頭之後,依然是我行我素。
不知道何時,母親病重,父親每日勞作的時間越來越久。
一天到晚根本見不到人,隻有第二日她起床,看見桌上包裹着的一小包中藥。
後來漆城造了兵禍,勞作的有些幹瘦的父親也被強征入伍。
母親病重更深,隻剩一口氣在吊着。
直到有一天,從村長口中得知自己父親死在了攻城的道路上。
隻有一句她被強征入伍的爹戰死了的話語,其他什麽也沒留給這個危如累卵的家。
當時年幼,将這個消息告訴了病重的母親。
結果第二日,睡在身邊的就是冷冰冰的屍體。
母親死亡的那一刻,她很無措,隻能抱着弟弟蜷縮在角落。
眼瞅着母親的身軀被夏日的蚊蟲纏上,也不知道如何處理。
不知道發呆了多久,也許是一天,也許是半天,本來她們的破落戶,平日裏除了同樣的人走動之外,根本沒有旁人來關照。
可是那一天,來了幾位衣着靓麗的人。
至今她還記得那些人,捏着鼻子,空手揮舞着屋内空氣的舉動。
不經意間瞥見她和兄弟二人的眼生,也好似在看着随時被宰殺的牲畜。
那些平日裏父母卑躬屈膝,谄笑讨好的親戚也跟在身後,嘴裏也好似在說着什麽。
惹得那些衣着靓麗的人朗笑不止。
那一次,她見識到了什麽叫‘血濃于水’的親戚。
也見識到了,在這個世道,對他們兄弟姐妹三人好的人已經徹底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