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5章 聖人不能違時,也不能失時!
入漢中城後,張魯拜過魏太子陸羽,将漢中太守的印绶與戶薄呈上後,就回道觀。
方才沐浴罷的他,散發披肩,坐在鏡子前,張魯的夫人盧氏拿過梳子,溫柔的爲他梳着頭發。
“怎麽?還在生女兒的氣麽?”
盧氏問出一句…
張魯笑了,“我哪敢哪,如今咱女兒可不隻是天師道的聖女,她是魏太子的女子,魏王對太子如此寵愛,一定也會破例讓咱們的女兒做太子妃!”
盧氏忍笑,“看不出來,堂堂天師道的第三代天師竟會這般小性子,與女婿搶女兒,倒是像一個斤斤計較的婦人了。”
張魯“唉”的一聲歎出口氣,“大魏滅佛,漢中歸降,天師道投誠大魏,于教衆、于此間百姓都是好事兒,卻唯獨我…”
張魯頓了一下,才繼續道:“唯獨我…多了個假女婿,送出去個真閨女啊!”
說話的時候,張魯已經起身,他負手而立…走到窗子前,眼睛也眯成了一條縫。
他知道…
他的女兒張琪瑛蕙質蘭心,陽平關前、滅佛令之前…她深夜去見魏太子,她主動獻身…是爲了什麽!
江東孫氏、西涼馬氏、還有那呂布…都已經做出了表率。
珠玉在前…
若是沒有與大魏太子締結聯姻,大魏是不可能放權于地方,天師道也不可能從容的在中原大地上發展、開拓!
女兒是以一己之力,讓大魏與天師道彼此信任…彼此聯系啊!
就在這時…
“張天師…”門外,閻圃的聲音傳出。
張魯收斂了一下心神,這才去開門,“閻長老深夜來訪有何要事?”
閻圃從懷中取出一物,“聖女托屬下将此送給張天師。”
張魯定睛一看,是一封竹簡…他連忙接過,眼珠子卻是一轉,好奇的問道:“琪瑛在魏太子那麽…”
“是!”閻圃颔首,“她陪魏太子進了寝居…”
呵…
張魯無奈的苦笑一聲,還是那句話——女大不中留啊,心已經不在這兒了。
“你下去吧!”
喃喃的吟出一聲,張魯無比落寞的開口,旋即輕輕的拍了拍手中的竹簡,放在桌案上…緩緩展開。
張魯是五鬥米教的教主,卻也是女兒的父親哪,女兒嫁人,心裏最不是滋味兒就是父親了。
“咳咳…”
輕輕的咳出一聲,張魯努力的平複心情,他目光下移,去試着看這封信箋。
不是女兒張琪瑛的字…
署名是曹羽?這…
确定了這竹簡是陸羽親筆所寫,張魯提起了幾分精神,細細的去讀上面的文字。
而這不讀不要緊,一讀之下,他迅速的被其中的字句吸引,繼而…沉溺其中。
一旁的盧氏連續喊了三次張魯,卻都沒有任何應答。
盧氏湊近一看…這才發現,竹簡中的内容不是别的,而是陸羽撰寫的有關天師道未來的發展方向!
順帝時,張道陵曾在鶴鳴山傳播“三官手書”和“正一道盟”之道,爲百姓治病、消災…這爲五鬥米教的發展奠定了基礎。
而五鬥米教歸魏後…将如何發展?何去何從?
這是張魯需要鄭重考慮的…也是他這幾日苦苦明顯,始終無法決斷的。
可這一封竹簡内…
陸羽提出了“北天師道”與“南天師道”的觀點,提出了三十萬教徒内遷的觀點,提出了北天師道的道場設置在“平城”(山西太原),南天師道的道場設在廬山太虛觀!
而北天師道在原本巴蜀之地天師道教義的基礎上,進行一系列因地适宜的改革。
比如,除去僞法,租米錢稅以及男女合氣之術,取而代之的是竹簡内陳述的《雲中音新科之戒》。
其中一項…加入天師道者無需再交授五鬥米,改爲交紙三十張,筆一管,墨一錠,以供修表救度之用…
除此之外,還有七條戒律。
看到這兒,張魯的眼睛已經凝起…
他能感受到,陸羽這麽做…
這《雲中音新科之戒》的頒布一定還有其特殊的意義。。
當然,南天師道的改革…也是因地制宜。
其中一條…以“廬山”太虛觀爲大本營,在南地收徒布道,在内拓建“白雲館”、“朝真館”、“煉丹井”、“洗藥池”…
而在外,則先後開設康王觀、詠真觀、白鶴觀、太平觀等數十座道觀…
将天師道、正一盟的影響力不斷擴大。
這一條條展望…這一條條對三十萬五鬥米教徒的安置,都讓張魯觸目驚心。
而最主要的是兩條,其一,是天師道、正一盟拓建的費用由大魏撥付;
其二,便是将“天師道”作爲大魏國教,輔助大魏教化百姓…甚至可以對地方官員進行一定的監督、檢舉。
這…
看到最後,張魯是倒吸一口涼氣。
他絕不會想到,他是虧了個女兒不假,可魏太子曹羽這個女婿…卻…卻能做到如此這般,他的誠意滿滿,又或者說…大魏的誠意滿滿!
“咳咳…”
再度咳出一聲,尤自心情悸動的張魯緩緩起身,可渾身都是顫粟的,雙腿一個踉跄,差點跌倒…
他尤自不信,這是真的…
天師道成爲了大魏的國教,而天師道在中原地區的發展,大魏也将不遺餘力的支持!
見張魯差點跌倒,盧氏連忙扶着她。
張魯卻擺擺手,他努力的向前踱了一步,最終…轉過頭,直視盧氏的目光。
“你生了個好閨女啊!”
“她是天師道的聖女,卻也是…卻也是大魏的太子妃!是未來大魏的王妃!”
這一刻…
仿佛透過盧氏,張魯看到了天師道在整個大魏繁榮發展的景象…看到了天師道的遍地開花!
他爺爺張道陵無限憧憬的畫卷,他爺爺都沒做到的,他父親張衡也沒做到的,在他張魯這一代…或許能…能夠實現!
就在這時…
“天師,門外有巴蜀之地劉備的使者求見,說是唇亡齒寒…”
這道聲音的傳出,讓張魯一下子謹慎了起來。
他的面頰驟然變得冷冽。
“哼…”
就像是條件反射似的冷哼一聲,張魯大手一揮,“告訴那劉備的使者,就說我張魯‘甯爲曹公做奴,不爲劉備上客’!哼,唇亡齒寒…讓他死了這條心吧!”
轟…
這話,不光門外的鬼卒,就連盧氏也怔了一下。
張魯的聲音還在繼續,“傳我令,三十萬五鬥米教徒向中原遷移,告訴教徒們,從今天起天師道成爲了大魏的國家,大家夥兒的好日子來了!”
…
…
漢中的驿館内。
張琪瑛在幫陸羽磨着墨,足足半個時辰,一封書信方才寫完。
陸羽重新讀了一遍…覺得少點什麽,最後又提起筆,加了一段…而這一段的核心内容唯獨四個字——戰區屯糧!
寫完整封書信陸羽才交給門外的典韋,讓他第一時間發到洛陽,讓魏王曹操親自過目。
這一些做完,張琪瑛才好奇的問道:“我本不該幹預大魏的軍政,可太子如今既得到了漢中,巴蜀的通道已經被打通,整個巴蜀之地勢必人心惶惶…如今這個時候,不正是一鼓作氣南下西川攻取巴蜀的良機麽?怎生…太子殿下卻要推行‘戰區屯糧’?”
不怪張琪瑛這麽想,她的疑惑一定會是許多人的疑惑。
誠如曆史上的曹操在得到漢中之後,沒有選擇即刻南下巴蜀,反而留夏侯淵、張郃、徐晃在漢中布置防線。
甚至還留下了那一句流傳後世的名言——既得隴,複望蜀?
如此保守的軍事策略,似乎與《傅子》記載的——“居七日,蜀降者說,蜀中一日數十驚,備雖斬之而不能安也”完全對不上…
這也不符合曹操一貫的軍事方略。
明明奪下漢中後給予了蜀中巨大的威懾,人心惶惶…卻…
也正是基于這個大前提,曆史上的劉晔、司馬懿紛紛提議曹操即刻征蜀,趁着劉備立足未穩,人心惶惶且尚未歸附,一鼓作去奪下巴蜀!
司馬懿還特地提及一句——“聖人不能違時,也不能失時。”這都是希望曹操不要放棄這個機會。
但…問題就出現在,這并不是個機會。
因爲司馬懿、劉晔考慮的是南征,是局部戰場,而曹操必須考慮的是全局…
南征縱是萬般有利,可全局的考量上,隻要出現絲毫的偏差,就會讓幾十萬人的性命魂歸秦嶺山道…
而這個全局的考量下,有一個點恰恰是重中之重的,那就是——糧草!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漢中地界,連綿的秦嶺,運糧極其艱難…
西涼又不是産糧大郡,大量的糧草都需要從司隸、乃至于豫州運來…一着不慎,就會讓幾萬大軍深陷茫茫山路之中,糧草不濟。
到那時候,就陷入了戰拿不下險關,退…也不能全身的境地,風險不是一般的大。
當年諸葛亮五次出祁山,第三、四的失敗都是因爲糧食補給的艱難…可見這一段山路糧草的運送是巨大的麻煩。
而諸葛亮唯獨第五次出祁山是最有機會的,也是糧草最充分的一次,這便是因爲諸葛亮執行了“戰區屯糧”的方略,在漢中就地屯糧,以此保證糧草的充足供應。
唯獨可惜的是,這一次最有機會的出祁山…諸葛亮病逝…七星燈沒有續上命!
這也是爲何,陸羽提出,将五鬥米教三十萬教衆遷出漢中,将漢中完全作爲一個屯糧之所…
或許,一、兩年未必能見到成效…
可幾年後…此間糧草的充盈,就足夠支撐一場巴蜀之地的南征。
何況…
陸羽還有一個殺手锏,他也需要…那個孩子在成長幾歲!
乃至于…在陸羽看來,如今…無論是諸葛亮,還是劉備,其實都是在爲他的父王曹操打工,爲曹阿鬥打工…
諸葛亮若是能把蜀郡治理好,路不拾遺,夜不閉戶…呵呵,那于陸羽而言,反倒是喜大普奔的一件事兒!
“你是不放心,三十萬五鬥米教徒到中原适應不了?”陸羽反問張琪瑛。
張琪瑛搖搖頭,“漢中如何能與中原比呢?何況…你提及的南北天師道的發展方略,足夠的驚豔,父親一定會…會支持的。我隻是覺得…覺得可惜,這麽好的機會,不南下…”
張琪瑛沒有把話講完…
陸羽卻笑了,一邊笑,一邊緩緩起身,隔着窗子望向蒼穹。
他引出了那句——“人苦不知足,既得隴右,複欲得蜀,貪心不足蛇吞象!”
這話像是對張琪瑛說的,也像是自言自語…
這麽多年來,陸羽的每一步都是穩紮穩打,治大國…更要戒“貪”!
…
…
許都城,皇宮重地。
如磐的黑夜,崇德殿内卻是燈火通明…
門外,替換了禦林軍,大魏的甲士森嚴伫立,而曹操一身常服緩緩走入其中。
龍椅上的天子劉協看到曹操的到來,連忙起身,他三步并作兩步的上前去迎…可走近才發現,曹操的額頭上還帶着繃帶,其中還不乏一些草藥的味道。
這讓劉協回想起上一次…
魏王曹操來見他時的情景,那一次的曹操英姿勃發,邁着龍骧虎步,身着玄鐵铠甲威風凜凜…
可這一次…
“不過一個月,魏王卻變得如此憔悴了麽?”
劉協感慨道…
曹操意味深長的凝望着劉協,“頭風讓孤一日日的憔悴,可這段時間,也辛苦陛下了…廢除察舉,推行科舉,滅佛…陛下累的是心吧?”
曹操與劉協的父親劉宏同歲…
這如今,曹操與劉協站在一處,兩人看起來卻都顯得無比的蒼老…無比的年邁。
像是歲月已經無情的在兩人的面頰上拍打,幾欲撕裂一般!
“聽說陛下在這兒等着臣。”曹操擡眼…語氣鄭重且嚴肅。
呼…劉協長長的籲出口氣,終于還是吟出了那句:“魏王啊,時候差不多了吧!”
曹操沒有回話…
他徑直走到大殿之上的龍椅前,他沒有坐,隻是俯身用手摸着龍椅…摸過龍椅後,又摸向龍案…包括上面明黃色的竹簡,還有那人人向往的,镌刻着“受命于天,既壽永昌”八個字的傳國玉玺。
特别是那用黃金鑲補的一角,那還是王莽篡權時向太皇太後王政君索要傳國玺,王政君不給,大罵王莽,最後被逼無奈,将傳國玉玺砸向地面後…缺的一角,後世已是用黃金填補!
當然…這傳國玉玺呃故事又何止這一個?
懷璧其罪、完璧歸趙…還有孫堅、袁術…都慘死在這傳國玉玺之手!
這傳國玉玺身上滿滿的故事,滿滿的血迹…
如今輪到大魏…
而大魏震的住它麽?
沉吟了許久,曹操才朗聲道:“這是多麽讓人肝腦塗地的山河?又是多麽讓人肝腦塗地的傳國玉玺啊!”
言及此處…
“啪嗒”一聲,曹操罕見的朝天子劉協拱手,一如…他曾經擔任西園校尉時朝劉協的父親先帝劉宏行禮時一般。
——“孤謝陛下,臣亦請陛下,将此傳國玉玺親手交予孤的孩兒!”
——“孤與陛下都老了…但孤的兒子會向天下證明,陛下的選擇沒有錯!”
…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