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任天下之智力,以道禦,無所不可
黃河以北,黎陽。
此刻的這裏已經是戒備森嚴,無數大戟士守在袁軍大寨的周圍,氣氛格外的冷峻。
風聲鶴唳,可以說,此刻的黎陽大營已經是一片風聲鶴唳。
就連袁紹的“死忠”蔣義渠也有些控制不住局勢。
官渡、倉亭兩敗,幾乎将整個北境的局勢葬送,袁軍已經很難再籌集出一支反撲之師!
與之相比…
曹操何時北上,就顯得有些“如芒在背、如坐針氈、如鲠在喉!
整個黎陽城的上空,就宛若懸挂着無數枚利刃,懸而未決,讓人心寒,讓人驚怖!
“咳咳咳…”
連續不斷的咳聲響徹而起。
“父親,千萬注意身體…”
小兒子袁尚連連勸道:“曹軍雖勝,可曹操卻未必敢冒然北伐,北伐所需的糧草何止是百萬石?單憑那大黃魚遠遠不夠,我軍雖敗,卻還有青、幽、冀、并四州!隻需三年,三年孩兒定能爲父帥籌得一支常勝之師!”
“勝負之術,還遠遠沒有蓋棺定論,父帥…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三年之後,咱們再與那曹操一決雌雄!”
俨然,這個袁紹的小兒子是“樂天派”,完全沒有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依舊是一副欠缺“社會毒打”的模樣。
隻是…
這副模樣,比之兩個哥哥袁譚、袁熙,倒是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此刻的袁譚、袁熙已經被打怕了,一個個沉默不語,心裏頭想的,已經是曹軍打來後,他們從哪逃!
“三公子說的也不無道理。”第一馬屁精郭圖張口道:“如今六十萬曹軍,若是北伐,每一日消耗的糧食都是一個恐怖的數字,縱然現在他們能通過腌制鹹魚的方法,暫解三軍糧草的燃眉之急,可若是敢北上,咱們堅壁清野,與曹賊耗上一年,待得曹賊糧草耗盡…就是我軍反攻的号角!”
“主公,到那時候,您還是這天下的主宰呀!”
郭圖依舊保持着三句話離不開馬屁,他已經習慣了。
曾幾何時,他隻要一張口,袁紹就高興的像個孩子,說他是袁紹的第一“開心果”一點兒都不爲過。
隻不過…
這一次袁紹全然沒有高興的心情,他冷冷的瞪了郭圖一眼,卻是不再言語。
似乎,他在表述着一個字——滾!
至于,郭圖與袁尚說的!
呵呵…
袁紹的内心中就“呵呵”了!
“咱們還有機會嗎?”
他先是反問出這麽一句,旋即,提高了聲調,再度朗聲問道:“咱們四州之地還有男丁麽?還有糧食麽?隻要有那隐麟在,有那龍骁騎在,咱們還有報仇雪恨的機會麽?隐麟會給我這個機會麽?”
言及此處,袁紹都快哭了。
聲淚俱下呀…
就在這時,有仆從送來了飯食,袁紹一把推開,他已經有好幾天沒有好好進食了,将近百萬兵馬,就這麽…就這麽一夕間隕亡,他怎麽能吃的下呢?
糧食?如今能阻撓曹操北上的,也隻有糧食了!
他袁紹,不配!
恰恰…
袁紹這麽一推,看到了呈送飯食的托盤上有一張紙,似乎,将飯食的碗筷放在紙上,可以更穩定一些。
“這是什麽?”
這個時候的袁紹對一切都極其的敏感。
不等仆人開口回答,袁紹已經一把奪過了這張紙!
這是“報紙”…
沒錯,徐州下邳城報刊刊印的報紙已經傳往大漢十三州。
自然黃河以北也不例外,因爲是紙張的緣故,極其容易攜帶與保存,再加上還有充當“廁紙”、“生活用紙”、“包紮藥物、幹食”等一系列的功效,故而,哪怕是想攔,卻根本攔不住!
至于這報紙上的内容…觸目驚心,觸目驚心哪!
蔣義渠已經明令不許将報紙送至軍寨,可沒曾想,還是忽略了…這飯菜托盤上的一張。
袁紹的眼眸凝起,粗略的掃過報刊上的文字。
——“下邳城趙氏商行,認購國債,五谷二十萬石,糧食充入糧倉,爲期五年,年利率百分之四!”
——“東海郡張氏商行,認購國債,五谷三十二萬石,糧食充入糧倉,爲期三年,年利率百分之三!”
——“彭城李氏商行,認購國債,五谷二十五萬石,糧食充入糧倉,爲期五年,年利率百分之四!”
這…
這…
就這麽粗略的一掃,袁紹感覺胸腔中,一團火焰開始翻滾…
糧,衆所周知,隐麟在徐州籌糧!
那麽…這報紙上一個個鮮紅的數字,是…是隐麟籌得的北伐糧草麽?
一百萬石,兩百萬石,三百萬石…
這…
這…
還是小兒子袁尚眼尖,“父親,莫要看這些子虛烏有之言…”
哪曾想,“砰”的一聲,袁紹幾乎用盡渾身的力氣,一拳重重的拍打在床沿上。
“傳蔣義渠…傳蔣義渠!”
“咳咳咳…”
連續的咳嗽聲接踵而出。
不多時,蔣義渠行至袁紹的榻前,此刻的袁紹已經半躺着,面色虛弱,可一雙拳頭卻是握緊。
“我要聽實話,那紙上寫的糧食,可是…可是真的?”
蔣義渠頗爲實在,聽袁紹這麽問,就如實回答:“是真的,末将派探馬應證過了…探馬親眼所見,三百多萬石糧食已經…從徐州分五路出發,分别送至官渡、兖州、許都…這報紙上的每一個字都是…都是真的!”
蔣義渠的話宛若一枚枚毒刺般紮在了袁紹的内心深處。
此時此刻,氣若遊絲的他…
卻因爲拳頭握的太緊,略微尖銳的指甲深深的刺進了掌心之中。
鑽心的疼痛席卷而來,卻哪裏比得上此時袁紹心頭疼痛之萬一!
袁紹幾乎就要暈厥,本就煞白如紙的面頰上,此刻更添得滄桑,他整個身子宛若不受控制了一般,搖曳了起來,若非被袁尚一把抱住,險些就要栽倒過去。
“父親…耳聽爲虛,眼見爲實…眼見爲實啊。”袁尚還在試着狡辯。“這麽多糧草?那隐麟怎麽…怎麽可能籌到?”
“這必是隐麟設計,對,對,對,這必是隐麟的那攻心之計,他最擅長這個!”
袁尚的聲音盡可能的高昂,試圖轉移袁紹的注意力…父親如今的身子如何?他袁尚最是清楚,可經受不住這樣的摧殘了!
“哼…”
哪曾想,袁譚一聲冷哼。“三弟,還是一貫如此,一貫的天真哪!”
“平丘一戰,你就說什麽‘燈下黑’,結果呢?燈下不僅亮着呢,而且,還有十面埋伏!緻使父帥大敗!老底窮盡!”
“今日,隐麟籌集到這三百多萬石糧食的消息,蔣将軍禀報,無數探馬打探?還能有假?你還要诓騙父親到什麽時候?”
“自欺欺人,三弟難道除了自欺欺人外,就不會别的麽?”
袁譚與袁尚針鋒相對…都這種時候了,還讓他妹的!父親都快涼了,得讓父親看清楚,誰才是最合适的世子,是能夠力挽狂瀾的那個人?
“你…大哥父親都如此模樣,你…你…”袁尚眼眸冷然,他站起身與袁譚争辯,乃至于一雙手已經握在了刀鞘上,随時就要拔刀!
“閉嘴…都閉嘴!”
“咳咳咳…噗!”
袁紹一口老血噴出…
這下,“父親,父親…”三個兒子齊刷刷的圍攏了過去,呼…呼,一陣急促的喘氣之後,袁紹握住了小兒子的手,“尚兒,你大哥說的對,都到這種時候了,何必…何必還要自欺欺人呢?”
咳咳…
連翻的咳嗽接踵而出。
袁尚還想說話,卻被袁紹攔住,袁紹語重心長的開口道:“輸了,已經輸了,想我袁紹縱橫一生,卻…卻最終,一連三次敗在了糧草之上!”
“官渡一戰,烏巢被劫,倉亭一戰,劫糧反中了十面埋伏,今朝…北境最後的幻想也因爲隐麟籌集的這三百萬石糧食一夕間泯滅!”
“呵呵,這些…這些都跟那‘該死的’隐麟息息相關,呵呵,得之可安天下,得之可安天下!”
“想不到,想不到…這隐麟竟能從商賈手中,籌得如此多的糧食,這點,我袁紹自愧不如,你們也遠遠不如…呵呵,呵呵,從今往後,曹阿瞞兵精糧足、糧草充沛,再也…再也沒有人能擋得住他北上的步伐!”
“輸了,我…我輸了!”
噗!
又是一口老血噴出。
當言出“輸了”這兩個字時。
“父親,父親…”
“父親…”
“身體要緊。”
三個兒子連忙去攙扶袁紹。
——“報…”
就在這時,一名大戟士匆匆闖入此間大帳。
他神情驚怖,宛若受到了無數點“暴擊傷害”,整個臉色凄慘至極。
——“袁公,不好了…”
——“青州各州郡聽聞曹軍善待降卒,糧草充足,即将北伐,在青州牧王修的帶領下,整個青州盡數歸降曹操了!”
此一聲傳出!
袁紹的瞳孔一下子瞪大,“噗”…舊病複發,吐血數鬥…直接暈厥在地。
待得三子奮力将袁紹喚醒…
此時此刻,他們的父親,這位曾經的“宦官超度者”,這位曾經的“讨董聯軍盟主”,這位昔日的“青冀幽并”之虎,這位天子親封的“大将軍”…袁紹,袁本初!他已經是氣若遊絲。
——“傳,傳…吏…”
袁紹那細若遊絲的聲音“呼喊”出來!
這是要立遺囑麽?
文吏到來,袁紹開口,他留下了一封信,一封給曹操的信!
然後…
他拉住了小兒子袁尚的手…
漸漸地,他的手變得冰涼,變得刺骨,變得痛徹心扉!
這一日,袁紹——薨!
這一日,袁紹“薨”的消息傳往大漢十三州!
…
…
——東臨碣石,以觀滄海!
——水何澹澹,山島竦峙。
身處官渡的曹操是第一個聽聞袁紹死訊的,他獨自一人行至了黃河岸邊。
凝望着滔滔黃河水;
凝望着滔滔黃河水中泛起的淺黃色的浪花,曹操緩緩的閉上眼睛,感慨萬千…
誠如郭奉孝預測的那般,羽兒籌集的糧草一到,袁紹不可避免的隕亡。
誠然,昔日裏的曹操無數次的幻想過,他與袁紹的最後歸宿。
在官渡最困難的階段,他甚至,想到了自己會死,也想到,袁紹會站在黃河岸邊悼念他這個“昔日的故友”,“今日的仇敵”!
可事與願違,先行離開的反倒是袁紹,這難免讓他曹操感慨萬千…
他與袁紹的交情太深厚了。
這種情義,很難用語言來形容…
袁紹隕亡,曹操沒有半點高興,反倒是傷感,别樣的傷感。
他與袁紹的結識是在一家“官學”!
那時候的袁術仗着嫡子,公主之子的身份,總是欺負曹操和袁紹…
說曹操是太監養子,第一次見面就要扒下曹操的褲子,看看太監養子的真正模樣…
袁紹也好不到哪兒去,袁術總是人前人後的稱呼他“小妾生的”,甚至都不允許他稱作馬車!
這在古代,無異于奇恥大辱。
便是爲此,一次放學回家的路上,曹操攔住袁術,兩人撕打在一起,袁紹不僅沒幫“弟弟”袁術,反倒是趁着袁術不注意,猛地又踹了他幾腳!
也正是這麽幾腳,曹操與袁紹玩到了一起,曹操把袁紹當“老大哥”一般對待。
兩人一起逃課,一起吃免費的酒席,一起看天竺人的雜耍!
曹操還和袁紹一起聯合拆穿了天竺人的雜技,把刀割下來的假舌頭給偷走了…更是一起偷過新娘!
兩人還約定,真要偷到了!
袁紹一馬當先,曹操緊随其後…
可謂是凡是哥倆好,這種從小玩到大的感情,在這亂世中彌足珍貴!
後來…
兩人又是太學的校友,袁紹長曹操一屆,可兩人共同加入了不少社團,交情頗豐…
袁紹的軍事課教員是“陽球”,擅長制定謀略,在戰場上臨機應變能力遠不及其曹操那一屆的軍事課程老師“段颎”!
說起來,這官渡之戰,袁紹與曹操幾乎把“陽球”、“段颎”兩位老師的特點給完全打出來了!
“哈哈…哈哈…”
想到這兒,曹操忍不住笑出聲來,可他的眼眶中在流淚。
世人皆知道曹操是枭雄,世人都知道曹操愛笑,可誰又知道,枭雄也會哭,當失去摯友後,他也會感覺到痛徹心扉。
太學畢業,曹操先後擔任洛陽北部尉、頓丘令、議郎…
可袁紹,在濮陽聲名鵲起,卻因爲不願與奸佞同流合污,退回汝南老家,觀時代變!
黃巾起義…
郁郁不得志的曹操,得到了袁紹的舉薦,成爲了騎都尉,上陣殺敵…
之後,更是在袁紹的安排下,他成爲了漢靈帝身邊的“西園八校尉”之一!
若不是…若不是袁紹那昏聩至極的“引董卓入京”,呵呵…現在,兩人保不齊還在爲大漢效力!
這麽想想,袁紹似乎下了一盤大棋!
“本初啊!”曹操面朝黃河,張口道:“當初你引董卓入京,我說你愚蠢、迂腐,可直到今日,我才看懂了你的布局!”
“天下不亂?那腐朽的朝廷下,你、我如何建功立業?如何雄霸一方呢?本初啊,當初我錯怪你了!你看的遠,且看的未必清楚!”
言及此處。
曹操又想到了昔日與袁紹一道組建十八路諸侯讨伐董卓時的故事。
那時的袁紹問曹操——“如果我們讨董失敗了?你打算從什麽地方從頭再來?”
曹操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你呢?”
于是,就有了袁紹那翻慷慨激昂的話語——“吾南據河,北阻燕、代,兼戎狄之觽,南向以争天下,庶可以濟乎!”
意思就是說,我占據河北,擋住了燕、代之地,然後兼并那些少數民族,向南争奪天下,應該可以成事了吧?
而曹操的回答,卻是“吾任天下之智力,以道禦之,無所不可!”
意思就是說,我要選賢用能,以道義逐鹿天下,這樣就所向無敵!
于是…
袁紹在讨董時期就開始部署,削弱北方冀、青、幽、并州諸侯的實力,然後取而代之,實現他那“南據河,北阻燕、代,兼戎狄之觽,南向以争天下”的宏偉構想!
而曹操就從東郡入主兖州,看似渺小不堪,實則将“隐麟”收入麾下!
實現了他“任天下之智力,以道禦之,無所不可”的宏願。
或許,從那時起,兩人就注定有這麽一戰…
或許,從那時起,就注定,最終雄霸天下的隻有一人!
“哈哈…”
爽然一笑,曹操揚起手,他面朝黃河,再度感慨。“本初啊,你的戰略讓你坐擁百萬之衆,讓你成爲了天下最不可一世的諸侯,隻是可惜,我的戰略,讓我覓得了一人,此一人相助,天下賢士相投,遠勝過百萬雄兵!”
說到底,袁紹以爲蕩平亂世,靠的是兵力是勇武!
而曹操以爲,靠的是人才,諸侯的争霸,歸根到底,拼的是人才!
正所謂,千軍易得,一将難求!
心念于此…
曹操仰天長吟:“——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山不厭高,海不厭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一連三次的吟出這“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曹操的腦海中浮想聯翩…
世間有隐麟,成就了他曹操,可就算隐麟不是他的長公子,他曹操一樣會用隐麟,一樣會雄踞天下!
因爲——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念及此處…
許褚匆匆走到曹操的身旁。
——“曹公,就在方才,北境傳來一封給你的信!”
——“誰的信?”
——“袁本初!”
許褚一邊說話,一邊将袁紹的信遞給了曹操。
這…
曹操眼眸微眯,他接過信箋,緩緩展開…
一共兩句話,前面一句是——九霄龍吟驚天變,一遇隐麟便化龍!
後面兩句則是——
…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