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靈縣

城内風聲鶴唳。

城外烏泱泱的人頭。

城門緊閉，勇毅軍的士兵們把弓弩架上了城頭，所有人卻是魂不附體，幾疑自己等人這是一夢黃粱三千年，不知是夢是真？

“到底哪裏來的這麽多的土匪？”

明明在此之前，土匪雖多，卻亂糟糟一窩蜂似的，勇毅軍将士們四處出擊，雖說有那麽點疲于奔命，卻已吓阻了這幫混賬東西，眼瞅着這些土匪像是要偃旗息鼓的樣子。

誰知道竟變成了如今這副局面。

真正說來，勇毅軍将士們其實并不把普通土匪放在心裏，但前頭對反賊的招安剛剛算是勉強結束，那些反賊還沒被消化幹淨，勇毅軍又才經曆了一場風波，如今所有人心中都緊着根弦，生怕土匪們動靜太大，再招來旁的麻煩。

結果，前頭那些反賊到是還算安分，可忽然冒出來的這些土匪們，怎麽看也不像普通的土匪。

一個個的竟都有那麽點排兵布陣的本事，論素質——

“這癟犢子的，竟然還會列陣？不對，剛才他們用的那弓箭，我怎麽瞧着那麽眼熟？”

勇毅軍殘留下來的老兵，坐在城牆垛口上，咬了一口又黑又硬的餅子，滿臉的憤怒。

“顧莊也不知怎麽樣？”

老兵心裏發堵。

他是三天前得的消息，說有不少土匪去了顧莊，本來他們這些人是奉命增援去，誰知又被人堵回了城池，别說去增援，竟連消息也斷絕，他們自己都不知下場爲何。

深吸了口氣，搖了搖頭，趁着這會兒外頭安穩，大口大口地把餅子往嘴裏塞，正吃着，就聽下頭有人高聲嚷嚷：“這都什麽時候了，城能不能守住尚不知，還分兵去救那勞什子的村子？這幫上官腦子裏都是屎不成？都怎麽想的！從昨天晚上到現在，一天一宿，我們死了四百多人，傷的更是不計其數，現在還剩下多少能打仗的？”

老兵蹙眉。

說話的是個矮個子，副都頭王偉，今年才被發配到勇毅軍來的，聽說是在禁軍時卷入了什麽是非，有些本事，隻桀骜不馴得很。

竟讓他去給顧莊解圍？

可是聽說，這王副都頭同……公主有龃龉，不敢明說，背地裏卻沒少嘲笑公主，說永康公主村姑出身，沒有規矩，将來别管陛下把她嫁禍給哪家公子，哪家公子都要倒黴雲雲。

老兵歎了口氣，他不能不擔心。

他老娘在顧莊的農場幹活呢，還有他未過門的媳婦。

這媳婦是他老娘給他尋摸的，家裏窮了些，可性子特别好，手腳麻利，人吃了幾頓飽飯以後，也長出模樣來。

老兵見了幾回，就盼着攢錢娶她過門，他這輩子最最要緊的兩個人，如今可都在顧莊！

眼下消息斷絕，他們派的援兵竟還是如此拎不清的家夥領隊，可千萬莫要出差錯才好。

“哼，公主又怎樣，誰讓她亂跑？好不容易扒上陛下做了公主，不老老實實在京城待着，真是狗肉上不了台面，再怎麽往身上披挂绫羅，也是個村姑的骨相。自己亂跑遇見土匪，死了不是活該？”

這厮大概真是讓土匪的攻勢駭得腦子壞了，竟毫不顧忌，嗷嗷叫嚣。

一衆士兵面面相觑，一時都無語。

都說王副都頭桀骜，現在看，哪裏隻是桀骜，分明是個傻子，都不怕犯了衆怒，再被人敲悶棍。

現在勇毅軍雖都被清洗過，差點連名字都被廢掉，可到底還是有些老底子在，誰不把永康公主當自己人？

不過抱怨歸抱怨，不多時，他還是混在二百兵士中，罵罵咧咧地随着張都頭一起，趁着城牆上将士箭雨掩護，從後側門出，徑自沖出包圍圈便馬不停蹄地朝顧莊而去。

王偉心裏并沒想着搭救那什麽公主，隻是比起留在城裏的危機重重，當然還是離了城池更安全。

反正他是有任務才離得城，找個機會掉隊一下，不摻和這些，待回京後随意編個緣由便是。

這亂子一鬧大，他不過是微塵一般的小人物，誰會在意他的行蹤？再說，王副都頭也不怕這個，他在京城有人！

早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盤，王偉仍免不得腹诽——有什麽可救的，就這幫土匪表現出來的能力，别說區區一小村子，就是縣城也頂不住！

所以，其實随他們去一趟顧莊也成，去了也隻能見到一座空蕩蕩的村子。按照他的觀察，這幫土匪拿下小小山村，半個時辰都用不了，如今斷絕聯系有三日光景，顧莊如何還能存在？

二百兵士馳援顧莊，快馬加鞭。人人都是輕裝上陣，馬也是極好的馬，腳程很快。

好似沒用多長時間，二百援兵就隐隐能見顧莊的影子。

李都頭神色凝重，勒停了馬，舉目看去，卻是瞠目。

顧莊以外三米，到處都是血，有十幾個十二三歲到四五十歲不等的人，正抱着水盆先是一陣猛沖，又拿着特制的大拖布拼命擦個不停。

王都頭都做好了腳底抹油的準備，就見三米外處，土匪們捂頭的捂着頭，抱腿的抱着腿，還有的半躺在地上哎呦哎喲叫喚。

好幾個人七嘴八舌地痛罵：“你們這群陰險小人，不夠英雄，勝之不武，靠機關殺人算什麽本事，快出來跟爺爺們大戰三百回合！”

村裏靜悄悄的，辛苦洗掃的小子顧安莫名看了一眼土匪，哈了聲：“還英雄？你們可是土匪，殺土匪還要什麽條條框框，弄死便了了。”

一衆土匪氣得嗷嗷叫，卻是根本不敢再往前面沖半步。

不遠處，李都頭略一猶豫，心想：看樣子顧莊這邊應付得遊刃有餘，這極好，若配合默契，或許能赢下一場！

李都頭正思考，王副都頭眼珠子一轉，面上便露出些許驚喜——原來這些土匪都是銀槍蠟頭，中看不中用的東西！

看來天上還真掉下來一塊大餡餅，白撿的軍功啊！

軍功可是好東西。

一念及此，王偉心裏樂開了花，高聲呼喝了聲，也不理會李都頭叫他錢去商量的話，轉眼間帶着他自己的三十個弟兄鬥志昂揚地拔刀沖了上去。

隻剛沖了不過百步，就見那些土匪齊刷刷地看他。

王偉心裏一顫，一衆土匪竟是這個模樣，不光人高馬大，身上肉結實，還都是活肉，兇煞之氣撲面而至。

這，這……王偉連呼吸都不大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