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番位



“我就是随便畫着玩兒,從小到大,一直在村子裏,也就這兩年去過幾趟汝甯府,就按照自己的記憶,畫了我去過的地方,應該不算是輿圖吧……”

“還有,汝甯府是這個形狀嗎?”

殷清瑤忘記了在這個時候,輿圖算是機密,不是誰都有資格拿到的,她今天的行爲很容易被定義爲細作間諜。

心眼一向比針眼還細的梁懷玉卻沒糾結她爲什麽會畫輿圖,而是看着她畫的輿圖說道:“大梁朝很大,從京師向北還要走很遠才能到邊境,那邊九月份就進入冬天了,一年的時間有大半年都是冬天。”

“往西去也很遠……”

邵雲舒在西南,殷清瑤問道:“往西南去,叛軍的勢力被壓下去了嗎?”

有些事情,殷清瑤參與其中,但其中的牽扯一兩句說不清楚,解釋清楚一件事兒需要牽扯到很多,說不準哪一件就是機密。

“暫時還沒聽到什麽消息,我在京城就是個什麽都不管不問的公子哥兒……不過戰事應該快結束了。”

殷清瑤癟嘴聽他繼續說道,“到明年夏天說不準就能徹底除了叛軍,關鍵還是抓住明王,這個老家夥跟狐狸一樣狡猾!老家夥可不好抓,跟老鼠一樣在地下鑽洞,不在四川也會躲到别的地方。”

殷清瑤眨眨眼睛,問道:“戰事結束了,邵公子是不是就能回京了?”

梁懷玉搖頭。

“你以爲他爲什麽去軍營?他是爲了自己博前程呢,他大哥八月份娶妻成家,請封世子的诏書皇上已經批了,一個爵位隻能有一個繼承人。雲舒不比他大哥差,不願意讀書走恩蔭的路子,這才投身軍中。他有一腔志向和抱負,若四川的戰事結束,西北還有戰事。”

“雲舒小時候就喜歡待在軍營,他最喜歡念的詩文是走馬川行雪海邊,平沙莽莽黃入天。直解沙場爲國死,何須馬革裹屍還……”

“他天生就是打仗的料……”

殷清瑤淡淡的哦了一聲,沒接這個話茬。停頓了片刻,殷清瑤笑着問道:“那你呢?不是說回去之後家裏要給你說親?後續如何啊?”

“你寫的話本子煽情好看,肯定有很多大家小姐癡迷其中,情系于你……”

梁懷玉的臉肉眼可見地變紅,卻不是害羞而是羞惱。

“你别壞我名聲,我可是很潔身自好的!什麽大家小姐……憑小爺我的身份,我的人品,豈是她們那些凡夫俗子能配得上……”

“我是說,我不喜歡尋常的庸脂俗粉……不是,我喜歡清新脫俗……也不是,我,我……”

他的目光飄忽了一陣兒,忽然垂下眼眸,惱道,“我腦海裏曾有一個人反複出現,我用了很久才接受這個現實。”

眼神左右亂搖的時候,他眼皮微動,長長的睫毛也跟着煽動,像蝴蝶的翅膀一樣漂亮。殷清瑤在心中單純的欣賞了一陣兒。

“我竟然會喜歡……”梁懷玉擡眸看了她一眼,眼皮垂下去,擋住眼神中的懊惱之色,“我可能不太正常吧……”

殷清瑤沒看明白他的情緒,眼珠子一轉,大膽猜想道:“你是不是,不喜歡……女人?”

梁懷玉猛然擡頭,美眸裏似要噴出火來。他的行爲被殷清瑤理解爲惱羞成怒,難道是自己猜中了,才惱怒?

心思一轉的殷清瑤瞪大無辜的眼睛看着他,在作死的邊緣更大膽的試探道,“你是不是,你是不是喜歡……邵公子?”

“咱倆之間,你提起邵公子的次數最多,剛才形容他的時候你眼睛裏都是光,我沒猜錯吧……”

殷清瑤的語速很快,還沒說完就猛然向後一跳,梁懷玉的臉已經黑沉如鍋底,随手抓了一把笤帚指着她。

“殷清瑤!”

“你怎麽不去寫話本!”

“你别誣陷小爺我!”

憤怒的梁懷玉追了殷清瑤繞着花池跑好幾圈,目睹全程的許三默默地往後退了退,躲在柱子後面,擔心自己暴露出來,成爲梁懷玉洩憤的目标。

殷清瑤不知道他是因爲自己說中了惱羞成怒,還是因爲自己猜錯了惱怒,反正在她的地盤上,她怕什麽……

“那啥,我沒有歧視你的意思,我是覺得真愛不易,要是真愛就放手去追,說不準,說不準就成了呢!”

“我聽行商說你們京城的貴族有人養小倌,男人之間也不算稀奇不是……不用在意世俗的眼光……”

“不過你得考慮一些實際的問題,比如番位的問題……”

“殷清瑤!”

梁懷玉氣得把手裏的笤帚扔過來,然後翻身跳上花池,看樣子是要跟她拼了。

殷清瑤噗嗤一聲笑了,沒忍住直接笑出了眼淚。笑着笑着她自己突然頓住了,用手指擦了一下眼角笑出來的淚。

她什麽時候能這樣輕松地大笑了?

以前的她性格内斂,就是開心也隻是抿唇笑笑,怕被人當成少年老成的故意咧嘴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開懷大笑,這種情緒很陌生,也很愉悅。

見她看着手指發呆,梁懷玉在她面前停住腳步,凝視着她眼角的淚滴問道:“怎麽了?”

殷清瑤驚喜的擡頭看着梁懷玉,少年人臉上還有紅暈,表情從愠怒到關心的轉變在她看來,有顔色,充滿活力。

低頭看着自己稚嫩的手,這才是正常的童年啊……和朋友們玩樂笑鬧,哪怕上一秒還在生氣,下一秒就充滿關心。

“沒事,剛才我打趣你呢。”

見她終于恢複正常,梁懷玉傲嬌的哼了一聲别過臉去,不知道在别扭什麽。

她又咧嘴壞笑道:“不過說真的,你爲什麽說自己不太正常?是有什麽隐疾……”

梁懷玉本來已經決定不跟她計較了,被這句話刺激的追着她跑了一個下午,看見什麽就抓起來砸她,氣人的是,她背後就像長了眼睛似的,每次都能躲開。

更氣人的是,她根本不知道他爲什麽生氣!

傲嬌的貴公子跑得氣喘籲籲,雙手叉着腰站住,大口喘氣。反觀殷清瑤,跑起來的時候,頭發上的珠串一晃一晃,笑起來眼睛都彎成了月牙,那麽狡黠可愛……

梁懷玉伸手感受了一下額頭的溫度,确定沒發燒之後喃喃自語道:“真是病得不輕……她年齡還小呢,估計還不懂什麽是喜歡吧。”

“如果一直長不大多好……”

過了年他十七了,家裏人已經在給他說親了,能躲過去一年兩年,三年四年呢……家裏也絕對不會允許他娶一個村姑。

也或許隻是單純的好感,單純的吸引呢。梁懷玉寵溺地笑着,以後把她當成妹妹吧,反正他在家裏是最小的,下面沒有弟弟妹妹。正好,當哥哥的可以罩着妹妹。以後誰也别想欺負他妹妹!

“今天晚上我親自下廚做紅燒面好不好?再配上點兒爽口的小菜,暖暖活活地吃上一頓!過幾天就是臘八節,梁大人,您老能在這兒呆多長時間?”

“待不了幾天了,臘八節前就得走了。”

殷清瑤哦了一聲,進廚房之前問道:“能不能吃蒜?能吃的話我準備點兒蒜末放進去。”

高門大戶禮儀多,像蒜這種有味道的食物不一定吃,但是吃面不放蒜會少很多樂趣。梁懷玉想說不吃,話到嘴邊改了口。

“能吃。”

“那好。”

少女纖細的背影進入廚房拐彎不見,跑了一身汗的梁懷玉這會兒汗落了感覺有點冷,看着廚房裏的火光明滅,也沒細想,擡腳跟着就走進廚房。

“我幫你燒火吧。”

在京中他連廚房都沒進去過,到了這裏,雖然一身錦衣華服,卻不覺得有距離,搬了個小馬紮坐在竈台前,控制着火候。

殷清瑤圍上圍裙,挽起袖子,洗肉切肉準備食材。她喜歡吃圓面,臘梅就和了面,拉了些圓滾滾的面條,在鍋裏煮熟,放上菠菜,澆上肉鹵和湯汁。

肥瘦相間的紅燒肉晶瑩剔透,很有誘惑力。北方人喜好面食,不管到什麽時候,殷清瑤都覺得不如來一碗面,一天三頓吃面條她也沒意見。

不忙的時候,他們這邊還有一個習俗,喜歡端着飯碗去門外面吃,鄰居幾個湊在一起,看看你吃啥飯他吃啥飯,一邊各吃各的飯,一邊聊天。

冬天的時候也不例外,村子裏說不準哪個拐角就生着一堆火,大家圍着火堆邊烤着火邊說着話吃飯呢!

今年過年,鄰居們說的最多的還是殷家五房,有人掰着手指頭算了算,方圓幾個村子都在幫五房幹活,算起來,他們一年當中收入的大頭還都是從五房賺的呢!

自從換成張貼告示招工之後,大家見面都得先問一句:

“五房最近有活兒沒?”

“在哪兒做活?”

“有活兒?”

家裏要是有活兒的時候,蠟梅忙不過來,殷清瑤本來想讓李梨花幫忙給大家做飯,結果她家裏大兒媳、小兒媳幾乎是同時又有身孕了。

家裏原本就有三個小孩兒了,這下又把她纏住了。王嬌每次來找她的時候都要念叨兩句她娘偏心,說李梨花心都偏到她兩個嫂子跟孫子孫女身上了,都不管她雲雲……

梁懷玉吃完飯嫌在院子裏無聊,非得出去轉悠,黑燈瞎火的村頭孤零零的生着一堆火,幾個小孩子圍着火堆,火堆上架着從河裏撈上來魚……

總感覺這一幕似曾相識……小孩看見她,沒等她開口,趕緊捧了土把火壓滅,逃走之前還不忘了把戳在棍子上的魚拿走。

殷清瑤黑着臉看逃走的小孩兒們回頭看了一眼梁懷玉,然後沒入村子。

行吧,又給大家提供茶餘飯後的談資了!

那群小孩裏面,殷清瑤總覺得有一個格外熟悉,想了半天才想起來,那不是王嬌的大侄子王多多嗎!好家夥,印象中還穿開裆褲的小豆丁,今年也四歲了!

這群小孩兒!也不知道是怎麽把魚撈上來的!

殷清瑤回頭看着流淌的河水,在岸邊發現了一個凸起,走過去撿起來,這是一個圓環,連着一根繩子,把繩子提起來,發現他們在河裏下了一個竹制的地籠。

這就是小孩子們的樂趣。

王多多抓着魚一口氣跑回家,他娘正在陪着他弟弟王有有在院子裏玩耍,二嬸扶着妹妹王彩彩學走路。

奶奶在廚房洗刷發面。爺爺在台階上坐着抽煙。

于是他湊到王嬌跟前。

“小姑,我看見五房來客人了,那個長得很漂亮的小公子。”

冷得發抖的王嬌抱了一捆柴火,準備點燒炕,聽見他的話頓了頓。

“小姑,那個小公子長得好漂亮,他是不是就是大家說的五房的靠山啊?咱們能不能也找一個靠山,這樣我就能天天吃肉了!”

“瞎說什麽?現在少了你的肉吃了?”

“那清瑤姑姑以後會變成新娘子嗎?”王多多仰臉想了想,一臉天真地補充道,“清瑤姑姑也很漂亮,就是太兇了。”

王嬌把點着的柴火塞到炕洞裏,騰出來手在他腦本上崩了一下。

“大人的事兒你少管,屁大點兒小孩兒,你知道啥叫新娘子?”

“我當然知道了,錢大花想做三叔的新娘子,我奶不同意!”

“你又知道啦?”王嬌沒好氣地蹲下來,在他鼻子上刮了一下,“誰告訴你的?”

王多多十分得意地說道:“我偷聽的,村裏人都在嚼舌根,說得最多的就是殷家三房的樂琪姑姑,五房的清瑤姑姑,還有就是錢大花。有人說錢大花她娘想讓她嫁個有錢的。小姑,誰家有錢?”

“你問這個想幹啥?”

“我想給小姑也找個有錢的,這樣我就能天天買糖吃了!”

話題已經成功被帶偏了,王嬌哭笑不得地在他腦袋上揉了揉,領着他進屋。農村人天黑之後就上炕睡覺,沒有娛樂項目。才玩兒了一會兒,王嬌的大嫂張氏就進來把賴着不走的王多多抱出去了。

王嬌躺在床上,把先生教的幾個字複習了一遍,尋思着明天去找清瑤問問,馬上該過年了,她能不能做點小生意。像她去年去賣豆腐串一樣,成本小,能賺多少是多少。

她想買一隻好用的毛筆送給先生。

跟她一牆之隔的錢大花也睡不着,錢賴子一走快一年了,到現在也沒有消息。他回來了,沒人敢來她家提親,他不回來吧,更沒人來提親。雖然說她年齡不算大,但是殷家的門檻都快被踏爛了,她家也沒有一個媒婆上門,自尊心多少有點受創。

劉氏天天在她耳邊念叨,說她将來肯定能遇上一個有錢人家,讓她好好拾掇拾掇自己。于是用幹活賺的錢買了一面銅鏡,但照了鏡子發現,她自己都不喜歡自己……

煩躁地翻了好幾個身,睡着的劉氏的呼噜一下也沒有中斷過。

寂靜中聽見大門咯嘣一聲響,錢大花以爲自己幻聽了,半支着身子把棉襖撈過來,下床走到門口拉開門栓打開一條縫。

黑暗中一條人影從外面翻進來,看身形跟錢賴子很像。

黑影摸索着進了廚房,錢大花輕手輕腳的從房間裏出來,在廚房門口摸了根柴火棍。黑影正抓着一個涼透的包子往嘴裏塞。

“小偷,看我不打死你!”

錢大花掄着柴火棍往小賊身上招呼,錢賴子一邊抱着頭蹲下一邊求饒道:“大花,别打,是我,是我!我是你爹!”

廚房裏的動靜終于把劉氏驚醒,穿上衣裳出來,錢二花點了燈。

昏黃的燈光下,錢賴子穿着一身半舊的棉襖,灰頭土臉的坐在地上,手上還抓了兩個包子。

“你這丫頭片子,敢打你爹!還不快扶我起來!”

錢大花下意識地伸手把他拉起來,錢賴子坐在小馬紮上,把啃了兩口的包子往竈台上一扔,說道,“這包子都涼透了,既然起來了,就給我下碗面條吃,外面凍死個人!”

一點沒把自己當外人。上次他走把家裏的錢搜羅幹淨了,說是去做生意,眼下看他灰溜溜的模樣,不像是做成了的樣子。

習慣了自由自在當家做主的日子,劉氏發現頤指氣使的錢賴子怎麽看怎麽可惡!

當即一口唾沫吐在他臉上。

“我呸,你還有臉回來!信不信我現在就把你送到裏正家裏去,你個死貨,你還回來幹什麽?”

沒料到她會反抗,錢賴子起身把炒菜的鏟子摔了,怒道:“你個老娘們兒哪兒那麽多話!這是我家,我當然能回來了!我咋沒臉回來?我就是把你們娘幾個都賣了又能怎麽着?林全那老鼈孫還能治我的罪不成?”

“你以爲你靠着殷家五房了不起啊?我告訴你,老子出去混了這麽長時間,那也不是吃素的!你信不信老子一聲令下,明天就讓五房的新宅子變成平地?”

【作者有話說】

今天看到通知上了推薦了,寫的不好的地方小可愛們多多擔待,感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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