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桌小菜,一壺老酒。
高履行與高季輔相對而坐,叔侄二人推杯換盞,氣氛卻未有歡快,隻有低沉壓抑。
從京兆府衙門出來,高履行并未返回家中。
高士廉自從丘行恭當衆“反叛”依附長孫無忌之後,給高士廉的聲望以及心理待到的打擊極其嚴重。
不僅使得他多年構建的聲望暴跌,亦使得他在至親之人背叛之後心灰意懶,再也無意朝政,整日裏宅在府中養魚澆花,優哉遊哉。
這令高履行很是失望。
在他看來,從哪裏跌倒就要從哪裏爬起來,依着皇帝對于高士廉的尊敬倚重,隻要高士廉稍稍表露一絲願意重歸朝堂的意願,皇帝必然一道聖旨将之起複。
太子之位未必便如同看上去那般穩如泰山,或許隻要小小的推動一下,皇帝易儲之心再起,未來如何,誰登大寶,未爲可知……
若是那般,又何來馬周這等鷹犬狠狠的剝了高家的臉面?
“二叔,有何打算?”
高履行悶了一盞酒,夾了一口魚肉送入口中,問道。
高季輔自然知道高履行此問的真正含義,歎息一聲,無奈道:“非是叔父願意投閑置散,可是如今叔父舉步維艱,官場之上頂紅踩黑。”
“縱然是想要有所作爲,區區一個吏部侍郎又有什麽分量?”
當初距離吏部侍郎僅止一步之遙,眼瞅着就要成爲六部尚書之一,卻生生被李道宗給頂了下來,令人扼腕。
不僅如此,官場之上想要前進一步難如登天,可是這一步沒上去,那可就不是原地踏步的事情了。
李道宗一上台,立即将吏部原本的官員整肅一遍,各個職位盡皆安插了自己的人手,将整個吏部衙門牢牢掌控。
高季輔雖然因爲身後有着高家背景沒有什麽調動,依舊坐在吏部侍郎的位置上,可是誰還會看他的眼色?
日子過得甭提多憋屈了。
高履行給高季輔的酒盞中斟滿酒,狀似無意道:“叔父正值春秋,難道就這麽一蹶不振,懷才而不遇,被小人欺壓、嘲諷,憋屈的混日子直至終老?”
“随波逐流,和光同塵,這可不是吾高家人的作風。”
高季輔先是一歎,繼而一愣,擡頭盯着高履行,低聲問道:“賢侄可是有何章程?不妨說出來,讓叔父斟酌一番。”
高履行并未說話,隻是夾了一筷子嫩筍放在口中嚼得咯吱響,然後慢悠悠的抿了一口酒。
高季輔佯怒道:“咱爺倆誰跟誰,又有什麽好顧忌的?”
高履行這才放下酒盞,瞅着高季輔,說道:“章程是沒有的,眼下因爲我當初站在趙國公一邊,故而被李愔視爲眼中釘,這才有了如今的排擠與打壓。”
“若是無法取得趙王的諒解,不僅僅你我叔侄,隻怕所有高家人,今後都休想在朝中占據高位,手掌大權。”
高季輔歎氣道:“這還用說麽?叔父我曾距離吏部尚書就差那麽半步,正是因爲趙王一系的慫恿,皇帝這才将我摁了下去……”
“隻是如今趙王身邊聚集着李道宗、馬周等人,一個比一個難纏,吾等試圖取得趙王的諒解,談何容易!”
他現在恨透了馬周、李道宗等人,連帶着對趙王李愔亦是怨念頗深。
高履行搖了搖頭,道:“有這些人在,趙王永遠也不可能接納吾等。”
高季輔蹙着眉,覺得這很難。
高履行被噎了一下,看着這位叔父,心中暗忖:這人腦子到底是怎麽長的?”
“那賢侄的意思是……”
“良禽擇木而栖,賢臣擇主而事。士爲知己者死,女爲悅己者容。”
聽聞這句,高季輔眼睛瞪大,吃驚道:“如今李愔的太子之位已然穩固,意欲令陛下動易儲的心思,難比登天……嘶----”
說到此處,他駭然道:“賢侄該不是想投靠某一位親王,重演一回當年玄武門之事……”
然後,不顧高履行瞠目結舌不可思議的神情,狠狠一攥拳頭,微微前傾身子,興奮的盯着高履行,壓低聲音道:“荊王如何?荊王乃是高祖愛子,血統純正,平素又以賢良而聞名,朝中親朋故舊無數,隐形的力量不容小觑!”
“若是再加上吾等的幫襯,驟然發難,逆勢而爲,說不得就是從龍之功啊……”
高履行:“……”
這特麽誰說高季輔是渤海高氏除去家主高士廉之外最有能力的智者?
分明就是個棒槌呀!
旁的暫且不說,你以爲自己是誰,居然敢跟蹚着玄武門外手足兄弟的鮮血逆而篡取、登基大寶的李二玩一手“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真是不知死字如何寫!
以李二對于武将的掌控力度,信不信你這邊前腳喊出這樣一個口号,後腳就會有大軍戒嚴長安封鎖四門,然後如狼似虎的“百騎司”破門而入殺光你全家?
高履行隻得說道:“吾等蒙受皇恩,焉能行此悖逆之事?”
“今日小侄便當作沒聽到,往後切勿再提。吾渤海高氏,萬萬不可做出這等事,青史之上留下污點,敗壞門風。”
高季輔撇撇嘴。
屁的門風!
渤海高氏的先祖乃是北齊王族,後來仕事隋朝,不過是因爲受到鮮卑貴族斛斯政的牽累,發配外敵投閑置散,這才不忿之下投靠了高祖皇帝李淵。
又将寄養于自家的外甥女嫁給時爲秦王的李世民,這才漸漸抵掌大唐權政,一躍而成爲天下一等一的門閥。
在世家門閥面前談論“忠貞”,就跟當着娼婦談論貞操一樣幼稚可笑……
不過雖然這是事實,卻絕對不能從嘴裏說出來。
高季輔疑惑問道:“那賢侄尚有何手段,使得高家重新恢複以往的權勢榮光?”
高履行答非所問:“下月乃是晉王壽誕,吾已備好一份厚禮,屆時前往晉王府祝壽。不知叔父可有閑暇,與吾一同前去?”
高季輔一愣:“晉王不是被圈禁起來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