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愔心中的一點郁憤漸漸猶如這綿綿春雨一般,漸漸散去。
當久違的陽光透過雲層的縫隙傾灑下來,照耀着這一片廣袤的土地,李愔的心情也漸漸明朗起來。
一個小人物被隐藏了叛國的事實,塑造成慷慨激烈的英雄,這其實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件事的後果會如何,是否能夠以此激勵大唐官員百姓的愛國心。
若是往後哪怕隻有一個人能夠受到這件事的影響,願意去慷慨赴死決戰到底,那麽就是成功的。
與之相比,蕭嗣業是忠是奸,能否得到應有的審判,又有什麽關系?
于是,當兩日之後大軍啓程返京的時候,蕭銳便見到那個依舊意氣風發英姿勃勃的趙王,而他自己,卻是滿臉油膩、黑着眼圈兒,無精打采……
他害怕啊!
世家門閥最注重的便是名譽,蘭陵蕭氏雖然屢易其主,但是在民間的風評甚佳。
老百姓其實不太在乎你是否滿門忠烈,隻要地租别收的太狠,盤剝的時候給大家留一個活路,這就是好人家。
當然,這是尋常情況下。
可一旦家裏頭出了一個賣國賊,那可就完全不同了!
大唐越來越昌盛,吏治越來越清明,生活越來越富足。
兼且對外戰争的勝利一場接着一場,使得民族主義空前膨脹,百姓對于這個國家的向心力、凝聚力越來越大,對于大唐、對于李二的認可越來越重。
這個時候你們蕭家出了一個賣國賊,讓百姓們怎麽想?
這個年代,無論百姓還是貴族,最相信的便是“家風”。
這是“九品中正制”的遺毒,人們笃信什麽樣的人家就會出什麽樣的孩子。
出了一個忠貞節烈的無雙國士,那麽這家人的“家風”便是忠貞節烈,其餘的家人亦會慷慨激昂,死不旋踵。
反之,出了一個叛國賊的人家,就證明“家風”是歪的,這等“家風”熏陶下的子弟,肯定還會有人通敵叛國……
這件事情一旦揭開,蘭陵蕭氏的名聲就算是徹徹底底的臭了!
況且,蕭家也絕對不能忍受将來的史書之上,有“貞觀十五年冬,蕭氏子弟嗣業,通敵叛國”這等文字。
那是将蕭家釘上了曆史恥辱柱啊,子子孫孫千秋萬世,都要蒙受這等侮辱,傾盡江河之水也永遠無法洗刷幹淨……
見到神采奕奕的李愔,蕭銳心中愈發堵得厲害。
他覺得李愔這就是在向自己耀武揚威,就等着返回長安之後向陛下觐見,将蕭嗣業之事撥亂反正,然而蕭家的名譽毀于一旦。
這個棒槌,一點點的人情世故都不講嗎?
深吸口氣,揉了揉這兩天日夜輾轉心驚膽顫之下有些僵硬的臉,換上一副笑容。
走上前拉住李愔的手,笑道:“王爺即将返京,在下祝你一帆風順……那啥,來來來,臨别之前,尚有一事相托,借一步說話。”
說着,不容李愔拒絕,便将他拉到一旁。
薛仁貴瞅了蕭銳一眼,自然知道他要托付何事,不過并未多言,轉身最後檢查了一次右屯衛兵卒的裝備、辎重、軍械。
此行返回長安,路途遙遠行路艱難,一絲一毫的大意都不能有,務必保證軍容齊整。
薛萬徹是個粗犷的性子,很對那些個鐵勒酋長、渠帥的胃口,這些時日以來屢屢相請共同飲宴,關系處得特别好。
胡人沒那麽多心眼兒,看不慣你就橫眉立目一句話不來拔刀子,若是認可了你,極易肝膽相照生死相托。
隻要不是涉及太大的立場問題,往往能夠以誠相待。
此時臨别在即,很有可能再會無期,粗犷的薛萬徹與一衆胡人依依惜别,互道珍重,各式各樣的禮物一車一車的送,不要都不行。
其實李愔的性子亦是開朗大氣,隻不過對于湖人來說,染滿了胡人鮮血的李愔震懾力太大。
所有人當着李愔的面,連大氣都不敢喘上一口,唯恐這位當場翻臉遭了毒手……
李愔看着蕭銳,将手掙脫回來,問道:“未知大都護有何叮囑,本王洗耳恭聽。”
蕭銳捋捋胡子,娘咧,要不要這麽公事公辦?
這棒槌真是難搞啊……
卻也不敢翻臉,強笑道:“吾之心事,王爺自知……蕭嗣業狼心狗肺背祖棄宗,做出通敵叛國這等不可饒恕之罪孽,吾恨不得手刃之!”
“然則事已至此,陛下業已自幼考量,吾等身爲臣子,豈能不顧大局,不體恤君上,隻爲自己心中之善惡一抒胸臆,便将陛下至于無信之境地?”
“再者說了,無論如何,還望王爺三思而行,手下留情。”
他想了好幾天,實在是沒有什麽彌補的法子,唯有低下頭來懇求李愔,或許能有一絲機會。
但是說實話,對于這個家夥,他一點底都沒有……
李愔本來也沒想怎麽樣,開始的時候心中有氣,想不通,不過後來自己琢磨琢磨,也就能體會李二掩蓋真相颠倒黑白的用心。
他隻是單純的看蕭家不順眼,想給蕭銳添堵……
更何況他将這件事捅出去,李二還不得抽死他?
損人不利己的事情,傻子才去幹。
可蕭銳不認爲,他眼中李愔就是個二愣子,雖然才華能力都堪稱驚才絕豔,但再是鑲金描銀的棒槌,那也還是棒槌……
棒槌做事,跟你講道理麽?
他不敢拿蕭家的名譽去賭,所以哪怕心中再是憋屈、再是不願,也不得不低下他蘭陵蕭氏高貴的頭顱,低聲下氣的求和解。
李愔闆着臉,一腔正氣:“吾等男兒,立于天地之間,無懼萬刃加身,隻求問心無愧!”
“是非黑白,善惡曲直,自當勇于面對,蕭嗣業之罪,固然是蕭家之恥辱,難道不該知恥而後勇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