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之所以在你們的婚事上挑挑揀揀要這要那,就是要告訴那些人家,你們有個爹是不好招惹的,往後你們嫁過去,他們就不敢太過欺負你們,總是要有一些顧忌。”
“否則你們以爲爹不要彩禮,反而貼一大筆嫁妝過去,人家就能稱贊咱們一聲敞亮有肚量,從此将你們視若珍寶了?幼稚!”
許敬宗悶了一口酒,自顧自續道:“這世上從來都是欺軟怕硬,哪有什麽以德報怨?知道你不好惹,别人才不會惹你,你若是軟乎乎的,誰都想上來捏兩下!”
“那李愔如今爲何如此風光?不就是長了一身橫刺兒,誰伸手就紮誰嘛!”
許氏姊妹:“……”
這麽一說,怎麽感覺好有道理的樣子……
爹爹到處張揚誰娶了她們倆都得拿出一大筆彩禮,居然是爲了她們未來在夫家的地位着想?
……難道一直以來,都是冤枉爹爹了?
許敬宗抱怨了一通,生了一會兒悶氣,将一壺美酒喝光了,瞅了瞅外頭太陽還有老高,正是晌午的當口,便不理會兩個閨女,徑自叫來侍女伺候着洗浴一番,睡了個午覺。
許氏姊妹呆呆坐在那裏,相視一眼,今盡皆無言。
真的是搞不懂老爹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何時真心誠意,何時老謀深算……
……
一覺睡到日頭西斜,許敬宗才悠悠醒轉。
近日心頭煩躁,心情郁結,晌午酒喝得有點多,頭有些暈。命人煮了一碗醒酒湯喝了,這才起身洗漱。
坐在堂中泡了壺茶,慢悠悠的飲着,享受着窗外花樹之間吹過來的涼風,心情卻怎麽也安穩不下來。
貞觀書院啊……
想了想,許敬宗放下茶杯,換上一套青色直裰,戴着幞頭,坐着馬車便直奔趙王府。
到了府門前,從馬車上下來,早有門子迎出來,一見是許敬宗,連忙上前道:“原來是許黃門。”
許敬宗陰着臉,道:“吾找你們家王爺。”
門子忙道:“那您稍等一會兒,王爺正在府中會客,容小的去通禀一聲……”
許敬宗不耐煩道:“速去速回!”
門子連忙将許敬宗讓進大門一側的耳房中稍後,自己跑去後院,少頃,回來道:“王爺請許黃門正堂相見。”
“帶路!”
許敬宗背着手邁着方步,跟着門子來到正堂。
李愔已經迎到門口,不論如何,人家許敬宗的輩分資曆擺在那裏,親自登門,總歸不能失了禮數。
“哎呦,這是那股香風,将許世叔吹上門了?許世叔才學冠絕當世,小侄早已傾慕萬分,卻一直未有機會向世叔請教,今日世叔登門,令寒舍蓬荜生輝呀,來來來,世叔快請。”
“呵呵,王爺當真是有教養啊,以你如今的地位,這般執子侄之禮,老夫可受不得啊,哈哈。”
一老一小,一見面便唇槍舌劍一番。
臉上笑嘻嘻,心裏恨不得啐對方一臉……
一個諷刺對方“有學無品”,空有滿腹經綸、一腔才華,卻品行低劣、自私逐利。
一個嘲笑對方“不可教誨”,固然出身名門、身居高位,卻不知尊卑、恣意妄爲。
……
那門子看得一臉蛋疼,施禮之後,轉身去了正門堅守崗位。
李愔滿面春風,将許敬宗讓入正堂。
堂内正有兩個身穿長衫的年青人,早已束手立于一側,見到許敬宗進來,齊齊一揖及地,恭聲道:“晚輩辛茂将、王玄策,見過許黃門。”
許敬宗面皮抖了一抖。
他實在是不待見“黃門侍郎”這個職務,被陛下召回京師之後曾一度謀求“中書侍郎”的職位,未能如願,隻能“屈尊”黃門侍郎。
在他看來,黃門侍郎那就是皇帝身邊的狗腿子,比太監内侍也僅僅高了那麽一線,在大臣眼中根本就是個正經職務。
更何況他最近越來越不待見褚遂良,以與其同僚爲恥。
不過是寫着一手好字而已,腹中空空全無才學,憑借溜須拍馬阿谀奉承,得以随侍君側簡在帝心,簡直就是讀書人的恥辱!
尤爲重要的是,此人氣量狹隘無事生非,不止一次在陛下面前诋毀自己,導緻自己越來越不被陛下器重……
有時候氣得許敬宗恨不得跳起來大耳刮子扇過去,咱當年跟你老子稱兄道弟的時候,你小子敢不敢這般嚣張?
所以對于“黃門侍郎”這個職務,他現在是深惡痛絕,急于調離這個崗位。
不過面前這兩個年輕人盡皆一表人才、氣質上佳,一看就非是池中之物。
這也正常,所謂“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能夠跟李愔成爲朋友,并且登堂入室的年青人,又豈能是庸俗之輩?
許敬宗臉上陰沉之色斂去,代之而起的是一副慈祥笑容:“免禮免禮,老夫這小小官職,不值一提。
既然都是王爺的朋友,那便随王爺稱呼一聲‘世叔’吧,哈哈,也讓老夫占占便宜!”
辛茂将、王玄策兩人連稱不敢,許敬宗一再堅持,這才叫了一聲“世叔”,惹得許敬宗連連颔首,“孺子可教”的樣子。
李愔對他的作态不置可否,請其上座。
與辛茂将、王玄策分别落座,這才問道:“世叔光臨寒舍,可是有何指教?”
李愔笑而不語。
許敬宗一捋胡子,笑道:“說起來,倒還真有件事。”
說着,瞅了辛茂将與王玄策一眼。
兩人連忙起身,道:“吾等尚有事要辦,暫且告退了……”
李愔一擡手,阻攔道:“二位大可不必。”
然後對許敬宗道:“此乃小侄之至交好友,無不可言之事,世叔但請直言。”
辛茂将與王玄策心中一熱……
許敬宗有些爲難,不過見到李愔神情堅定,心中也不進歎服。
這李愔且不說别的,隻是這一份寬廣的胸襟,便勝過那些個纨绔二代們不知凡幾,也怪不得軍中那些個骁将悍卒都對他心服口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