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清和臉上的那些溫潤笑意随着段芝麗的到來徹底消失無蹤。</p>
他不理會段芝麗話中的冷嘲熱諷，冷着嗓音問：“你怎麽來了？”</p>
段芝麗冷笑一聲走近。</p>
“我兒子都成殘廢了我還不來？難道真要我白發人送黑發人不成？”</p>
說着，段芝麗掃了宋青葵一眼，下巴微擡：“就是沒想到，會在這兒碰上宋小姐。倒也是巧了。”</p>
宋青葵沖着段芝麗微微彎腰：“段夫人。”</p>
“别……”段芝麗揮揮手，側身躲開宋青葵的躬身問好，“我可受不起，宋小姐背後有顧家撐腰，我們這些小門小戶惹不起。今天是我兒子腿被打傷了送進醫院來，誰知道我今兒受你這一聲好，趕明兒會不會換我也住進來？”</p>
她的話中帶刺，宋青葵聽後唇角微抿，并不言語。</p>
隻是，段清和眯起眼睛，毫不客氣的下逐客令。</p>
“你看也看過了，可以走了。”</p>
段芝麗嗤笑道：“宋小姐也不是紙糊的泥捏的，吹不得碰不得。你護的倒是周道，别人家鍋裏的飯就這麽好吃？”</p>
随着她的話，段清和的眸子已然冷了下來。</p>
他想開口說點什麽，卻被宋青葵輕輕按住了手臂。</p>
回眸時，就見宋青葵對他稍稍搖頭，予以制止。</p>
“段夫人。”宋青葵語調溫和，“我很抱歉……”</p>
隻是，不等她說完，段芝麗就擡手打斷了她。</p>
“你抱歉？”段芝麗擡起眼睛，上下打量宋青葵，“這麽說，清和這次受傷還是因爲你？”</p>
段清和徹底寒了表情：“這件事和阿葵沒有關系。”</p>
“沒關系？清和，你還真敢說。”</p>
段芝麗朝着段清和走了幾步，垂眸去看他的傷處。</p>
“要不是有人一邊在你面前晃蕩，一面又惦記着顧家的一畝三分地，你怎麽會變成今天這樣？”</p>
段清和聞言，嗤笑了聲。</p>
“我變成什麽樣，似乎跟你沒什麽關系。”</p>
“我是你母親，如今也關心不得你了？不過，你說的也對，反正你現在和之前的樣子倒是真沒什麽差距。也不過是先前還能站起來，現在恐怕真的要被人害到——在輪椅上過一輩子了！”段芝麗的話中帶刺。</p>
這話着實刺痛了段清和，以至于他在刹那就握緊輪椅的扶手。</p>
他指骨泛白，冷笑了聲：“您倒是真的關心我。”</p>
說着，他摸了摸自己的腿，那雙桃花眼斜睨微挑，透出的目光盡是諷刺。</p>
“我這殘了這麽多天，您才有空在百忙之中來看我一眼。還真是讓我感激不盡啊——”</p>
段清和還想繼續說，隻是，宋青葵已經彎腰，将毯子蓋在了他的膝上。</p>
“醫生說了，你的腿要時常保暖，不能着涼。”</p>
段清和垂眸，同她對視。</p>
然後，他眼底的冰冷逐漸化開，最終凝成了淺笑。</p>
“好。”他這樣應着，随後閉口不語。</p>
隻是，段清和先前那話出口後許久，段芝麗都沒有說話。</p>
她隻定定的看着段清和，片刻後，她斂了幾分情緒，反倒是叫了宋青葵一聲。</p>
“宋小姐。”</p>
宋青葵迅速擡眸看她，“段夫人。”</p>
“你是顧家人，在這兒照顧清和，似乎不太方便吧？”段芝麗下巴微擡，“要說這顧家還真是厲害，他顧西冽也是真的膽大。到底是初生牛犢不怕虎，隻是……怎麽現在闖了禍，反倒是自己躲在後面，把你這個顧太太送出來了？”</p>
段芝麗說着，根本不去看宋青葵逐漸發白的臉色。</p>
她揚眉繼續：“不過也好。但是，既然你願意在這兒照顧清和，那就麻煩你好好待在我兒子身邊！不要這山瞧着那山高——”</p>
“媽！”段清和再次打斷了段芝麗的話。</p>
他的臉色陰沉，直視着自己的母親，“阿葵是我的客人，她是來探望我的！還有，她和我的關系，似乎也用不着您來置喙！”</p>
段芝麗擡起手，将耳旁的碎發理順了些許。</p>
她不以爲意，依然神色淡淡的看着宋青葵，依勢順着段清和的話往下說。</p>
“既然宋小姐是好心來看望你，那作爲你的母親，爲表感謝請宋小姐一起吃頓午餐，我想宋小姐應該不會拒絕吧？”</p>
聞言，段清和的眸子中再沒有了任何溫潤，“她不會跟你去的。”</p>
段芝麗笑了聲：“清和，我是在邀請宋小姐，你這樣拒絕，難不成是怕我把她騙走賣了不成？”</p>
縱然是玩笑的話，可出口的語調卻是十足的冷意。</p>
至少，宋青葵在她的語氣中，聽不出半分玩笑的意思。</p>
“阿葵，我累了。”</p>
段清和根本不理會段芝麗的問題，他隻偏頭嗓音盡量溫和的對宋青葵開口。</p>
“你推我回病房休息，好嗎？”</p>
“待會兒讓護士推你回去。”</p>
段芝麗不等宋青葵回答，直接替她拒絕，并毫不避諱的看着自己的兒子。</p>
“宋小姐，一頓午餐而已，你害怕嗎？還是你不打算給我這個面子？”</p>
段清和攥緊了手指，他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瀕臨在暴怒的邊緣開口：“是我不準——”</p>
“好的，段夫人。”</p>
宋青葵的話像按下了暫停鍵，段清和未說完的話戛然而止。</p>
那一瞬，他凝了視線在宋青葵身上，壓低了嗓音，連語氣都重了幾分。</p>
“阿葵！”</p>
“清和，你好好休息。”宋青葵的唇角淺勾着，卷起個溫和的弧度。</p>
從宋青葵眸中湧動着的情緒，段清和讀懂了她的堅持，最終軟了語調，輕附在宋青葵的耳畔，“有事給我打電話。”</p>
對此，宋青葵隻是輕笑，并不言語。</p>
而在不遠處的段芝麗正沉眸看着他們，然後她在宋青葵望過來的時候挑眉。</p>
“宋小姐，走吧。”</p>
……</p>
三清雅舍。</p>
東城中首屈一指的日料店。</p>
宋青葵跟在段芝麗身邊，走在店中古樸的木橋上時，不禁擡眼環視四周。</p>
這家店裝點的别出心裁。</p>
從她們踏進店面起的那一刻，就仿若置身仙境。耳畔是潺潺流水，眼前霧氣迷蒙，腳下踩的是架在水上的雅緻木橋，連接在每個廂房之間。</p>
宋青葵垂眸向橋下看時，還能瞧見池底的鵝卵石和幾尾穿遊而過的錦鯉。</p>
甚至在不遠處，一座小型的水車正在緩緩的轉動着。</p>
“這邊請，段夫人。”</p>
前面引路的負責人畢恭畢敬的将她們帶到一處僻靜的廂房面前。</p>
日式的推拉門在宋青葵眼前輕緩着滑開。</p>
她不經意的擡頭，登時怔在原地。</p>
裏面早已有人在等待。</p>
“段夫人，快請進。”</p>
宋青葵下意識的去看段芝麗，隻見她露出個得體的笑容，唇角彎起的弧度恰到好處，聲音不卑不亢。</p>
“顧老爺子，讓您久等了。”</p>
縱然宋青葵再如何會掩藏自己的情緒，但是這一刻的震驚卻依舊是實打實的。</p>
雅舍裏，竟然坐着的是顧老爺子，顧西冽的親爺爺。</p>
而這時段芝麗已經走進了室内，在顧老爺子對面坐下。</p>
顧老爺子隻打量了宋青葵一眼，眼裏有着顯而易見的嫌棄，轉向段芝麗略帶不滿的問：“段夫人，你這是……”</p>
“别在門口站着，進來吧。”段芝麗沒回答顧老爺子的話，而是直接對宋青葵說道。</p>
宋青葵抿了下唇，到底還是跟着一起進了房間，在桌尾處落座。</p>
“她是跟我過來的。”段芝麗轉向顧老爺子，唇角勾着，可冷意卻十足：“顧老爺子不必在意。還是說說我們的事吧。”</p>
顧老爺子有些在意宋青葵的出現，但段芝麗現在不明說，他也不好多問。</p>
于是，在段芝麗這話之後，顧老爺子歎氣道：“段夫人，這次是我們家西冽做錯事，我代他向你道歉。”</p>
段芝麗垂眸看了眼手邊的空茶杯，然後再側眸看向宋青葵。</p>
宋青葵會意，主動幫兩位長輩将杯中的茶水添滿，自始至終，她都沒有主動開口說過一句話，如池子裏那一彎沉默的錦鯉。</p>
段芝麗用指尖摩挲着茶杯邊緣，彎着唇角看顧老爺子：“您說笑了，小輩們的錯，怎麽能讓老爺子您來道歉？再者說，這錯未免也太大了些。”</p>
段芝麗的眸光突然一凜，“你們顧家的人犯了錯，就要我兒子用一條腿來承擔後果！顧老爺子，易位而處，換您今天是我，您能接受嗎？”</p>
顧老爺子被下了面子，臉色不太好看。</p>
可到底他們是有錯的一方，原本底氣就不足些，如今也隻好僵着嗓音問：“那……段夫人，你想怎麽辦？”</p>
顧老爺子的眸子微眯，聲音随之沉了幾分，“總不能也讓我們西冽還你一條腿吧？芝麗，我是看在以前的情分上才來見你，你自己要拎清楚。”</p>
段芝麗嗤笑了一聲，“我知道，你們顧家現在一手遮天，不得了。顧老爺子您不用急着發火，再說了，我要顧西冽的腿做什麽？我的要求其實也不難。”</p>
說着，段芝麗偏過頭，視線落在宋青葵的身上。</p>
而感受到這一點的宋青葵心中發緊，不自覺的挺直了脊背。</p>
緊接着，她就聽見段芝麗說：“我要這位宋小姐。”</p>
登時，不止宋青葵臉色微變，就連顧老爺子都沉了臉。</p>
他銳利的眼神瞬時落在宋青葵身上，片刻後才緩緩出聲。</p>
“段夫人，你這是什麽意思？她是我們顧家的媳婦，你應該不會不知道吧？”</p>
“知道。”段芝麗輕描淡寫的笑着，“不然怎麽開口跟您要人呢？”</p>
然後，顧老爺子的臉色更加難看了。</p>
他用厭惡又冰冷的眼神看了宋青葵一眼，最終從口中擠出兩個字：“荒謬！”</p>
“是有些荒謬。”段芝麗倒是贊同的點了下頭，“我本也不想做這種荒謬的事，但無奈清和他喜歡。顧老爺子，現在清和于我而言才是最重要的，但凡是他喜歡的，我這個做母親的都要替他拿到。”</p>
說完，段芝麗的話鋒一轉：“我知道您會爲難。如果讓我選擇，我當然也希望清和能換個人選，但誰讓……您家這個太招人了呢？”</p>
她越是這樣說，顧老爺子對宋青葵的厭惡越重。</p>
半晌，他臉色不好的望向段芝麗：“不管怎麽說，她都是顧家的人。段夫人未免太強人所難了吧？”</p>
說到這兒，顧老爺子的眸中升騰起些許不快。</p>
“這話若是被别人聽到，恐怕也會被外人恥笑。我們兩家也是有頭有臉的，因爲一個女人鬧到今天這步田地，芝麗，怕是你的面上也不好看啊。”</p>
誰知，段芝麗卻輕笑出聲，她揮揮手：“顧老爺子，您想到哪兒去了？我不過是想讓宋小姐在我兒子腿傷痊愈之前，去照顧他而已。您以爲我想要她做什麽？”</p>
聽到她這麽說，顧老爺子的臉色稍緩。</p>
而他們口中的宋青葵則始終垂首端坐着，她無法開口，也不能開口。隻能任由自己成爲他們口中的交易品，籌碼般的推來推去。</p>
“顧老爺子，您也知道。顧西冽打斷了我兒子的腿。既然是他做的錯事，現在讓他妻子來替他還，親自來照顧我兒子，直到他腿傷痊愈。這個要求應該不過分吧？”</p>
顧老爺子瞥了宋青葵一眼，沒拒絕可也沒一口答應。</p>
他換了個方式推辭：“段夫人，你的這個要求，就算我答應，恐怕西冽也不會答應。”</p>
“事因他而起，他倒是還有拒絕的餘地？”段芝麗的紅唇輕翹，卷出個略帶諷刺的笑容，“好吧。誰讓宋小姐身份金貴，是顧家的媳婦呢？老爺子，如果您能在這件事上點個頭，那城西的開發案我可以讓一成。”</p>
話說到此，顧老爺子的眸中已閃過些許遲疑。</p>
但他思忖片刻，仍舊是沒開口應下。</p>
段芝麗端起茶杯笑了聲：“顧老爺子，還是那句話，我也不是非要别人家的媳婦來我面前晃，平白惹我心煩。但事已至此，我都答應了，您還有什麽不能應下的？”</p>
她的話中帶着十足的諷刺。</p>
“還是說，您真擔心顧西冽不會答應？”</p>
顧老爺子對上段芝麗的視線：“小輩的事情，總還是讓他們自己決定……”</p>
“老爺子。顧家家大業大，難不成如今竟然任由一個小輩說了算了？”</p>
聽着段芝麗話中的深意，顧老爺子的眼睛微微眯起。</p>
他問：“段夫人這話是什麽意思？”</p>
然後，就見段芝麗笑了一聲，随意的揮揮手。</p>
“老爺子不要動怒。芝麗在您面前也是個晚輩，話說的直白些，您可不要怪罪。我隻是覺得，像我們這種家世，就算是要放權，上面也總該有老人壓一壓的。”</p>
段芝麗的眼睛裏帶着三分笑意。</p>
“小輩的人能力再強，總不至于連長輩的話都不聽吧？老爺子，這要是家裏事事都由小輩們說了算，咱們這些老人反而要看着他們的臉色行事，恐怕這傳出去，才是真的讓人看笑話。”</p>
随着段芝麗的話，顧老爺子的臉色徹底陰沉了下來。</p>
他的目光随之落在宋青葵的身上，無視她慘白的臉色，冷硬着嗓音應了聲。</p>
“段夫人說的有道理。這件事是西冽先挑起的事端，總歸是我們顧家的不是，現在由我們顧家派人過去照顧也是應該的。”</p>
聞言，宋青葵閉了閉眼睛，垂在身側的手始終緊握着，隐隐發顫。</p>
而段芝麗則露出個滿意的表情，舉起手中的茶杯向顧老爺子示意，湊到唇邊。</p>
偏頭時，她看向宋青葵，目光稍刺，紅唇微翹。</p>
然後将杯中的茶水一飲而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