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秀娥在藥房裏一坐就是一整天。
外頭的天色暗了,雨也變小了。
她幹起事來專心緻志,什麽都影響不到她。
竈膛裏的火苗火通通的,鍋裏的熱氣一陣陣往外冒。
張秀娥按照老藥工的示範,一遍遍地來,也不知哪步出了差錯,炒出來的陳皮絲和老藥工的,總是差那麽一點點。
一鍋陳皮絲炒壞了,她起了另一鍋,臉龐都被熱情熏得紅彤彤的。
嘩——
又一小筐陳皮進鍋。
幾次失敗的張秀娥有些手忙腳亂,就在這時一道冷靜的男聲響起。
“炒陳皮要用文火,你的火候太過,再撤兩根柴出來。”
“炒熱就可以出鍋,再把旁邊的鹽水灑上去,才能增強其下氣化痰之功。”
……
張秀娥不敢怠慢,趕緊按照聲音所說的方法去做,一通忙活下來,出了一身大汗。拈了根出鍋的陳皮絲在嘴裏嘗了嘗,果然和老藥工教的相差無幾。
終于成功了!
她剛才緊張極了,甚至沒工夫去看指導炮制陳皮的是什麽人。
想起來同人家道謝,一回頭身邊哪還有什麽人,隻看見一截藏青的衣袍。
等她放下手頭的東西追出去時,那人已經不見了。
老藥工回來檢查張秀娥炮制的陳皮,也不知該說什麽。
要說張秀娥炒得好吧,前幾鍋都慘不忍睹。
要說她炒得不好吧,從第六鍋之後,每鍋都能炒得和他不相上下。
老藥工想了半天,最終還是誇了張秀娥。
“看不出來你還挺有天分,第一次炒陳皮,就能炒成這樣。”
哪裏是她有天份?
要不是那人在關鍵時候教自己,還不知道要炒到什麽時候呢。
張秀娥不敢居功,把方才的事同老藥工說了。
“想必是哪位經驗豐富的藥工看不過眼了,這才出聲教的我。”
老藥工又問了張秀娥幾句,這才笑着說道:“我說是誰,若是餘老闆那就不奇怪了。”
張秀娥好奇,“老人家,餘老闆又是什麽人?”
老藥工哈哈一笑,“這位餘老闆制藥的手藝,可比我這個老頭子強多啦!這烏濛山藥園子裏的藥工,哪個不想學他那手藝?”
“他誰也不教,偏偏教了你,也不知道是不是你傻人有傻福。”
張秀娥也不在意别人說她傻,她确實算不上聰明。
江老太和她說了,笨鳥就得先飛,她把事情堅持做下來,用十二分的力氣,能達到旁人十分的效果,就已經很知足了。
她從藥房裏出現時,天都已經暗了。
外頭的雨雖然停了,卻也已經不是出山的時候,她幹脆多留了一天。
第二天清早,老藥工把她炒的陳皮都打包好,給她拎上馬車。
“張嬸子,你也現在回去?”上馬車前,昨天的小哥兒來打招呼。
“本來昨天就該回了,晚了怕家裏人擔心。”張秀娥同他解釋,順口也問,“你一個人進山?”
“沒呢,我是跟着東家來進藥材的。”小哥兒笑着回答。
他話音剛落,那邊就有另一個年輕了高聲喊了句,“金帥,還磨蹭什麽,快上馬車了!”
“來了!”叫金帥的小哥兒朝張秀娥點了點頭,朝同伴的方向跑去。
金帥跑到馬車前,朝一個清隽的身影行了一禮,便跟着那人上了馬車。
張秀娥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見他身上藏藍的衣袍不由一愣。
原來,金帥的東家就是老藥工口中的餘老闆?
這位餘老闆在雲來村,就曾與她有過一面之緣。
是叫餘長南,還是叫餘長北來着?
……
張秀娥離開烏濛山,回到青州城的别院裏,丫鬟同她說起伍金良來過的事。
張秀娥有些納悶,伍金良這個時候來找她做什麽?
“伍大哥可說過,有什麽要緊事沒有?”
這個丫鬟昨天倒是問過,伍金良說了,隻是過來看看。
“想來是沒什麽要緊事的。”
既然沒什麽要緊事,張秀娥也不準備去廣聚樓找伍金良了。
去一趟廣聚樓又要耽擱半個上午,今天就回不成金澤鎮了。
張秀娥幹脆給丫鬟留了一句話,讓伍金良有什麽事下次她來州府再說。
她還趕着回去教吳大夫他們炮制陳皮呢。
等到伍金良再次找來時,兩人已經完美錯過。
伍金良負責廣聚樓,也不可能總往金澤鎮跑,隻能暫時作罷。
而張秀娥則一路馬不停蹄回到鎮上,在鎮上休息了一晚上,第二天就坐着馬車回了雲來村找吳大夫。
除了在藥園子裏和老藥工學了炮制陳皮,張秀娥還管州府的蜜餞鋪子,請教了做陳皮糖的法子。
“你說餘老闆啊。”吳大夫笑呵呵地撫了撫長須,“餘老闆名叫餘長東,平時做些藥材生意,确實經常往烏濛山裏跑。”
張秀娥開了幾年鋪子,身上幹活的麻利勁兒還在,也不怕髒撸起袖管子,就和吳大夫一起把裝陳皮的麻袋拿下來,先把這些陳皮切成大小合适的細絲。
陳皮糖有好幾種做法,好些方法都得用鮮橘子皮。
但幹橘子皮也有幹橘子皮的做法,做出來的口感更加淳厚,帶着股特别的藥香。
有了張秀娥的幫助,吳大夫很快就熟練地掌握了炮制的技巧。
除了炒熱,還要加蜂蜜和烏梅。
“難怪我做出來的不對味,原來要加這些東西!”吳大夫感慨地歎了口氣。
他的醫術是半瓶水瞎晃蕩,連金澤鎮上那些大夫都比不上。
也不是沒有想過提升水平,但全家就他一口男丁,學醫沒有三年五載不能小成。
他當初要是外出學醫去,家裏頭的父母親還有嗷嗷待哺的孩子該怎麽辦?
難得看張秀娥十分好學,幹脆這人帶着教了她一些簡單的東西。
張秀娥幹脆在村裏待了四五天,兩人合力終于把所有陳皮都做成了陳皮糖。
這回的陳皮糖總算赢得了全村上下的一緻好評,以至于原本打算拿出去賣的那部分,也都在村民自發掏錢買下了,說是要給親朋好友也送去一點。
張秀娥當然也帶回來不少,沈清嘗了一顆,發現味道居然還很不錯。
有些像她從前在廣式涼茶鋪子裏吃到的那種陳皮梅。
她幹脆拿了一些,也帶到書院分給米雪堂幾人嘗嘗,幾人嘗了都是眼前一亮。
“确實好吃,比外頭賣的那些甜膩膩的好吃多了!”米雪堂一邊喝着茶,一邊回味着陳皮糖的味道。
葛東林提醒,“沈先生,剛才我從孟老那裏回來,他老人家好像有事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