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騰騰的飯菜進了肚子,沈蓮蓮的脾氣也沒了幾分。
聽到小桃的話,嗤笑道:“你這丫頭,老爺好歹也是甯州知府。你可知道這是多大的官?外頭倒了多少人家,咱們程家也不會輕易倒的,你就把心放回肚子裏去吧!”
小桃哪裏有什麽見識,平日裏還不都聽沈蓮蓮的,自然是沈蓮蓮說什麽就是什麽,聽了這話也就高高興興地服侍起沈蓮蓮來,不再說些擔憂的話了。
主仆幾個關起門來過自己的小日子,卻不知道外頭的世界早已經亂了套。
張重山來甯州整頓鹽務雖不是什麽秘密,鹽事這種油水多的地方,消息網自然也都星羅密布。他要清查鹽務消息早就被人傳到甯州來,誰都知道來的是什麽人,查的是什麽事。
整個甯州各個縣鎮,早就準備好了迎接這位欽差大臣。可甯州上下這麽多官員,準備了一兩個月,卻怎麽也沒等到張重山的車駕。
“這張重山到底是什麽意思?”程大人一大把年紀,卻保養得極好,在外頭有美髯公的名号。
可這一連一個多月下來,成天成天地泡在衙門裏案牍勞形,整個人也都肉眼可見地憔悴起來。
張重山的影子找不見,邸報上各個縣令免職的消息卻一個接一個傳來。
他才是甯州知府,他手底下的官員任免,他卻全然不知情,張重山這不是跟他對着幹,又是什麽?!
“他要整頓鹽務,不是不可以!這麽多年來,誰不是有商有量。從前那麽多鹽務大臣沒用,就他一個張重山能耐?”
程大人臉色沉沉,重重把一份邸報摔在桌上。
“一個侯大海也就罷了,之前我是得罪過他,我認栽!可他現在又是什麽意思?把葉宏達的烏紗帽也給我摘了,這就是成心和我作對!”
甯州城可是快富得流油的地方,有羅長生這樣的人手裏頭握着私鹽的門道,官府裏自然也就有些蠹蟲,打着官鹽的主意。
程大人這些年來爲了留在甯州煞費苦心,同時也培養了不少自己的勢力。
當年被派遣回鄉做知縣的侯大海,由于能力出衆,又管着大宜縣這樣重要的地方,很快就被程大人看中,成爲他的左膀右臂。
這些年來,侯大海和葉宏達兩人,替他辦了不少事情,三人可以說是密不可分。如今張重山一來,默不作聲就卸去他兩大助力,這和要他的命有什麽區别?
程子方身爲程家嫡長子,當然也清楚自己親爹這些年做的事。
他眼中透出幾分陰鸷,看向程大人小聲說道:“父親,我們已經幾度示好。既然那張重山敬酒不吃吃罰酒,那我們不如……”
程子方聲音壓的極低,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父親,若是此時心慈手軟,那要完蛋的就是我們!”
程大人似乎臉上閃過一絲猶豫,但閉了閉眼睛還是同意了。
“事到如今,也隻能不得已而爲之。誰讓咱們的欽差大人喜歡微服出行,咱們甯州官府也是有心無力。等找到張大人的屍首,才知道他已經惹怒了多方勢力被滅了口。”
程子方親自下了命令,讓底下的人手不計一切代價截殺張重山。
一批批人派下去,很快就有人找到了張重山的行蹤。
“大人,公子,底下的人查到消息。張重山和幾個手下喬裝打扮,今日就要扮成一個商隊,經嘉湖一帶的官道來甯州城。”一個蒙面黑衣的男子翻牆而入,帶來最新的消息。
程大人聽到張重山的名字,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雙眼露出濃重的殺意,“好一個張重山,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既然他非要自尋死路,那你們就成全他。他身邊的人一個都不能放過,把他的屍首給我完完整整地帶回來!”
……
張重山離開大宜縣後,又輾轉多個地方。每到一個地方不過幾日,就有京城派來的密探,一份份将絕密的卷宗帶回朝廷去。
他在甯州這麽多年,整個甯州的鹽務早已經被他摸得門清,得到這些東西猶如探囊取物。
不過一個多月,形勢就已經緊逼甯州城。
情形已經很明了,地方上出了那麽大的疏漏,作爲知府的程大人,也絕不可能無辜。
接下來唯一的一件事,就是拿到程大人參與鹽款貪墨的直接證據,就能給朝廷一個交代了。
夜色濃重,一行馬車慢悠悠地行駛在官道上。
外面騎馬的護衛舉着火把,看似漫不經心,實際上衣裳底下的肌肉都是緊繃着的,就怕這夜色之中,忽然有人放出冷箭偷襲。
“大人,咱們這回去甯州城十分危險,真的要帶上這個孩子?”賀知昌,也就是賀嶽的父親,原先禦史台的那位賀大人,在點着微弱油燈的車廂裏,擔憂地看着坐在對面的張重山。
前不久,禦史台和都察院終于合并。
賀知昌跟着禦史台的官員并入都察院的第一件事,就是被皇帝親自指派,跟着張重山一路從京城來了甯州。
直到過了這麽久,賀知昌還是不明白,他就是一個負責彈劾的言官罷了,爲什麽要被皇帝派來參加這麽危險的任務!
這将近兩個月來,他面臨的生命危險,比這輩子加在一起的都多!
也正是這段時間的經曆,才讓他真正明白,張重山從前過的是什麽日子,說是刀口上舔血,那是一點都不爲過!
這些名頭上的朝廷命官,爲了自己的利益,有的時候連外頭的歹人恐怕都要自愧不如。
但凡來的人不是張重山,而是個經驗沒有那麽豐富的。要不就幹脆妥協保命,和這群人同流合污。要不就已經成了刀下亡魂,說不定還要被扣上莫須有的罪名。
賀知昌已經從一開始的成夜成夜睡不着,總覺得有人會從什麽地方竄出來刺殺他,到了如今的泰然處之——又或者說已經麻木了更爲恰當。
他望着自己懷裏,傍晚才從一對人販子手中救下的一個孩童,一時也說不上是跟着他們危險,還是跟着人販子危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