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英看着手下十位百夫長,思慮着他們的履曆信息。
最終将目光停留在華慶和典超兩人身上。這兩個人原本是安樂郡之人,對那些番邦語言倒也掌握了不少。
“華慶、典超。稍後,朕會安排你二人進入戴軍駱的商隊之中,交給你們一項十分重要的任務。
這個商隊常年混迹于涿郡和契丹、高句麗之間,你等要小心查探一些軍情信息,然後秘密奏于朕得知。
即日起,你二人便除去軍中職銜,爲外侯官暗部之人。沿途之上遇事可便宜行事,無需事前請旨。
當然,朕隻能将你們送入商隊,能不能取得戴軍駱的信任和留下,就要看你們自己了。
記住,留在商隊,朕日後自有封賞;若是被人逐出商隊,你們也就無需活在這個世間了,提頭來見吧。”
楊英聲音壓得極低,除了他和裴行俨之外,也就華慶、典超這兩位當事人能夠聽清楚,可其中的威嚴卻不弱,唬的兩人急忙拱手表态。
“陛下放心,我二人願立下軍令狀,若不能完成陛下旨意,甘當領死謝罪!”
“嗯,很好,你們先下去吧。日後若有所奏,可直達于朕,或傳訊于守敬。”楊英對兩人的表現很滿意。
“遵旨!”華慶、典超連忙答應一聲,裴行俨和兩人下去商量一下傳訊聯絡之法不提。
侯官,是隋文帝楊堅所創立的官職名稱,有内外之分。無論内侯官還是外侯官,都是負責搜集情報的組織。
隻是内侯官職責在于監視洛陽在京的朝臣和皇族子弟,而外侯官則負責監視州郡縣等洛陽以外的文臣武将和貴族世家。
說起來,無論是内侯官還是外侯官,都應該是屬于見不得光的,并沒有指定什麽暗部或者明部存在。
而楊英今日突發奇想,獨自開創了暗部所屬。因爲原本的侯官傳遞消息,也會層層轉達,未必安全或無誤。
尤其,若是關鍵人物叛變,那後果不堪設想。這個暗部,則正好與其形成了相對應的另外一條線路。
它的存在,并不是直接将人滲入到各文武的家宅之中,而是通過商隊來實現,如此的話,信息或許更加全面可靠一些。
楊英今日突發奇想的,便定下了暗部的存在。他相信,這對将來其攻伐高句麗或者收拾羅藝、李淵的時候,都會有些幫助。
自此時開始,外侯官暗部便有了第一枚種子。在日後的歲月裏,外侯官暗部人員提供了不少有用的情報,卻是後話不提。
……
洛陽城中,天牢内。
于仲文看着眼前的酒肉,一動不動。在他的前面,端坐着一道高挑的身影,隻是整個人都被黑鬥篷遮蓋起來了。
“于将軍,這天牢之中有什麽好的,方才我的提議您還是多考慮考慮,隻要您點頭應允,我立刻就能将您救走。”
那身影嗓音有些不太對,仿佛是可以扮做嘶啞的樣子。隻是這些在于仲文看來,有些可笑。
能夠進入這裏,那些獄卒怎麽可能不知道他的身份?如此藏頭露尾的,又如何能夠真的成就什麽大事?
“罷了,閣下無需多勸。于某即便性命不保,也決計不會做出弑君謀逆之事的。若是閣下現在離開,于某還能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嘿嘿,于将軍何故如此執着?不如聽在下一個消息之後,再做決斷如何?”那身影胸有成竹般的森然一笑。
“嗯?什麽消息?就算陛下下旨降罪将吾處死,吾也認了。”于仲文一愣,想不出這人還有什麽花招。
“嘿嘿,于将軍身處這等地方,或許還有所不知。其實那許國公宇文将軍都已經應下了此事,閣下又何必如此愚忠于楊廣那昏君呢?”
那黑影淡然的說着,仿佛在訴說一件平淡無奇的事情而已。可落到于仲文耳中,卻如同水滴掉入油鍋一般。
“你說什麽?不,不可能!”于仲文乍聽此言,頓時色變。那許國公可是宇文述啊,其官職已經達到了開府儀同三司。
更兼身領左衛大将軍,在大隋來講,可謂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存在。能夠和其比肩的臣子屈指可數。
雖然現在隋炀帝将其入獄,可隻要其回到洛陽,或者再次東征,必定還要重新将其啓用,官複原職。
他怎麽可能會參與此等謀逆之事呢?這讓于仲文一百個不信,甚至他懷疑這人是那此事哄騙自己。
“哈哈,于将軍不用這般大驚小怪。那楊廣大肆用兵,更開鑿運河,已經緻使天下百姓,民不聊生。
他更是想要通過科舉選才而用,這豈不是動了貴族子弟的根本?宇文将軍效忠的是大隋,是楊家,可不是他楊廣一人!”
那身影說着,語氣漸漸加重,豁然起身。“吾深知于将軍也是大才,這才來此相勸,共同舉事。
隻要将軍點頭,吾定當營救将軍離開天牢,出去立那不世之功。若是将軍執意愚忠于楊廣而廢天下,吾決計不再多勸。
也不妨告訴将軍,如今天牢之中我的人已經占了十之七八。将軍什麽時候想明白了,自會有人禀告與我。
隻是時日無多,還請将軍早日拿主意。否則,一旦我等事成,将軍再想翻身立功,怕是難了。”
那人似乎也不想逼迫于仲文太過緊急,言罷,便拱手告辭。天牢之中,再次恢複平靜,隻留下于仲文捏呆呆的發愣。
與此同時,在天牢的另一處房間内,燭燈下宇文述正氣呼呼的破口大罵。在他面前有一個男子跪伏餘地。
這跪伏餘地的男子正是宇文述長子宇文化及,他面對宇文述的責備也不辯駁,隻在等待,等父親氣消了,才會說明緣由。
“逆子,你可知道,如今我宇文家已經位極人臣,你還想怎得?陛下雖然因東征失利遷怒于吾,但必不會一直讓爲父蒙塵。
待到陛下重整軍馬,再伐高句麗之時,定會釋放爲父出去戴罪立功,到時候吾依舊可以官複原職,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楊素在時,尚不敢觊觎皇位,如今楊玄感不過是虎父犬子,焉能奪取天下?你竟然和其勾結,真是糊塗啊!……”
不知過了多久,宇文述終于喝罵的累了。宇文化及才擡起頭來,其雙目之中隐隐有淚珠滾落。
“父親,可否容孩兒說兩句?那隋炀帝喜怒無常,更兼猜忌心極重。若是下次東征再失利,又當如何?
若是孩兒所料不差,到時候怕是所有罪責還要推到父親身上。最終父親難免還要落個屍首兩段的下場啊。
更何況,如今天下大亂,國庫空虛。楊玄感早就提及,若在東征,糧草将難以籌集,勉強爲之,必将加劇民變。
如此,則大禍不遠亦。況且父親大人年過花甲,哪裏禁得住如此折騰?孩兒實在不忍宇文家中途落寞,才出此下策啊。……”
宇文化及說到悲恸之處,大好男兒也忍不住落淚。宇文述聽罷,卻一再苦笑搖頭,以手撫宇文化及頭頂。
“癡兒啊,爲父替大隋戎馬生涯一生,就算馬革裹屍,也決不能背叛陛下,行反叛之事啊,如此,讓我何以面對天下啊。”
宇文述自然明白宇文化及的心思,這個孩子過于貪财,違背皇帝命令,與**厥互通交易,被聖上所察覺。
後來隋炀帝一怒之下,将其收監入獄,準備秋後問斬。還多虧南陽公主出面求情,才得活性命。
他哪裏會不知道自己兒子的德行?其必然是自那時起就已經心懷怨恨,對陛下生出了不滿的心思。
如今,天下動蕩,人心也就變得不穩了。在那楊玄感的迷惑下,宇文化及這才會铤而走險,願意與之結盟。
他有心否決兒子,可怕是楊玄感已經拿到了兒子的把柄。自己還能如何?難不成還要大義滅親麽?
“哎,罷了。爲父暫時不打算離開天牢,若是你們行反叛之事,爲父也不會相助。等洛陽之事塵埃落定,爲父便回轉武川郡,不理朝中事。”
宇文述畢竟年歲大了,終于還是拗不過兒子。聽到宇文述終于松口,宇文化及大喜,這才站起身來。
“父親放心,此事定不讓父親爲難。孩兒也不會随楊玄感一直混下去,隻是父親或許不知,那武川郡此時并不安全。
在東征失利之後,不過數日,**厥便已經發兵入侵大隋。到時候孩兒願随父親出洛陽,入濮陽,安度晚年。”
宇文化及嘴裏說的不錯,心中卻另有打算。他野心也不小哩,憑借宇文家在濮陽的勢力,自立爲王,也未嘗不可。
“什麽?**厥也犯境了?”宇文述一愣,心中沒來由的一緊。暗中思量,莫非大隋氣數真的當盡了麽?
自先帝平南陳,滅北周,一統天下,這才幾十年?他忽然頹廢的坐到了椅子上面,一雙虎目頹然失色。
天牢之外,楊玄感還在積極聯絡自己的弟弟和親信。他感覺自己父親沒能做到的事情,他或許就要成功了。
表面平靜的洛陽,暗潮湧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