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我是你丈夫



我艱難張開嘴,馮斯乾右手桎梏我的力道分毫不減,我強行抵抗以緻于兩腮在他指下發出類似骨頭斷掉的嘎吱響,麻木的鈍痛襲來,疼到眼前發黑,“林宗易策劃這件事,我自始至終蒙在鼓裏,無論你信不信。”

馮斯乾依然掐住我臉蛋,順勢從椅子上提起,拖着我往門外走,我站不穩,一路踉跄被他甩趴進車裏。

他壓下門鎖,“你們朝夕相處,他的陰謀你不清楚嗎。”

“我不清楚。”我大聲辯駁,“林宗易疑心我對你動情,他防止我壞事隐瞞都來不及,又爲什麽向我坦白!”

“是嗎。”馮斯乾朝前傾身,“那林太太對我動情了嗎。”

我感受到他身體不加掩飾的反應,危險且剛硬,“從前是演戲,現在呢?”他手掌扣住我心口最劇烈跳動的地方,“這裏有沒有真心。”

或許是那些被他懲罰的夜晚卷土重來,馮斯乾的嗜血暴戾帶給我不可磨滅的陰影,又或是經曆了那樣多的波折和災難,他囚禁我卻也護住我,我抗拒他卻也多次動搖過,在這段彼此都始料未及的故事裏,我産生過真心,哪怕隻一丁點,我可以因道德底線而扼殺它,但無法逃避它,無法不承認它存在,扼殺是理性的選擇,而情感是理性摧毀不了的野火。或許馮斯乾也從沒正視過自己一次又一次失态出于占有欲作祟,還是對一個女騙子難以壓制的荒唐情意,我們都有必須逃避它的現實理由。

我不确定由于哪一種緣故,總之在這一刻,我沒有遲疑答複他,“有真心。”

馮斯乾靜默良久,久到我膝蓋跪得癱軟,他冷笑,“果然是沒長心的狐狸精,還演。”

我聽到“吧嗒”的聲響,他腰間金屬扣崩開,“最後問你一遍,是他讓你來調虎離山。”

我慌張轉身,朝車廂的邊緣後退,不着痕迹從馮斯乾的禁锢中掙脫,“即便他有心利用女人算計你,也不會用太明顯的誘餌,你會已知陷阱還掉入嗎。”

“林太太似乎不了解自己多麽誘人。”他一把撈回我,再度翻過去,唇掠過我耳朵,“如果回去不能時刻擁有林太太,我願意在深城多留幾日。就算明知陷阱,我也上他的當。林宗易不正是打得這個主意嗎。”

如同一隻鐵鉗捏住我心髒,橫在胸腔擠壓,說不上是疼是悶,堵得無比難受。我顴骨抵在椅背,頃刻間碾磨出淤紅。

午後燥熱的陽光投映出馮斯乾那張臉,英朗的眉目,好看的鼻骨,棱角分明的下颌,連上下唇線都生得恰到好處,可這麽迷惑人的模樣,卻浮現出壓抑,陰毒,與不可控的堕落的野性。

純白變成焦黑,君子淪爲惡魔。

馮斯乾的每一寸都爆發矛盾的東西,這種東西被他抑制僞裝了太久,一面蠱惑人陷落,一面又逼迫人出逃。

他領帶尾端垂在我脊梁,墨藍色的真絲襯衫敞着,拂過車窗擺動,我咬緊牙關,放在車門儲物格的手機這時打入一通電話,幾番震顫彈落腳下,我餘光一瞥,來顯是林宗易,我心跳驟然停滞。

馮斯乾把手機從側面遞給我,“接。”

我無動于衷。

他拽住頭發,我腦袋被迫揚起,頸側的血管緊繃,快要窒息沖破皮膚,後備箱上方的玻璃光影迷離,我面孔淪陷其中,猶如泡沫一般粉碎,馮斯乾的面孔同我重疊,卻完整無恙,他再次命令,“丈夫的電話,林太太要視而不見嗎。”

我臉色慘白,“你到底要怎樣。”

馮斯乾笑了,“不忍心看林太太沉溺于此刻而冷落自己的丈夫,我幫你接嗎。”

我握住他手,重重咬在虎口處,伴随蔓延開來的血腥味,馮斯乾笑容愈加深,“林太太的倔強,我偏要治一治。”

他接通擱在耳畔,啓唇即将出聲的一瞬,我敗下陣,顫顫巍巍撲上去接過手機,語調哽咽叫他名字,“宗易——”

林宗易在開車,途經一片冗長嘈雜的鳴笛,“你在哪。”

馮斯乾忽然發壞,我馬上捂住嘴,可遲了。林宗易聽出屬于什麽氛圍下的動靜,他一言未發,那端隻有他越發沉重的呼吸。

我憎恨到極點,扭頭瞪着馮斯乾,他臉上是惡趣味的笑意,手繞過我脖子,撩開散亂的長發,露出整張光潔的面頰,他輕聲提醒我,“回答他。”

我強忍哭泣,聲音帶一絲顫抖,“宗易,我在深城。”

林宗易呼出一口氣,“你去深城幹什麽,怎麽不告訴我。”

我回複,“辦事。”

“辦事?”林宗易急刹車,“韓卿,你記得我們的關系嗎,我是你丈夫。”

當着馮斯乾的面,我不能提及和林宗易是有名無實的協議婚姻,馮斯乾隻會變本加厲,我說,“我記得。”

馮斯乾不等林宗易再開口,他奪過手機,當場關機。

我終于徹底崩潰,朝面前的玻璃哭喊,“馮斯乾,你有種就殺了我!”

他随手丢開,“對付屢犯不改的女人,不允許她解脫才是最好的教訓。”

一切止息,我蜷縮在座椅角落,馮斯乾降下三分之一的車窗,點燃一支煙,眯眼抽着。一陣暖風灌入,煙霧随之潰散,他冷峻至極的面容也在濃稠的霧霭深處逐漸清晰。

他怒火因這場漫長的厮纏而平息,取而代之一股諱莫如深的平靜。

在商場沒有比馮斯乾更沉得住氣、穩得住陣腳的男人,但在感情上他卻陰晴不定喜怒不明,一旦認定女人背叛自己,折磨起來不死不休。

我嘶啞問他,“你相信我了?我來深城林宗易根本不知情。”

馮斯乾朝車頂棚吐出一縷煙塵,我别開頭,望着冷冷清清的街道,他亦是望向别處。

過了一會兒,馮斯乾打電話通知下屬過來,沒多久那個負責接機的男人從路口駕車駛來,拎着兩桶巨大的食盒,馮斯乾擡下巴,“給她。”

男人撂在我觸手可及的位置,我沒動彈,像一尊凝固住的雕塑。

馮斯乾又續上第二支,“自己老實吃,或者我塞你吃。”

我才止住的淚意又翻湧,馮斯乾閉了閉眼,也意識到話說重了,他用力嘬着煙蒂,皺眉不語。

我拾起粥碗,舀了一勺喝,馮斯乾一直沒碰飯菜,隻沉默看着我吃,好半晌他熄滅燃盡的煙頭,伸手擦拭我眼角淚痕,他觸摸我的刹那,我不由自主僵硬。

男人杵在車外彙報,“馮董,江城的大人物騰出空了。”

馮斯乾收回手,“幾點。”

男人說,“在去飯店的路上。”

馮斯乾淡淡嗯,把煙頭抛出窗外。

男人找好臨時泊車位,安置完自己的座駕,旋即上車,直奔位于深城市中心的水雲間飯店。

水雲間有四層,一二層是按摩唱K,三層是大飯廳,頂樓是獨立雅間,我們到達1号包間,馮斯乾推門而入,早已有一位五十多歲的男人在等候,除了男人,還有女秘書和專門的保衛員。

馮斯乾很客氣,“徐哥。”

被稱呼徐哥的男人招手,“斯乾,來。”

我跟在馮斯乾後面,徐哥目光梭巡過我,不太樂意,“怎麽還帶了外人。”

馮斯乾打算安排我去對面的雅間,可他才看向我,我便如驚弓之鳥,樣子十分楚楚可憐,他猶豫了一秒,對徐哥說,“她不要緊。”

他這樣笃定,徐哥也不好再排斥,“坐下,我給你拿了内部的機密文件。”

馮斯乾坐在緊挨徐哥的椅子,我挨着他落座,手掏進裙子的口袋裏,口袋很淺,更多是裝飾,不過足夠放一個5.3寸大小的手機,我開機調出錄音,面不改色直起腰,主動接替徐哥的女秘書,替他們斟酒。

馮斯乾全程默不作聲看文件,徐哥叩擊着文件上的字,“隻要林宗易簽署了正式合約,索文就完了,賠錢是小事,主要會在深水裏溺死。”

馮斯乾撂下文件,“您的意思是上面内鬥。”

徐哥說,“他們分了兩派陣營,互相博弈,需要契機作爲犧牲品,而索文集團就是犧牲品,被搞的一方不明真相,在合作中撈油水,搞人的一方趁機踩住咽喉,傾覆這艘船,掃除對立的敵人,攪進渾水的企業很難獨善其身,最終在謝幕時陪葬輸的一方。”

我恍然大悟,難怪馮斯乾撤得如此幹脆利落,他是摸到風聲了,上面的爾虞我詐比商人之間純粹的金錢鬥争要狠得多,真正是不見血的殺伐。

林宗易人脈不少,可正經的門路都掌握在馮斯乾手中,他故意請君入甕,自然将内幕壓得密不透風,所以林宗易進圈套了。

我盯着咫尺之遙的文件,可惜沒機會拍下來。

徐哥并沒久留,更沒喝酒,他囑咐馮斯乾等五分鍾再出發,然後領着下屬從水雲間的後門低調離去。

馮斯乾大約二十分鍾後才帶我出去,電梯從一樓上來的工夫,相鄰的9号包間走出一對夫婦,男人認出馮斯乾,立刻疾走幾步上前打招呼,“馮董也來深城了。”

馮斯乾敏捷摁住我,解開西裝紐扣将我包裹進去,擁在胸膛,他身量高大,倒是遮掩住我大半,我一動不動藏匿在他懷裏。

他點了下頭,“賈總,很巧。”

“确實巧,内人娘家在深城,這周嶽母過壽,提前到一天布置壽宴。”他向身邊的中年貴婦介紹,“佩玲,華京集團馮董事長。”

女人說,“《财經風雲》經常看到馮董的新聞。”

賈總大笑,“馮董,内人很是仰慕您啊。”

馮斯乾不疾不徐,“賈夫人折煞了。”

賈總不露聲色瞟着我,卻很識趣沒多問,名利場的老闆出差包個伴遊司空見慣,不值得大驚小怪,有頭有臉的老總都幹過,馮斯乾這種咖位的老總尋歡作樂更是家常便飯,關鍵不懂規矩的賈太太突然小聲嘟囔,“好像是林太太。”

賈總怔住,消息太勁爆,他一時也忘了不合時宜,低頭瞧着自己夫人。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男人,“我認得耳環,月初在江都會所打牌,周太太讓我們去1号包廂觀戰,林太太就戴得這對耳環。”

我猛地一激靈,把這茬忽略了,因爲是出遠門,不像在江城那麽謹慎,我拉扯馮斯乾袖口,他察覺到我緊張,護得我更嚴實。

“夫人是否認錯人了。”他不鹹不淡問了這一句。

賈總立馬頓悟,他使了個眼色,示意她住嘴,随即對馮斯乾緻歉,“内人眼拙,差點污了馮董的清譽。”

馮斯乾漫不經心整理袖口,“無妨,隻是夫人既然眼拙,就避免回江城多言。”

賈總心領神會,“馮董放心,我會管束内人。”

交談的過程錯過了一班電梯,第二班兩部一起抵達,馮斯乾與賈總各進一部,電梯下到三樓時烏泱泱進來一批人,逼仄的空間一霎擁擠不堪,馮斯乾臂彎虛虛實實地摟住我,劃出一個安全範圍,緊接着溫熱的唇吻了一下我額頭,“林太太不是挺大膽嗎。”他含笑,“當初釣我上鈎,比哪個女人都恣意放浪。”

我仿佛一根藤蔓纏死他胸口,生怕暴露真容,馮斯乾覺得我膽小很有趣,在我頭頂悶笑一聲。

我們在一家西餐廳吃了晚飯,直到入夜才返回酒店,馮斯乾走進浴室洗澡,我在衣櫃前換睡裙,與此同時,一名客房服務生按響了門鈴。

我拉開,不是昨天那位,樣貌很眼生,“我沒叫服務。”

他視線越過我肩膀朝裏間窺伺,好像确認馮斯乾在不在,我當即警覺,“你究竟什麽人。”

他壓低聲,“林太,我受人之托,您移步隔壁。”

我張望走廊四周,到處空空蕩蕩,回來時跟上樓兩名保镖,馮斯乾沒下令他們絕不敢擅離,我問服務生,“門口的倆男人呢。”

他說,“林先生調走了。”

我大驚失色,“林先生?”

服務生颔首,“他請您去隔壁房間。”

我隻覺五雷轟頂,林宗易竟然到深城了。下午在車裏發生的那一出插曲,這節骨眼面對他,我有點發怵。林宗易說得沒錯,名義夫妻也是夫妻,我得給他個交待。

我死死地攥着門把手,一門心思撲在林宗易身上,沒發覺浴室内的水聲戛然而止,“是誰。”

馮斯乾突如其來的聲音吓了我一跳,我對服務生比劃噤聲的手勢,迅速平複好情緒,讓音色毫無起伏,“樓下餐廳送晚餐,我拒絕了。”

水流繼續,馮斯乾沒回應。

我對林宗易透露過要拿重大情報,他何其精明,勢必猜出我得手了會找他談交易,他大可耐心等結果。其實在馮斯乾離開江城期間,他已經抓住時機掀起了華京不小的風浪,董事局失守,于他而言是打擊馮斯乾的千載難逢的良機,林宗易卻放棄抽身趕來深城,我有些看不明白他的意圖。

莫非這邊有更重要的情況,他親自出馬解決。

我深吸氣,人都到了,我肯定不能躲,我合住門,跟随服務生走向9102房。

他刷卡開門,“林先生在裏面。”服務生說完進入電梯,消失在這一層。

我邁入玄關,房内鴉雀無聲,盡頭方方正正的一塊空場,林宗易站在光柱下等我。

他穿着絲絨襯衫和棉質西褲,顯得格外俊挺魁梧,闆正的長袖卷起,卷到肘關節,解了袖扣,從頭到腳凜冽的深灰色。林宗易手上舉着一支槍,他此時深沉陰鸷的側臉比閃爍寒光的銀白短槍還要驚心動魄,使人畏懼。

他背對我伫立,動作娴熟在指尖旋轉了一圈,槍口指向十米開外一扇屏風描繪的仕女圖,子彈刺穿仕女的朱唇,而他目視前方窗棱,并未用眼睛瞄準,隻憑感覺定位一擊命中,并且我驚訝發現這是一柄真槍。我原本靠近他他的步伐猝然一停,本能退後一步,準備奪門而出,林宗易低沉磁性的嗓音在我調頭的瞬間,從身後傳來,“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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