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誰是老六?


雨一直下,氣氛不算融洽。

江陵城内當年蕭歡爲江陵王時留下的王府大堂内,蕭繹面色陰沉的環顧四周。外面陰雨連綿一如他的心情。

他麾下大員們都是不敢吭聲,低着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這是什麽?這是什麽!你們誰收到過這樣的信?”

蕭繹憤怒的将手裏的信紙揉成團,扔到地上。

今天王琳把劉益守派人送來的勸降信交給了蕭繹,然後這位剛剛“登基”的“皇帝”,就完全按捺不住了。

既然王琳能夠收到勸降信,那麽其他人自然也可以。

隻是王琳是蕭繹的小舅子,他會把信交出來。但其他人會不會交,就不一定了。

果不其然,包括王僧辯在内的衆多将領,都是矢口否認,居然再也沒有第二個人出來“獻寶”。

這大大出乎了蕭繹的意料。他本以爲會有很多人站出來的。

“哼,朕就給你們看看那劉益守之前搖尾乞憐的樣子。”

蕭繹從袖口的掏出兩封信來,都是劉益守寫來緩和氣氛的信,行文之中頗有讨好的意思。

“劉益守對朕尚且如此,你們要是投靠于他,豈不是自尋死路?”

蕭繹很是得意的反問道。

雖然他說得似乎有那麽幾分道理,然而,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就是:

蕭繹怎麽能保證劉益守不是在故意示弱呢?人家對你笑一笑,難道就是要當你的舔狗了麽?

大堂内不少将領都感覺蕭繹有些自我感覺太良好,已經被目前的勝利給沖昏頭腦,分不清楚東南西北了。

不動聲色觀察了一下衆将的面色,蕭繹心中一沉,感覺誰都有問題。

除了王琳外,誰都有可能是倒鈎狼。

然而他卻又沒有證據證明自己的觀點。總不能說看誰不順眼,就把誰個做掉吧?不是不能搞這種事情,而是現在還不能這麽浪。

“罷了,今日朕招你們來江陵,是要商議一件大事。既然已經拿下江陵城,現在是時候進行下一步計劃了。”

蕭繹面色恢複平靜,淡然說道。

大堂内衆将交換了一下眼神,随即齊聲應道:“我等枕戈待旦,謹遵陛下吩咐!”

“現在江陵以北,并無多少建康僞朝廷的兵馬,永甯郡(荊門市),竟陵郡(鍾祥市),襄陽郡(襄陽市)都是守備空虛。

你們兵分兩路,分别攻永甯郡和竟陵郡,等拿下這兩地後,集中兵力攻襄陽郡,今日便出兵,不必拖沓。”

蕭繹若無其事一樣的爆了個大雷,把麾下衆将全都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這些人都是不知道蕭繹哪裏來的信心,敢說這樣的大話!

如果說蕭繹之前命令王僧辯主持攻江陵,是爲了自己能夠在此地登基,而且江陵城确實比較好打,蕭繹的操作還算是有點頭腦的話。

現在就是純粹的作死,把建康朝廷大軍當傻子在看了。

衆将已經無話可說,誰也不敢接這種十死無生的軍令,就這樣全部低着頭,一聲不吭的等着蕭繹繼續表演。

估計這位爺玩累了就會自己消停的。

“衆愛卿爲何不接軍令?”

蕭繹裝作什麽都不懂的樣子,看着王僧辯等人詢問道。

“襄陽大城,堅固難克。陛下剛剛登基不久,荊襄人心未付,此事還是要從長計議才是……”

王僧辯硬着頭皮說道,他也搞不懂蕭繹這是發了什麽瘋。

你踏馬打江陵也就罷了,好歹麾下将士都在江陵撈了一筆,鞏固軍心也算說得過去。但北上打襄陽是個什麽操作?

不要把偶然的勝利當成是理所當然啊魂淡!

王僧辯不敢頂撞蕭繹,他知道這位爺的脾氣特别不好,更何況當了“皇帝”以後,又是膨脹了不少。

“王都督考慮的是一般情況,然而,既然你們都想不到襄陽要被攻打,劉益守估計也想不到。此消彼長之下,怎麽能說一點機會都沒有呢?之前不就順利拿下江陵了嗎?

打下了襄陽,這盤棋不就活過來了嘛。”

蕭繹振振有詞的說道,一點也不覺得自己的軍令有什麽荒謬的。

“陛下,此戰末将願爲先鋒!不破襄陽誓不返回!”

樊猛站出來,很是激動的拱手說道,身上披着的筒袖铠都一抖一抖的,看得王僧辯一臉錯愣。

在他印象裏,麾下将校裏面就屬樊猛跳得最高,最反對蕭繹胡亂指揮。上次攻江陵樊猛就差點炸毛了,這次他居然主動站出來請戰!

有點不對勁哦!

王僧辯心中暗暗警惕。

“陛下,聽聞襄陽城守将叫徐度,以前是跟在獨孤信身後打雜的,祖籍荊襄本地人,不是劉益守那邊嫡系人馬,加入的時間不長,也從未聽說什麽過人的戰績。

此番确實是攻打襄陽的好機會。”

這回站出來說話的人,是被蕭繹任命爲江陵太守的王僧智,負責江陵地區的戶籍整理,兵員招募和糧草輸送等事宜,總管後勤的。

他身份特别就在于是王僧辯的親弟弟。

王僧辯若有所思的看了自己的三弟一眼(王僧辯家中排行老二),随即移開目光沒有吭聲。

令他感覺疑惑的是:來這裏之前,二人有過談話,王僧智暗示目前的局勢看似有利,實則危如累卵,要早做打算。

這種大逆不道之言,容易落人口實,當時王僧辯岔開話題不置可否。

沒想到王僧智現在居然主動站出來支持蕭繹的計劃。

連王僧辯自己都覺得不靠譜完全是在瞎整,爲什麽王僧智會站出來表态呢?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王太守忠勇可嘉,不過你就在江陵布置城防,不用随軍出征了。其他一切軍務都聽王都督調配,朕在江陵等你們的好消息!”

蕭繹很是自然的甩鍋,把麻煩丢給了王僧辯。

“陛下,巴陵郡……末将想帶水軍在洞庭湖巡視,防止朝廷斷我們後路。”

王琳站出來請戰道,很顯然,雖然不知道樊猛和王僧智打的是什麽主意,但是王琳的頭腦還是很清醒的!

若是把交戰雙方所有的兵力,指的是那種可以上陣野戰的部隊加起來,湘東王大軍可能連朝廷平叛大軍的三分之一都沒有。

唯一可以依仗的便是湘東水軍活躍于江河,可以随時阻斷敵軍彙合,方便他們逐個擊破。

聽到王琳的話,蕭繹無奈點了點頭。等衆将都離開了以後,蕭繹把王僧智留了下來,找他商議在江陵建造皇宮的事情。

要建造宮殿就要花錢,王僧智現在就是管着錢的。一聽到蕭繹提出這麽荒謬的要求,王僧智想也不想,滿口答應。

王僧智表示:沒有錢,那就找江陵城的富戶和百姓們要,陛下的要求就是天理。既然陛下要在江陵建宮殿,那麽刮地三尺也要完工。

搞錢的活他很在行,此事就包在他王僧智身上。

就差沒表态說“苦一苦百姓,惡名我來背”這樣的話了。

果不其然,聽了王僧智這番順耳之言,蕭繹“龍顔大悅”,當即便給王僧智加官進爵。什麽侍中、開府儀同三司這些後綴都瞬間拉滿。

建皇宮這件事蕭繹想偷偷的辦,等開始修宮殿了以後,再告訴麾下那些文臣武将們。現在還得保密。

……

“仁義禮信,天下之達道,而王霸之所同也。故王者之道,雖不求利,而利之所歸。霸者之道,必主于利,然不假王者之事以接天下,則天下孰與之哉?

蓋君子之爲政,立善法于天下,則天下治;立善法于一國,則一國治。

……”

臨湘城某個大戶人家的宅院書房裏,劉益守正在寫“自己的”治國思想。

正在這時,羊姜端來一杯茶,放在桌案上。她看了看劉益守正在寫的東西,不明所以,在一旁嘟哝了一句道:

“阿郎現在都不寫什麽戰神歸來了,妾身完全看不懂了呢。”

“那種東西寫了又有什麽意思?”

劉益守放下筆,深深歎息了一聲。

“阿郎不是說蕭繹是個跳梁小醜不足爲懼麽?怎麽還一個勁的歎氣呢?”

羊姜疑惑問道。

劉益守站起身,指了指羊姜說道:“表面上看,你賢良淑德,溫柔可人。但實際上,不過是一個好吃懶做,四體不勤,五谷不分的女人罷了。

且不曾種過一畝地,産過一粒米,織過一尺布。你最大的功績,就是生孩子,和伺候那位吳王,也就是我。

如果我是蛀蟲,你也跟着一起是蛀蟲。”

劉益守又指了指自己說道:“表面上看,這位吳王勤政好學,仁而愛人,英明神武。

但實際上,日常用度無一不是來自民脂民膏。他同樣是好吃懶做,四體不勤,五谷不分。不曾種過一畝地,産過一粒米,織過一尺布。

簡單的說,這位吳王殿下就是梁國最大的蛀蟲,而且将來會變成天下人的大蛀蟲。

享受的事情,他會排在最前面;倒黴的事情,他會排在最後面,普通的民間疾苦與他無關。天下再苦也苦不到他身上。

這個人可能造成的危害極大,甚至很多惡貫滿盈的人都難及萬一,說起來真是一言難盡。

普通人說錯一句話,不過是哈哈一笑就過去了。

他說錯一句話,就很可能會導緻很多人妻離子散,家破人亡。那些苦主還沒辦法把他怎麽樣,甚至都不知道事情都是起因于這個人的一句無心之言。

然而可悲的是,這位吳王已經是類似大蛀蟲裏面最好的一個了。

天下人選也得選他,不選也得選他,隻有他是這類人裏面最好的。如果不選,那便隻有更壞的,沒有最壞的。

不選他,等待天下百姓的将是一個更自大,更能折騰,且更沒有自知之明的大蛀蟲。

都已經這樣了,我又怎能不唏噓感慨呢。”

劉益守無奈說道。

“你都想這麽遠,我也不知道要怎麽安慰你了……”

羊姜拉着劉益守的袖口,低聲說道,她想說對方是天下最好的男人,卻又不知道要怎麽去反駁這番令人寒徹骨髓的話。

“那你這寫的東西……”

羊姜指了指桌案上的那張紙問道。

“這些不過是管理國家,壓榨百姓的一些套路罷了。

其實我将來能讓天下安穩,沒有戰亂,再多減輕一些賦稅,多開墾一些田畝,讓普通百姓耕者有其田,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人力有時而窮,一個人想得再多,也改變不了天下大勢。坐在那位置上當蛀蟲也就罷了,要是連正經事都不辦,未免也太廢物了。

這些事情想起來就覺得很可笑啊。”

劉益守是特權階級,享受着别人享受不到的美女和權力,逃避着别人不能逃避的苦難和辛勞。這一點與那些朱門酒肉臭的狗大戶沒有多少本質區别。

劉益守和那些人唯一的區别是,他知道自己是什麽人,心裏有逼數,時常因此惴惴不安。

而與他類似的人物卻都認爲一切都是理所應當的,都是他自身“奮鬥”來的,那些民脂民膏理所當然就應該是他的,将那些剝削壓榨看做是天經地義。

沒有絲毫的羞恥愧疚,甚至以此爲榮。因爲他們是這個時代的“成功人士”。

“當年我父送我到阿郎身邊之前,我想過很多情況,唯獨沒想過阿郎是這樣的人。本以爲是羊入虎口,現在想來是我高攀了。”

羊姜抱着劉益守的腰深情說道。

正在這溫馨甯靜的時刻,書房外傳來一聲咳嗽的聲音,兩人連忙分開。

“主公,江陵那邊,有人送信過來,而且還不止一封!”

王偉走過來,将信遞給劉益守說道。然後目不斜視的退到一旁。

“看來收買拉攏這一套,真是什麽時候都管用啊。”

劉益守忍不住一陣唏噓感慨,随手将信紙拿出來。

“蕭繹要攻襄陽啊……”

看完信,劉益守面色一陣古怪,不知道要怎麽吐槽這封信才好。

如果說這是誘敵之計,那麽此舉實在是有點蠢。因爲朝廷的兵馬加強襄陽的防守,實際上是不費勁的,也有充沛的兵力可以調度,不怕拆東牆,補西牆。

如果說蕭繹真的是這麽打算的,劉益守就覺得那是自己有些跟不上蕭繹的節奏了。

這位藩王的腦子到底是怎麽長的,他是看不出現在自己這邊軍隊已經拉開了空檔,很容易被人逐個擊破麽?

“你怎麽看?”

劉益守沉聲問道,将信交給王偉閱覽。王偉一目十行的看完,也是感覺不可思議。

“屬下覺得吧,這封信上的内容如果是真的,那麽蕭繹這是在自取滅亡。如果是誘敵之計,那又是何苦呢?”

王偉百思不得其解。

下套也不至于說這麽下吧,要是假裝去攻郢州,半路埋伏什麽的還有點道理。王偉就是不知道蕭繹的勇氣到底是從哪裏來的。

“那個叫程靈洗的,不是個武狀元,而且還回家鄉招募鄉勇麽,讓他帶着子弟兵去支援徐度吧,其他的兵馬也不方便調動了。”

劉益守沉聲說道,決定“以不變應萬變”。老實說,他真的被蕭繹搞得有點疑神疑鬼的。這位藩王的腦回路,他硬是接不上,猜不透對方下一步要怎麽折騰。

“喏,屬下這就去辦。”王偉拱手領命而去。

“對了,還有件事。”

劉益守叫住他。

“派人散布消息,就說王僧辯想投靠朝廷,把蕭繹的人頭當投名狀尋求高官厚祿。”

劉益守嘿嘿笑道,對王偉使了個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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