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慢】的表情又漸漸地變得冷漠了起來。

“凡人……你太自大了。”

他沒有選擇規勸肖恩，因爲【傲慢】知道肖恩是什麽人，勸這個比自己還傲慢的小子？自找不痛快罷了。

面對【傲慢】，肖恩輕笑一聲，他慢慢漂浮起來。

“【傲慢】，我本就該自大一些——而且，你還有其他的選擇嗎？”

【傲慢】微微眯起眼睛，如雷一般的聲音震耳欲聾：“凡人，你不明白母親的偉大，這不是你的罪過，也不值得職責……重要的是，你并不明白自己的渺小。”

肖恩無所謂地笑笑：“不沖突，我就是來通知你一聲，我準備自己單幹了，這個神國是不可能給你的——另外，這件事不管我能否完成，結束之後你大概都沒有機會再完成你的夢想了。”

【傲慢】微微皺起眉頭，他不滿的根源并非是肖恩的自大，而是肖恩的愚蠢——至少在他看來是這樣的。

當然，自大往往都會導緻愚蠢。

和這個大個子相處久了，光看對方的表情也能大緻猜到對方的想法，肖恩撇撇嘴：“我現在沒時間和你讨論太多東西——讓我們确認一點，在面對海爾波的時候，我們是站在一起的不是嗎？”

【傲慢】緩緩地點了點頭：“海爾波是我終生的仇敵。”

“那不就行了，我也不奢望你這個不知道變通的大家夥能夠和我精誠合作——不過，我有一些有關迷離幻境本身的信息需求，這點應該沒關系吧？”

“自大的凡人……”【傲慢】哼了一聲，“可以告訴你。”

“棒極了，你聰明的時候是真讨人喜歡——”肖恩伸了個懶腰，笑容更甚，“讓我們詳細談談有關迷離幻境的疆域、地域劃分、原住民的能力種類等等，噢，可以的話，能幫我繪制一張迷離幻境的地圖嗎？”

【傲慢】的瞳孔收縮了一下，他的語氣立刻凝重了起來：“凡人……你要進入迷離幻境？”

肖恩未做隐瞞：“噢，被你看出來了？我如果說我拿迷離幻境的地圖是想進去采風的話，你會相信嗎？”

【傲慢】沒有理由理會肖恩的俏皮話，他的表情愈發嚴肅起來：“你瘋了……海爾波那個無恥的竊賊，祂拿走了母親的權柄，迷離幻境就是那個僞神的後花園，你這是把自己送到一個神明的手上？有着現世的隔絕，海爾波至少無法真身降臨，你要親自繞開這個限制器？”

“這就不用你操心了，我這人就是這樣，喜歡給自己找一些稍微有點難度的事情做做，太平淡的生活總會無趣不是嗎？”肖恩說的輕飄飄，一副不讨人喜歡的嬉皮笑臉的模樣。

【傲慢】有些生氣：“你要怎麽對自己我不在乎，但我還在你的體内，你如果被海爾波的真身抓住，母親就失去了最後複活的機會！”

“可這本來就是我自己的身體啊——”肖恩嘿嘿笑了一聲。

“你！”【傲慢】又冒出來些要暴怒的迹象。

見這個大個子要忍不住了，肖恩放棄了繼續逗弄對方，他換上了平靜的表情，輕聲問道：“【傲慢】，本質上來說，咱倆一起死一起活，但活到最後還是個你死我活的局面。”

“我說了，我可以給你承諾……”【傲慢】不耐地皺起眉頭。

肖恩伸出手打斷了對方，他盯着對方的眼睛：“聽我說完——我們之間并沒有直接的沖突，我甚至也不是你的血脈後裔，對吧？”

“說到底，你降臨到我的體内，本質原因是世界規則的運行，你要毀滅這個世界。當然，你沒選擇我，我也沒選擇你，就把這種要命的相遇稱作特殊的命運好了。”

“你看，這是世界的選擇，不是我們倆的選擇——你受限于我一個凡人的軀體，我受限于體内的定時炸彈。”

“哦豁，你神明的力量無法完全複蘇，我忌憚于你的存在也不敢借用你的力量，可關鍵在哪兒呢？我們的敵人很明确，是海爾波，你的目标和我的目标實際上也并不沖突——複活知更鳥。我當然希望善良的愛神可以回歸，收回那個惡徒手中的權柄。”

“隻要海爾波隕落，我們之間因爲世界規則而導緻的沖突就可以迎刃而解了不是嗎？”

肖恩目光灼灼地盯着【傲慢】，後者血紅色的眸子裏閃過各種莫名的神色。

最後，【傲慢】冷哼了一聲：“的确是這麽個道理……但道理歸道理，凡人，你還是小看世界規則的力量了。在母親隕落之後，我的憤怒來自我的意識，而世界的憤怒并不是意識，而是一種保護機制，你懂嗎？”

“願聞其詳——”肖恩攤攤手。

“人的憤怒可以化解，大仇得報、時間的消磨種種……神明，也擁有同樣的情緒，我可以做到消除憤怒和你站在統一戰線上，但是，世界不允許我這麽做。”

“要麽我被直接驅逐沉睡，等待下一次現世，要麽我直接現世去做我毀滅世界的任務，這是終點，什麽樣的調和都隻是将終點來臨的時間推遲罷了。”

肖恩微微皺起眉頭，這是他不知道的信息，他開口問道：“你的意思是，你必須要降臨一次，這次世界規則才算是運行完畢，否則，你的滅世計劃就必須持續下去？”

“沒錯，這是罪責的任務，即便我的意識被完全抹去，即使我湮滅了，但下一個由人類負面情緒誕生而出的【傲慢】，依舊會繼續完成這個任務。到那時候，沒有母親賜予的智慧，新的【傲慢】将是一個純粹的殺戮機器。”

肖恩伸出手：“等等，那你之前答應我的那些呢？”

“當然可以作數——”【傲慢】把臉龐貼近了一些，“如果你同意我的條件，我會在最後主動湮滅自己，雖然【傲慢】依舊會完成任務，但隻要母親複活過來，祂就可以重建新的世界。我會用我最後的權柄保護你的靈魂，讓你在新世界中重新獲得軀體，甚至，成爲新的【傲慢】。屆時，世界規則已經運行完畢，母親也已經複活，新的世界到來，一切憂慮都會消失。”

肖恩沉默了下來。

【傲慢】搖搖頭：“我知道你在想什麽，凡人。但是，這個世界本身已經腐朽不堪了……呵，我不是沒有見識過人類之間的殺戮，我也見識過巫師們的傲慢與固步自封。”

“想想吧，去除掉巫師，人類在做什麽？無止境的掠奪、殺戮、内鬥……沒有魔力的種族卻制造出了比魔咒更強大的武器。”

“再加上巫師又如何？你的那個老師，呵呵……愚蠢的發展、沒有絲毫進取之心，内憂外患……你的老師雖然在這個腐朽的巫師社會中提出了一個天真的想法，但那也不失爲一種道路。呵，可惜他實現不了。”

“更悲哀的是什麽你知道嗎？在你的老師之後，還有這種天才一般的人物嗎？”

“世界腐朽到了這種境地，與其思考各種挽救的辦法，不如推倒重來。想想吧，凡人，新世界要比腐朽的舊世界美好太多了，沒有那麽多的擔憂，沒有那麽多的殺戮。”

“你不必成爲新世界的神，但你可以成爲新世界中那美好的一份子，這是你的願望對吧？隻要幫助我複活母親，我保證你可以看到那一幕，以我的靈魂起誓。”

【傲慢】的話似乎比他雷霆一般的音量還要有分量，砸地世界搖搖晃晃的。

他盯着肖恩，眸子裏的誠懇沒有絲毫的作假，這的确是他的心聲。

“即便沒有我的出現，即便沒有海爾波的出現，這個世界也終将會走到推倒重建的那一步，沃勒普，你是聰明人，你會明白我的意思。”

肖恩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他意味頗深地搖着頭：“原來，你的出現就意味着世界必須推倒重建是嗎？”

“這是必然。”【傲慢】說道。

“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嗎？”肖恩看上去不死心。

【傲慢】搖了搖頭：“沒有，這是世界的規則，世界的意志，除非你能扭曲世界的規則，呵呵，那是母親都難以做到的事情。”

肖恩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随即擡頭笑了笑：“我知道了。”

【傲慢】看着他沉默了許久，随後歎了口氣：“令人歎息，我知道你的答案了，凡人。”

肖恩大笑起來：“這不是挺聰明的嘛，說起來，你這張口就來的本事是跟我學的嗎？”

“你苦中作樂的本事的确值得我學習。”【傲慢】平靜地看着肖恩，他巨大的腦袋退回去，看向肖恩的目光似乎在看一個必死之人。

或者說，一直以來，在【傲慢】的眼中，整個世界就是一個将死之人罷了。

肖恩笑容不減：“首先，我糾正你一個錯誤，在我的老師之後最天才的任務正站在你的面前。”

“其次，我對新世界的渴望沒有你想的那麽強烈。”

“最後，【傲慢】，你母親隕落的時候，你是否悲傷，是否憤怒？現在是否深深地思念着她？”

【傲慢】的表情黯淡了一些：“無時無刻不在悲傷、憤怒、思念……我愧對母親對我的恩賜……”

肖恩的表情柔和了起來，他在空中慢慢地往前走，然後，第一次走出了空島之上的屏障。

在【傲慢】巨大的眸子裏，肖恩踏出了邊緣。

他的表情溫和而有力，眸子裏的堅定絲毫不減。

“【傲慢】，我也有母親。”

【傲慢】怔在了原地。

肖恩第一次那麽靠近【傲慢】，他沒有絲毫的害怕，即便沒有了屏障的保護，這個可怕的罪責巨人可以将他碾成碎末。

肖恩漂浮着向前，走到【傲慢】那巨大的肩頭。

他坐了下來，随即歎了口氣。

“我也有母親啊，不僅如此，我還有父親、妹妹、當成姐姐的女仆長……在學校裏，我有尊重的教授們，有值得信任的朋友們，有你見過的鄧布利多教授，有你誇過的格林德沃先生……還有女孩兒，不怕你恥笑我，我這個貪心鬼同時喜歡三個女孩子，想把她們捧在我的心尖尖上，疼着護着……”

他的聲音微微顫抖起來，雙拳死死地握住。

“你思念你的母親，可新世界來了之後，我要怎麽承擔思念這些人的心呢？”

“我自私極了，我不考慮那麽多無辜的普通人，不考慮什麽都不知道的孩童……可光是這些對我重要的人，我就沒辦法忘記他們……沒有他們的新世界，我過不下去……”

肖恩擡頭，他看到【傲慢】側過頭來看着自己。

“你應該能明白才對吧？”肖恩笑了笑，眼睛裏似乎有亮閃閃的東西在閃爍着，“我不争未來，隻争此時此刻……抱歉，夥計，我不想感受你的那些悲傷和憤怒……”

【傲慢】出神地看着肖恩，他停滞片刻，随即擡起了可以遮天蔽日的巨大手掌。

他抓住了肩頭上的肖恩放到自己的眼前，聲音悶得像是沒打響的雷：“凡人……”

肖恩歎了口氣：“夥計，你的思念比千年還要久了吧？”

【傲慢】緩緩閉上了眼睛，他發出巨大的歎息聲，将肖恩推回了空島之上，甕聲甕氣地說道：“沒了屏障的保護，外界紊亂的魔力氣息會傷害到你。”

肖恩驚訝地看過去，對方這是在關心自己？

【傲慢】站起身來，他龐大的身軀伴随着岩漿一起帶起天地的震動。巨人緩緩轉過身子，望向天邊的某個方向。

許久後，他轉過頭來，看向了肖恩：“凡人，我的第一目标仍舊是複活我的母親，沒有任何事情可以超越之上……但是，在這之外，我會盡全力幫你。”

他揮動巨大的手掌，一個血紅色的球漂浮到了空島的上方，第一次，【傲慢】肉眼可見地臉色蒼白起來。

“凡人，吾之力量，隻要你敢，便可以取用。”

“去吧，當你前往迷離幻境的時候，我會給你準備好你要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