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徹骨幽寒


“砰!”最後一支突火槍射擊完畢,槍口處冒出一縷青煙。

紫宸殿内外,慘叫聲響成了一片。

頭兩排追随着楚構沖進殿内的二十幾名叛軍,全都被射翻在殿門口,胸口處被打出了一個個破洞,鮮血如噴泉般從洞口往外噴。

而跟在後面幾排的叛軍,則你推我,我擠你,倉皇後退。稍不留神一腳踩空,就在紫宸殿前的漢白玉台階上,摔得頭破血流。

再看雍王趙元份和他身邊另外百餘名親信侍衛,一個個竟然全都愣在了原地,兩股戰戰,不知所措。

也不怪他們反應太業餘。的确,突火槍構造極爲簡單,威力和射程都堪稱雞肋。無論在大宋那一路兵馬中,都不受重視。

然而,上百支突火槍固定在一起,在另一個時空的明代,卻擁有一個極爲響亮的名字,百虎齊奔!

從明初一直到明末,百虎齊奔一直是明軍的近戰利器,一次又一次将蒙古騎兵打得滿地找牙。

在另一個時空的曆史上,北宋亡于女真,女真亡于蒙古。

神衛軍在大宋,戰鬥力和戰鬥意志,原本就屬于二流。近距離與“百虎齊奔”相遇,不被打得暈頭轉向,才怪!

“跟我來,幹掉雍王,死中求活!”韓青卻不會陪着對手一起發愣,沒等最後一支突火槍發射完畢,就丢下手中的高香,抄起長槍,大步沖向了紫宸殿門口。

沒有第二輪!

趙恒嫌棄軍械監吵鬧,勒令其搬去了金明池。

爲了皇家的安全,宮内總計就儲備了二百多支突火槍,剛才已經全部用光。

至于手雷,并不适合近距離使用。并且引線燃燒的時間太長,很容易被對手踢飛或者撿起來擲回。

所以,此時此刻,短兵相接是最佳選擇。

“幹掉雍王,爲國除奸!”張押班帶着僅剩下的六十多名宮廷侍衛,咆哮着跟上,每個人胸膛内,都熱血沸騰。

值了,已經完全值了。哪怕今天殺不死雍王,看到叛軍的屍體滾滿紫宸殿的台階,大夥就已經夠本兒。

更何況,韓青已經用被别人視作雞肋的突火槍,創造了一個奇迹。大夥跟着他,未必不能力挽天河!

“哇哇——”嘹亮的哭聲,忽然在紫宸殿後門處響起。卻是被才人李娥抱在懷裏的皇長子,被突火槍聲從夢中驚醒,扯開嗓子,放聲号啕。

然而,他的母親劉娥,卻對哭聲充耳不聞。雙手扶着禦案站了起來,一眼不眨地看着韓青等人的背影,唯恐錯過每一個畫面。

在她最需要保護的時候,漫天神佛沒有對她做出任何回應。她的丈夫,也遠在數百裏之外,一廂情願地“驅虎吞狼”。

隻有眼前這些人,義無反顧地留了下來,與她生死與共。

她不知道韓青等人能否成功逆轉乾坤。

她也不知道,如果僥幸脫險,她将來能給予韓青等人什麽回報。

所以,此時此刻,她隻能努力站穩身體,用眼睛記下這些人的背影。并告訴自己,永世不能辜負!

她看到韓青的身體,在邁過紫宸殿門外的台階之後踉跄了一下,刹那間,她的心髒就提到嗓子眼兒。

然而,在她的目光中,韓青的身體很快就重新站穩,然後繼續邁步前沖,如一頭猛虎沖向了狼群。

“台階上有血,很滑,大夥小心!”劉娥的心髒落回肚子内,本能張開嘴,發出提醒。然而,聲音卻小得隻有她自己能夠聽見。

不是不能大聲,而是不敢。唯恐此時此刻,自己發出的任何動靜,幹擾了勇士們的前進腳步。

她看到先前被突火槍打懵的那些雍王府侍衛,繼續踉跄後退,根本沒人敢停下腳步迎戰。

她看到韓青的身影沖下台階,與雍王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

她看到張押班帶着其餘勇士緊随韓青的身影,寸步不落。

她看到勇士們的身影,沐浴着日光,宛若一尊尊金甲天神,從雲端降臨凡塵!

忽然,她看到勇士們的隊伍頓了頓,她的心髒立刻再度停止了跳動。

雍王身邊的那些侍衛,居然在最後關頭,又回過了神來,發起了反抗。

雖然有接近兩百餘名侍衛,遭到了突火槍近距離攢射之後,魂飛膽喪。但是,雍王身邊的侍衛實在太多了,仍舊還有将近三百餘人,及時從打擊中緩過了神來,搶在韓青殺到雍王身邊之前,舍命阻擋他的腳步。

劉娥緊張得喘不過氣,視野也被汗水遮擋得一片模糊。

擡起手,她用力擦亮了自己的眼睛,随即,用掌心将自己的嘴巴死死捂住。

這當口,任何聲音都會讓韓青他們分心。她知道這一點,她憑借當年走繩賣藝的經驗,知道得清清楚楚。

走在繩子之上,離地三丈高,她必須全神貫注,才能确保自己平安從這頭走到那頭。

不能分神,越是分神,越是危險,落下去就會筋斷骨折。

視野重新變得清晰,她看到有血光從勇士們隊伍前方飛濺而起!

是叛軍的,她祈禱,她期盼,她堅信。

韓青是将門虎子,曾經帶領幾百弟兄,潛入敵後,擊殺遼國東路軍上将十餘員,依然能夠全身而退。

雍王身邊那些爪牙,怎麽可能是他的對手?

她的判斷沒錯,血,的确是叛軍的!

她想要歡呼,卻把自己的嘴巴捂住得更緊。

她看到一具叛軍的屍體,被韓青用長槍挑得倒飛而起,砸向雍王趙元份。

她看到叛軍的隊伍被硬生生砸出了一條缺口。

她看到韓青挺槍而上,從缺口處沖了進去,左挑右刺,手下沒有一合之敵。

她看到兩個指揮使打扮的叛軍将領,忽然一左一右,撲向韓青,手中鋼刀寒光凜冽。

她身體哆嗦了一下,卻堅決不肯閉上眼睛。

下一個瞬間,她看到兩支羽箭,從紫宸殿的屋檐下飛出,正中那兩名偷襲者的脖頸。

快速擡頭,她看到楊旭和葉青蓮兩個,用雙腿勾住屋檐,倒吊着身體,手挽角弓,将羽箭接二連三向韓青身邊射去。每發出一箭,都讓擋在韓青面前叛軍隊伍,稀疏一分。

“弓箭手,弓箭手!”她聽見叛軍隊伍中,有人發出驚慌的喊叫。随即,數支羽箭射向了楊旭和葉青蓮。

楊旭和葉青蓮的身影在紫宸的屋檐下,迅速消失,緊跟着,又在新的位置出現,翻上了房頂。

房頂上,很快就又有羽箭射了下來,将叛軍中的少量的弓箭手挨個射殺。

叛軍的隊伍動了動,開始緩緩後退。然而,卻将雍王趙元份牢牢地保護在隊伍中央,讓韓青無法将他很趙元份之間的距離,縮得更短。

從額頭上滾滾而下的汗水,再度模糊了劉娥的眼睛。

時間忽然開始變慢,視野裏所有人的動作,也開始變慢,而從半空中射下來的陽光,卻變得無比明亮。

她再一次擡起手,擦去眼睛裏的汗水,視野卻變成了紅色,就像隔着一道紅色的幔帳。

她的手出血了,或者是手把嘴唇捂出血了,反正肯定是其中一個。但是,她卻沒感覺到絲毫的疼痛。

紅色的世界裏,她看到韓青長槍橫掃,将擋在其面前的叛軍又硬生生掃出了一個豁口。

她看到有兩名叛軍都頭倉促上前封堵缺口,卻被韓青一槍一個,刺翻在地。

韓青的腳步開始加快,連續邁過了三道台階。張押班和張環叔侄緊随其後。

其餘勇士們,也奮力前推,整個隊伍在推進的過程中,忽然下沉。

他們已經沖下了紫宸殿的台階,将叛軍逼向了宣祐門。

另外一夥叛軍試圖從宣祐門外沖進來保護雍王,卻被自己人擋住了去路。同時,也令雍王和他身邊的侍衛們,無法快速退出門外。

劉娥繞過書案,不顧危險,快步追到了紫宸殿門口。

她的視野變得更加開闊,并且因爲居高臨下,可以将整個戰團,都納入眼底。

此時此刻,韓青渾身上下都已經被鮮血染紅,不知道哪些來自敵人,哪些來自他自己。

然而,他卻仍舊在向前推進,繼續縮短他自己與雍王之間的距離。将擋在他面前的叛軍,挨個刺翻在地。

長坂坡前趙子龍,也不過如此!

劉娥的眼睛開始放光,宛若少女看到了情郎,然而,卻無關愛情。

她仍舊緊張得呼吸困難,卻早已不再害怕,并且感覺心滿意足。哪怕下一個瞬間,就死在叛軍的流矢之下。

她相信,眼下叛軍已經顧不上再射殺自己。

因爲她看到,韓青與雍王之間的距離,又縮短了一大截,已經不足兩丈。

一名叛軍都頭不顧一切向韓青撲來,卻被韓青輕輕一挑,就挑上了半空。緊跟着,韓青跨步,擰身,用都頭的屍體将另外兩名叛軍,砸了個四腳朝天。

雍王的身邊頓時出現了一個新的缺口,韓青抓住機會,大步前沖。兩名侍衛舍命阻擋,被他用長槍挨個刺翻在地。一名侍衛從側面試圖牽制他的腳步,卻被從紫宸殿頂上飛來的羽箭,一箭封喉。

更多的侍衛尖叫着撲上去,用身體組成最後的屏障。然後一個挨一個被放倒,徒勞無功。

雍王趙元份舉起了一把寶劍,且戰且退。然而,他跟韓青之間的距離,卻從兩丈變成了一丈半,緊跟着,又縮短到了不足一丈。

韓青挺槍直刺,趙元份笨拙地格擋。緊跟着,寶劍被長槍撥飛。雪亮的槍鋒卻繼續前進。

“救駕——”雍王轉身,嘴裏好像發出了絕望尖叫。劉娥聽不太清楚,卻相信雍王一定會尖叫。

下一個瞬間,有紅色的血漿飛起。雍王趙元份,從背後被槍鋒追上,随即被挑上了半空,在槍鋒上張牙舞爪。

四下裏,萬籁俱寂。

所有叛軍都停住了動作,滿臉難以置信。

“雍王已死,爾等不趕緊逃命,還指望着誰?”楊旭的聲音,從紫宸殿頂上響了起來,宛若炸雷。

“雍王已死,快跑啊!你們再打下去,又能得到什麽?”張押班的聲音,也在距離韓青不遠處響了起來,很短,卻無比接地氣。

“雍王死了,快跑啊。”僅剩下的三十多名宮廷侍衛,停止了進攻,扯開嗓子一遍遍高呼,每個人臉上,血水伴着淚水流淌。

“當啷,當啷,當啷……”兵器落地聲,很快就壓住了叫喊聲,不絕于耳。

距離韓青隻有三步之遙的那些王府侍衛,率先丢下兵器後退。緊跟着,恐懼和絕望,就如同水波般向外蔓延。

更多的兵器落地,叛軍将士們相繼掉轉頭,沖出宣祐門外,将絕望和恐懼,繼續向更遠處傳播,轉眼間,傳遍了整個皇城。

紫宸殿前,凡是能站起來的叛軍,無論身上是否帶着傷,都在短短十個彈指時間内,逃之夭夭。

韓青沒有下令去追,已經傷亡近半的宮廷侍衛們,也沒力氣去追。大夥彼此攙扶着,站在屍山血海之上,半晌,都懶得動上一動。

雍王的屍體,被韓青從長槍上放了下來,已經死透。叛軍們沒有了效忠對象,繼續戰鬥下去,也無法加官進爵,逃走就成了他們的唯一選擇。

宣祐門外,很快也變得空空蕩蕩。被叛軍丢下的李太後,失魂落魄地蹲在一顆石榴樹下,宛若一隻被扒光了羽毛的野雞。

“活該!”心中對李太後湧不起半點同情,劉娥整理了一下衣衫,沿着紫宸的台階緩緩而下,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

幾個劫後餘生的宮娥上前攙扶,卻被她輕輕推開。踩着濕滑的血漬,她來到了韓青等人身前,斂衽行禮,“韓使院,張押班,各位弟兄。救命之恩,劉娥不敢言謝。還請各位振作精神,盡快把失散在宮内的弟兄們召集起來,恢複皇城秩序,以免……”

話才說到了一半兒,半空中,卻隐約又傳來了歡呼聲,“萬歲,萬歲,萬萬歲……”

劉娥楞了楞,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然而,歡呼聲,卻很快就由遠及近,“官家回宮了,萬歲,萬歲,萬萬歲!”

“不可能!”她瞪圓了眼睛,高聲否認,“韓使院,張押班,趕緊命人關閉皇城正門,小心……”

“聖上回宮了,爾等還不速速投降,更待何時?”窦神寶的聲音,緊跟着從宣德門方向傳了過頭,将她的否認聲直接憋回了嗓子裏。

劉娥和衆人齊齊轉頭,将目光投向聲音來源方向。隻見數隊禁軍,如潮水般沖入了宣德門内,将幾個光顧着洗劫财物,還沒及時逃走的叛軍,挨個砍翻在地。

“官家回來得可真及時!”韓青的聲音,忽然響起,聽起來好生疲憊。

劉娥的臉孔迅速發燙,本能地想要替自家丈夫解釋幾句。然而,卻發現,自己現在說什麽,都蒼白無力。

從黃河畔到汴梁,哪怕是一頭老鷹,都得飛上半天時間。

雍王昨天半夜發動叛亂,今天正午剛過,官家就帶着禁軍返回了汴梁。汴梁外城和内城所有城門,他都暢通無阻!

這怎麽解釋?

恐怕答案,隻有一個。官家早就悄悄返回了京畿,就等着雍王安耐不住,發起叛亂,然後順理成章地解決掉這個心腹之患。

當然,如果雍王能夠幹掉韓青,則更好。

眼下韓青幹掉雍王,結果其實也不錯。

“走了,各位保重!”韓青也沒時間,聽劉娥的解釋。向張押班等人拱了下手,随即,拉上從房頂躍下來的葉青蓮,仍舊選了東華門方向,大步離去。

秋日的陽光透過煙霧,從半空中落下,照在他的身上,蒼白且冰冷。

這一刻,陽光沒有任何溫度,隻讓人感覺到刺骨的幽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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