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可能是吳玠最大的一場豪賭了,在明知道金人仍然實力雄厚,自己麾下的兵馬已經疲憊不堪的情況下仍然敢如此。
因爲他相信劉锜。
當初在富平之戰互相看不順眼的對方,如今在經曆了一場場血戰之後終于可以無條件無原因地相信他們互相了。
不爲其他,隻爲了他們都是大宋名将。
城門洞開,隻要數百名騎兵的宋軍在吳璘的帶領之下沖殺出來,爲首的吳璘躍馬拍刀,身後是吳玠的副将之一,猛将楊政。
在這斷時間的征伐之中,吳玠麾下之前的将校也是死傷慘重,但是軍中勇猛者也是慢慢顯露出來。
楊政就是如此一人,之前金人猛攻那仙人關無數的雲梯蜂擁而上,這楊政仿佛天生巨力,那平素裏士卒們無可奈何的雲梯在他手中卻是讓他生生的毀了去
那用來推開雲梯的撞杆在他的手中更加的像是一杆巨棍一般,直接不斷弄地将那一架架的雲梯擊碎,着實是讓金人死傷慘重。
田晟的巨斧隊,還有那楊政的撞杆,簡直是那金人的噩夢一般。
若非是敵我數量差距實在是太大了一些,也不至于讓吳玠打得這般艱難。
如今楊政跟随着吳璘,帶着城中爲數不多的能夠策馬而行的漢子沖殺出了仙人關,直接奔向了那金人的後營之中。
沿途的斥候看到這一幕之後立刻就放出鳴镝,同時三五成群地簇擁到了一起,圍了過去。
而鳴镝升空不僅僅是告訴了那完顔撒離喝這後方的仙人關有了動靜,更是直接讓剛剛沖過阻礙的他們看到了一支節戒備森嚴的金人騎兵。
當看到這一幕的時候,便是勇武如楊政都感覺到了自己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并非是這個勇猛的漢子感覺到了膽怯,而是他們真的很不想和金人野戰。
相比較于山東河東河北等地的士卒,川蜀和江南之地的士卒是最不想碰到純血金人的。
金兀術在江南被韓世忠打的和狗攆兔子一般,那是因爲金兀術麾下說到底還是以僞齊劉豫以及僞楚杜充兩個人的麾下爲主。
說白了還是宋人的底子罷了。
加上韓世忠和嶽飛麾下的士卒也都是以河北征召爲主,雙方看不出什麽差距。
可是吳玠麾下的乃是川蜀之地的士卒,而他們面對的是塞外而來的金人,還是純血金人。
這代表着什麽?
川人因爲常年攀山越嶺,普遍黑瘦靈活或者矮個壯。
若是在山上,他們一個打三個。
但是在平地上,他們平均不過六尺半的身高面對北疆塞外出來的金人那簡直差了不僅僅是一個頭的問題了就。
身高普遍超過七尺甚至八尺的女真人,騎上五尺左右的高頭大馬,這個身高差在正面對決上。
千百年來也就是當年的諸葛武侯領着川中壯士正面追着雍涼大軍砍過。
所以當楊政看到了這些阻擋自己前進的金人之後,縱然自己并不畏懼可也是感覺到心中惴惴不安。
反倒是吳璘看到了這一切之後忍不住長出一口氣來。
因爲他想起來了自己臨行之前吳玠對自己說的一段話。
“完顔撒離喝是個謹慎的人,也是個喜歡自作聰明的人,他若是沒有任何的阻攔,那麽這件事情還真就難辦了。
他或許也會選擇一場豪賭,在這種時候還在兵分兩路,一邊抵擋劉锜将軍的援兵,另一邊則是埋伏了咱們。
那樣的話,你看見事情不對立刻撤回來,我再想辦法。
可若是他沒有埋伏,而是直接派出來了兵馬阻攔。
你大可放心,這家夥沒有這個本事正面和我等拼消耗,他恐怕是想要來一場虛張聲勢将你們給吓唬回到仙人關。
不要管他們,沖過去,一戰擊潰!”
吳玠對如今的局勢早就有所預料,而作爲他弟弟的吳璘對自己大哥那是無條件的信任。
此時看到了出現阻攔自己的大軍,更是二話不說就是直接一聲怒吼。
“金人狡詐,如今劉锜将軍帶兵前來,那金人定然不敢分兵來此,他們是在虛張聲勢。
弟兄們,跟着某家沖過去!”
吳璘的勇武衆人皆知,之前仙人關的攻防之間,仙人關上兵馬不足,就是吳璘充當救火隊員,不斷的來回往返,這才保住了關上不失。
此時聽到了自家二将軍這般怒吼,衆将士雖然心中還有些許緊張,卻也立刻回應了一聲大吼,所有人一起朝着那金人沖殺過去。
一聲聲大吼之下,雙方立刻交戰在了一起,吳璘和楊政兩人帶頭發動了沖鋒,刀槍并舉直接沖入了金人之中。
那雄壯的金人士卒,或許對付川蜀的普通士卒還是比較輕松,但是對上楊政吳璘兩人卻是着實有些不夠看的。
在他們兩個人帶頭沖鋒之下,宋軍直接撞了過去,而就在這一刻,那剛剛還耀武揚威的金人騎兵卻是直接出現了潰敗的架勢。
因爲在他們虛張聲勢的外表之下,藏着的是一名名早就受了傷的傷兵,還有那張中孚麾下的宋軍叛軍。
這一下,虛張聲勢的外表被瞬間擊潰,雙方士氣立刻就是一個天大的翻轉,一擊而潰四個字用來形容這裏最合适不過了。
而本來就被潰軍沖擊的亂七八糟的完顔撒離喝此時還在面對着姚平仲和劉锜兩個人的進攻,突然聽到了後方的傳訊之後,忍不住心中驚詫。
不知道此時有沒有後悔沒有聽從粘罕的命令立刻撤退。
不過此時他也知道自己沒了勝利的可能。
“張中孚,帶兵斷後,其他人雖某家沖殺出去!”
完顔撒離喝直接将張中孚甩到了後面,絲毫沒有當初對他那委以重任無比信任,甚至同生共死的模樣。
甚至于在說出這句話之後,完顔撒離喝還對張中孚低聲吼了一句。
“你斷後,隻要某家回去定然會保證你家人安康,你要知道現在的你已經不可能再回轉宋人那裏了。
你若是不肯斷後,你的家人定然會被你拖累。
你死定了,給你家人留條活路!”
說完之後還生怕張中孚不肯相信,立刻高聲大喝。
“張中孚将軍爲我大軍盡忠職守,慷慨赴死,不管某家能否回到金國,爾等必須告訴陛下,定然要善待張将軍家眷子嗣。
有違此令,不得好死!”
這是将這件事情徹底的坐實了,也徹底的定了下來。
張中孚看着那已經着急麾下金人開始了沖鋒突圍的完顔撒離喝,心中隻感覺到無比的悲怆。
那獨臂撫摸過還在滲血的傷口,不由的仰天大笑起來。
“一步錯,步步錯,步步皆錯!
我張中孚對不起你們,若是想逃,那就快逃吧,莫要去金國,找個沒人認識你們的地方,重新開始你們的日子就好。”
張中孚沒有着急士卒拼死抵抗,他不是相不相信完顔撒離喝的話語,而是他知道兩件事情。
自己帶不帶這些人一起赴死,區别已經不大了。
而且那完顔撒離喝現在想要逃走,的确是有些太天真了些。
他驅散了聚集在自己身邊的麾下士卒,然後讓他們将這大營之中所有的火油全部拿來,傾倒在這座大營之中。
然後等到雙方兵馬即将到來的時候,将手中的火折子扔到了地上。
大火快速的将張中孚包裹進去,心如死灰的張中孚沒有慘叫,有的隻是火焰的噼啪之聲,還有那戰馬痛苦的嘶鳴。
同時還有吳璘和劉锜那忍不住的怒罵。
完顔撒離喝看到自己身後大營那升騰而起的火焰,臉上無悲無喜,甚至沒有爲張中孚有半分停留,立刻在次沖殺起來。
他不斷的沖鋒,不斷弄得突圍,面對劉锜和姚平仲的堵截,他不斷的舍棄潰兵和身邊的士卒。
爲自己争取那一絲絲的生機出來。
數萬大軍在這一次戰鬥之中最後打的隻剩下數百人在他身邊圍繞,可幸運的是他終于擺脫了姚平仲和劉锜兩個人對他的堵截追殺。
就在他要長出一口氣從小路離開這裏的時候,他的面前再次出現了一支大軍。
衣甲鮮明,氣勢雄渾,那一面“趙”字大旗迎風招展,看着就充滿了雄渾之氣。
爲首的一人龍袍在身,車辇在旁,身邊數名穿着重甲的猛将護衛身邊,身後是近萬名嚴陣以待的大宋精銳士卒。
趙桓看着沖過來的完顔撒離喝,他沒見過這個人,也不知道這是個什麽東西,他隻是看向了一旁的大将趙秉淵和張用。
“朕不管你們怎麽打,就一句話。
上萬宋軍如果被這幾百人活着逃了出去,朕不敢自殺,但是你們全家老小一個都别想跑。”
這句話說出來之後兩人頓時大笑一聲,然後轟然應諾。
“若是讓這金狗逃走,無需陛下多說,我等自盡以報陛下!”
說完之後兩個人立刻帶着兵馬沖殺而去,趙秉淵麾下勝捷軍,張用麾下大名士,這都是出身于嶽家軍的正規士卒。
尤其是勝捷軍,不僅僅是嶽家軍出身,當年更是跟随着嶽飛鏖戰了半個大宋,從燕京打回了開封,又從大名打到了江南。
其精銳程度無需多說。
沒有什麽微操,沒有什麽指揮,沖過去,先上兩輪箭雨,然後一擁而上,一個沖鋒,一個合圍。
那完顔撒離喝縱然有天大本事也不可能帶着數百敗軍硬生生的沖出這死局之中,無數的刀槍将他砍成了一灘碎肉。
這位大金國的名将就這麽戰死在了這荒郊野外,也算是給趙桓的皇帝生涯增添了一分實打實的戰績。
“入關!”
看着那送過來的首級,趙桓一聲大吼,大軍緩緩進入仙人關,西南戰事徹底平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