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雅希記得,自己上次出車禍,距離此次還不到一年!
上次在私立醫院裏,幾乎所有人都覺得她挺不過來了,但是她惦記着妙妙,求生欲格外強,到底還是醒了過來,然後和正常人一樣生活。
她想,自己還算是個幸運的人,雖然在愛情上愛而不得,但是卻有幸生在富豪之家,有父母哥哥寵着。
哪怕哥哥已經結了婚,紀家也仍然是她的家,哥哥嫂嫂也把她當成小孩子一樣寵着。
她有錢,從沒有爲生計發愁過,人不算太老,還有自己的小棉襖,生活也可以很快樂地過下去——
也就是從那場可怕的車禍開始,她漸漸地學會了珍惜當下。
老人家都說:人一輩子沒特别圓滿,一帆風順的。
她沒有吃過家庭的苦,所以就吃了點愛情的苦;
唐筝則相反,她的家庭從來不是她的避風港,愛情才是,所以她遇上了厲禦風——
上帝何其公平,怎麽會将一個人往死裏逼迫?
她也不想繼續擋住唐筝唯一的一束光亮,她也不再執着于厲家兄弟的事情。
沒有人愛她,她就自己愛自己,開了一間小小的花店,每天跟鮮花和女兒打交道,生活得格外安逸。
“我上輩子可能是隻貓,有九條命,怎麽都死不掉!”
紀雅希說完,擡眼看了看唐筝,說:“你也算是命大的,若換做是旁人,或許早就活不下去了!”
唐筝嗯了聲,然後笑笑,說:“那——那就一起長命百歲吧!”
紀雅希挑眉:“這話我愛聽!”
隻要活着,就比什麽都好!
她也不算太沒用,唐筝很疼愛妙妙,從來不曾因爲她而遷怒妙妙,而她這次,也算是保護了一次唐筝的兒子。
雖然結果有些慘烈,但是,最應該被責怪的,另有其人。
紀雅希說完,沉默了會兒,忽然問:“他現在怎麽樣了?”
唐筝一愕,随即意識到:她在問厲北行,也是将她害成這樣的罪魁禍首!
她如實回答:“現在,人在厲禦風手裏!”
紀雅希嗯了聲,聲音裏帶着些許倦意。她緩緩閉上眼,想休息會兒。
許久之後,病床上沒有動靜,唐筝以爲她睡着了,便站起身來,悄聲往外走,準備讓紀雅希一個人睡一覺。
結果剛走到門口,就聽到紀雅希的聲音:“幫我殺了他!”
她有些錯愕地回過頭去,躺在病床上的紀雅希已經睜開了眼,也在看着她,重複了一遍自己的話,之後又說:“我不想讓他繼續活在這個世上了!”
以前她一直以爲,厲北行不管怎樣,起碼還是有底線的,可是她錯了。
爲了達到自己的目的,厲北行什麽事兒都幹得出來。
他可以趁虛而入占有她,逼她生下妙妙,可以拿自己對妙妙的母女之情來要挾她,可以氣死爺爺,甚至利用一個手無寸鐵的小孩子——
爲了拿到離家的财産,他什麽都能做,什麽都豁得出來!
有這樣一個父親,對于妙妙來說,是一種恥辱,而她也不需要對她再容情!
厲北行,那個男人原本就是婚外情的産物,有幸遇到厲爺爺這樣的長輩,接他回家,悉心教導他,他卻不思報答,反而恩将仇報害死了厲爺爺,還害得她兩度出了車禍,命懸一線!
“幫我殺了他!”
紀雅希再次強調,之後又說:“無論用什麽手段都好!”
隻要這個人不再出現在她和妙妙跟前,隻要他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對于紀雅希來說,就是一種解脫!
隻有他死了,才不會有人再跟他搶奪妙妙,不會有人來打擾她的生活,她才能帶着妙妙,正大光明地生活在陽光下!
他的存在,真的是太礙事了!
見她久久沒有回應,紀雅希問:“能做到麽?”
唐筝很快回答:“能!”
紀雅希勾唇:“我就說,這點事情,肯定難不倒心狠手辣的唐小姐的!”
這種事兒,其實哥哥也是可以的。
而且,哥哥絕對會做得比她更好,更幹脆。
可是紀雅希思來想去,還是把這件事兒交給了她。這樣,她心裏的内疚,或許就會稍微減輕一些。
“關門”,紀雅希說:“我要睡會兒。”
唐筝悄聲從病房裏出來,正準備去找兩個孩子,路過貴賓室時,看到厲禦風在裏面吸煙,煙味大到路過門口都聞得到。
厲禦風跟前的煙灰缸裏,更是堆滿了煙頭。
他的臉籠罩在一層薄薄的煙霧中,顯得有些不真實起來。
唐筝随即走了進去,在他對面坐下來:“怎麽抽這麽多煙?”
厲禦風深深蹙眉,将手中的煙蒂掐滅在煙灰缸裏,并沒有回答,而是問:“你從病房裏來麽?小希狀态怎麽樣?”
“還好”,唐筝說,心裏卻一點也不輕松。
她知道紀雅希現在并沒有轉危爲安,身體裏還有一個大的隐患——目前應該沒有人告訴過她。
果不其然,厲禦風說:“她站不起來了,也坐不起來——”
餘生,就隻能躺在床上,在護工的幫忙下翻身,甚至還不如一個活死人。
活死人至少可以沉睡,可以逃避世間一切憂愁,但是紀雅希卻不能。她能說話,能看到,無時無刻都是清醒的。
可是,她還有女兒,還有家花店,還想過自己想要的生活!
厲禦風沉沉歎一口氣,道:“當初叫她去救年年,是我草率了!”
可以求她幫忙,但是至少,要有一個周全的計劃,而不是臨時起意,便将她置于險境。
至于厲禦風,他早就應該想到的,此時的厲北行已經走到了窮途末路,僅存的那點任性也早已蕩然無存,根本不可能輕易放過她。
唐筝喃喃道:“是我們連累了她……”
之後,便是長久的沉默。
厲禦風的煙停了幾分鍾,重新從衣袋裏摸出煙盒來,抽出一支來點上了。
唐筝起身朝外面走去,她先帶着兩個孩子去吃了點東西。
下雪天,外面有冰糖葫蘆賣。這邊的冰糖葫蘆沒有稻草把子,紅彤彤的一串串,整齊有序的陳列在玻璃櫃裏。
她給兩個孩子一人買了一串,妙妙額外多要了一串,說要拿給媽媽吃。
唐筝帶着兩個孩子重新回到醫院,還沒有走進病房,就聽到裏面傳來紀雅希聲嘶力竭的哭聲:“不……”
她下意識地伸手,用力捂住了妙妙的耳朵,讓她不要聽到,也不要見到母親崩潰時的樣子。
妙妙像是被吓傻了,手裏的糖葫蘆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門裏,紀雅希手臂上的輸液管早已經被她掙脫掉,她用力捂住自己的耳朵,淚水流了滿臉:“爲什麽不讓我去死——啊……”
她以爲自己重新醒過來,便是福大命大,以爲自己和上次一樣,在醫院裏躺上一段時間,就可以像正常人一樣出院回家——
至多再吃點補樣品,把虛空的身體給補養起來。
可是,癱瘓一輩子是什麽概念?
紀雅希甯願去死,也不要一輩子躺在床上,連翻身都做不到。
她還不到三十歲,有自己的花店,有自己的小棉襖,她每天要照顧自己的店,陪着小棉襖練琴,偶爾還要下廚做東西給她吃……
這一切的一切,都基于她健全的身體。
要是一輩子都躺在床上,那妙妙怎麽辦?
她爲什麽要承受這樣的痛苦?爲什麽?
是老天爺在懲罰她麽?
可是,她已經知道錯了,已經盡力在彌補,爲什麽還是不肯放過她?爲什麽還要這樣殘忍?
紀雅希用力搖着頭:“不,這不是真的——哥哥,你殺了我吧,你給我安樂死好不好?我不想活了……”
一個起都起不來的廢人,怎麽可能擁有自己的生活?怎麽能照顧好妙妙?
紀雅希甯願死,也不要這樣的活着。
她尖聲哭泣,唯一健全的雙手,用力抓着自己的頭發:“哥哥,你讓我解脫吧,我求求你了……”
門外,厲禦風聽到聲音,匆匆趕到這裏,就看到站在走廊上的唐筝,還有兩個孩子。
他的腳步微微一頓,随即,朝着病房裏走去。
妙妙被病房裏的聲音吓哭了,唐筝将她抱了起來,另隻手拉過年年:“年年,我們先回去……”
紀雅希的是喊聲漸漸被甩到身後,妙妙且仍舊沒有從那聲音裏解脫出來,哭得雙眼通紅:“阿姨,我媽媽是不是要死了?我不能沒有媽媽啊,嗚嗚……”
唐筝抱着孩子上了車,驅車回到了酒店。
她心裏亂亂的,妙妙一直在哭。哭累了,直接睡了過去,唐筝才将她放到床上,自己也到浴室去洗了個澡。
酒店的熱水器是老式的,需要提前燒水。唐筝不太會用,所以喜的是涼水澡,凍得她渾身發抖。
裹着浴巾從浴室裏出來時,房間裏已經多了一絲煙味——
厲禦風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