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筝想,無論自己,還是厲禦風,終究都不是那種可以昧着良心生活的人。
曾經她面對顧平川和蘇婉儀,可以毫不猶豫給他們緻命一擊,因爲他們不但霸占了外公留給自己的遺産,而且,時時刻刻都在想着将她打回原形,讓她變成那個在監獄裏艱難度日,生不如死的樣子。
但是,唐筝從來沒想過要将他們置于死地。
所以顧平川将唐氏的全部都還給她,要帶着女人和孩子去日本的時候,唐筝跟他和解了。蘇婉儀入獄後,她也沒想着趕盡殺絕。
就連顧綿綿,她也終究沒有把她怎麽樣!
她是個心軟的人,所以,她不能踩在紀雅希的血肉上,繼續自己衣食無憂,甚至是事業愛情雙豐收的生活,她會感到良心不安。
與其整日在愧疚和逃避中生活,倒不如遠走他鄉!
外公和母親都曾經教育過她:無論任何時候,人都要活得堂堂正正!
她希望自己可以,也希望厲禦風可以!
有一點,厲禦風倒是說對了:離開是爲了還債!
還完了債,她也好,厲禦風也好,都可以清清白白的開始新的生活,而不再對誰感到愧疚和虧欠!
“而且……”
唐筝沉默了會兒,又說:“我不跟别人分享一個男人,哪怕是人道主義關懷,也不行!”
厲禦風眯了眯眼,倏然想到兩年前,紀雅希還在醫院裏的時候,他曾經抱着她,到窗口看雪。
那時候,紀雅希已經知道了自己很有可能終生癱瘓的事情了。
他很心痛,也很愧疚,所以她想去窗邊看一看雪,他就答應了她,抱着她到窗邊去——
而那一幕,她必然也看到了!
隻不過當初,他心裏一直在想着紀雅希的事情,就忽略了她。
想必那一幕,在她心裏存了很長時間吧?
隻是一直到今天,她才第一次向他提起!
“以後不會了”,厲禦風說:“以後,我就隻屬于你一個人,你也一樣,隻屬于我!”
唐筝看着她,緩緩笑了起來:“是啊……”
兩年多時間,她終于把債還完,可以堂而皇之的站在厲禦風身邊了!
晚上,唐筝在睡前,忽然開口道:“我想開一家咖啡館!”
厲禦風愣住:“什麽?”
唐筝轉過頭去看着他,說:“你辦公室裏的策劃書,我看了,覺得還不錯,我想把它經營成爲一家主題咖啡館,算是我們的紀念!”
久别重逢,總要留下點什麽,才能對得起這一路的颠沛流離!
而且,唐筝覺得自己根本就不是在家當米蟲的命,一定要做點什麽,才能找到自己的存在感。
但是最近又不太想回公司上班,所以想先經營好這家咖啡館。
就連咖啡館的名字,唐筝都給想好了,就叫聞筝!
“是傾聽我的意思!”
唐筝靠在他的身邊,将一隻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你喜歡這個名字嗎?”
厲禦風眯了眯眼,喃喃喚着:“聞筝,筝筝……挺好的……”
“我還要在咖啡館裏挂很多好看的小風筝”,唐筝越說越起勁兒:“還有拿着煙鬥的老爺爺,老爺爺脖子上還要系着圍巾!”
厲禦風失笑:“你是想建造一個專屬于我們兩個的戀愛博物館吧?”
“那也沒什麽不可以的!”
唐筝說着,将頭埋進他的懷裏,喃喃道:“這樣不是挺好嗎?将來,等我們都老了,還可以經常去看看,去喝個咖啡,聊聊天什麽的。”
厲禦風抱着她,又一次在心裏期盼着年年快點長大,再不濟,可以送給好人家去做童養婿也行——
總之,他迫不及待地想要開始和筝筝的二人世界!
唐筝是個行動力很強的人,決定要開辦自己的咖啡館,就很快付諸實踐!
隔天,厲禦風上班後,她也很快進了書房,修改起厲禦風的那份企劃書來。厲禦風的企劃書雖然做得不錯,但是他是打算把咖啡館開在歐美國家的。而唐筝卻想把咖啡館開在榕城本地,所以适當需要做一下修改。
忙到十點多鍾,傭人上樓來,請示午餐的事情。
唐筝說自己不在家裏吃午飯,讓傭人不必準備。之後,她擡頭看了看挂鍾上的時間,随即回房換了身衣服,開車出門,到小卓的學校去。
聽厲禦風說:小卓因爲成績優異而跳了級,現在已經是一名初中生了。仍舊是寄宿學校,但是中午有一個半小時的午休時間,可以出來自由活動。
唐筝很久沒見到這個弟弟了,所以一有空,就想來看看他。
午休鈴聲響起,穿着統一校服的孩子們紛紛從教學樓裏湧出來。
唐筝站在比較顯眼的位置上,蓦地有些茫然起來:這麽多孩子,她一時半刻真的認不出到底哪個是小卓。而且,她都離開這麽久了,小卓會記得她嗎?會不會忘了她的樣子,直接跟她錯身而過?
也怪自己,來之前就應該打一個電話的!
唐筝咬唇,越發集中精力盯緊了紛紛從校門走出來的孩子們。
人群中,忽然有人朝她揮一揮手:“大姐……”
離得遠,有些聽不清楚,但是她看到一個穿着校服的男孩子,正在大步朝自己跑過來,正是小卓。
“大姐!”
小卓一路跑到她跟前來,有些激動的一把抱住了她:“大姐,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才回來沒幾天,就過來看你了!”
唐筝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腦袋,忽然想起自己頭一次見到小卓時,剛好出獄不久。那時候,小卓才三歲,剛剛夏令營回來,曬得黑乎乎的,但是看上去眉清目秀,還不到一米高。
八九年時間過去,他竟然也快有自己高了。
小卓有些激動的抱着她,久久不肯松開:“你怎麽都不給我打電話?我要是湊巧今天中午不出來吃午飯,你豈不是白等了?”
唐筝笑笑,說:“老天爺是不會這麽安排的!”
她伸手拉起小卓:“走吧,姐請你出去吃好吃的!”
上了車子,唐筝帶她去了兩人從前都很喜歡的一家法式餐廳,一口氣點了一大桌子的菜。
“大姐,不用這麽破費的”,小卓說:“會吃不完……”
唐筝這才放下了菜單,說:“多吃一點也沒什麽的,正是長身體的年紀呢。再說,你學習很辛苦,用腦多,得補充營養!”
最初小卓上學時,文化課很差,在班上幾乎倒數。後來還是唐筝給他請了家教補課,小卓自己也肯努力,成績才一點點提上來。
現在他又跳了級,學習肯定也格外辛苦。
唐筝想到這裏,就格外心疼他,連個像樣的童年都沒有。
“不要老是光想着學習”,她一邊給他盛湯,一邊說:“你的成績已經名列前茅了,适當的也要給自己放個假。”
小卓沖她笑起來:“我知道……”
男孩子的眉宇間,已經有了些蘇婉儀的影子。
母親的長相,都比較容易遺傳給兒子。
不過,小卓的樣子,卻并不會讓唐筝感到厭惡。
她一向不喜歡遷怒别人,蘇婉儀是蘇婉儀,小卓是小卓。前者想要一個兒子,後者可沒權利拒絕托生在蘇婉儀的肚子裏。
而且,蘇婉儀明裏暗裏欺負她的時候,小卓還是一個懵懂無知的兒童!
飯後,唐筝經過上場時,想去給他買衣服。男孩子長得快,衣服的更新換代也快。
小卓不肯:“平時都穿校服的,基本沒什麽機會穿自己的衣服。而且,我前幾天已經自己買了。”
唐筝看着他身上幹幹淨淨的校服,覺得他說得也有道理,于是問道:“最近零花錢夠嗎?”
不等小卓說完,又補充道:“男孩子不能太小氣,和同學出去玩兒,該花的錢一定要花!”
“夠用,在學校也花不到什麽錢”,小卓說完,又補充道:“他每個月都會給我打錢!”
這個‘他’,指的自然是厲禦風!
小卓脾氣倔,起初不肯要。可是厲禦風也說了:給他的零花錢,都是唐筝留下來的錢,他也不過是按照唐筝在時的标準給他而已!
厲禦風甚至明确告訴過他:就管他到十八歲,等他成年,就不管他,也不給他錢了。
小卓想了想,便收下了。
唐筝沉默了下,道:“你就不能叫他一聲姐夫嗎?很讨厭他?”
小卓的神色微微一僵,随後道:“他和爸爸的車禍有關系!”
爲了大姐,他可以不對那個男人做什麽,但是,他不想跟那個男人成爲一家人!
唐筝深深吸氣,有些無奈的道:“好吧,随便你!”
她帶着小卓上車,準備送他回學校。路上,忍不住問:“你姐姐現在怎麽樣?”
“還好吧!”
提起這個人,小卓有些漫不經心:“算是有個事兒做,不會出來惹是生非了。”
唐筝哦了聲,又說:“你沒事兒的時候,多去陪陪她。她也挺孤獨的,父母都不在身邊,你是她唯一的親人……”
說完,轉過頭看了小卓一眼:“小朋友,别太倔強了!”
小卓轉過頭,看着她笑了下,這才嗯了一聲。
把小卓送回學校,唐筝開車到外面轉了轉,想給自己的咖啡館物色一個合适的地理位置。
兩年多沒回來,榕城已經大變樣了。以前的好多建築都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嶄新的上鋪和樓層。
唐筝要靠着導航,才能夠不迷路。
在主城區這邊轉悠了半天,終于有了個比較喜歡的地段,離唐氏集團的距離也不算遠,隔了兩條街。
隻不過,那兒是一家小酒吧。
唐筝猶豫了會兒,下車推門進去。
白天,酒吧的生意不算好,裏面三三兩兩的客人,看着有些冷清。
至于裝修什麽的,也不算太豪華,唐筝隐約覺得,有點浪費了這塊好地方。
唐筝四處看了看,去吧台給自己點了被蘇打水,順便問一下他們的老闆:“我找她有點事情。”
老闆剛好在,所以服務生讓她找地方先等着,自己則朝着辦公區走去。
唐筝坐在吧台的高腳凳上,一邊喝水,一邊盤算着等下的談判方案。要是酒吧的利潤高的話,恐怕沒那麽容易拿到這塊地皮!
這麽想着,就聽到身後一個略帶沙啞的女聲:“誰找我啊?”
唐筝回過頭去,在她身後不遠處,站着一個年齡相仿的女人。
入了冬,酒吧裏的暖氣開得不是很足,女人穿着一身淺棕色羊絨連衣裙,搭配黑色皮鞋。燙着頭發,臉上的妝容很濃,尤其是眼影——
然而,再弄的妝,再誇張的裝扮,唐筝也能一眼認出她來:
是朱迪!
兩年前,唐筝送她入獄後的不久,就聽說了她被江馳保釋出來的消息。
但是,她沒想到兩年後,她會變成這樣!
此時的朱迪,已經完全褪去了大明星的好話和高貴,看上去和街邊的路人沒有任何區别。身上也沒有了奢侈品的堆砌,看着比從前更接地氣了。
而那雙原本用來拉大提琴的手上,此時卻夾着一支煙!
唐筝倒吸一口氣,做夢也沒想到,再見到朱迪時,她竟然會是這樣子的!
朱迪也愣住了,片刻之後,才緩緩下了下:“唐小姐,好久不見了!”
一邊說,一邊走到她身邊的位置上坐下來:“聽說是你找我?有事兒?特意來找我的?”
表面雖然很淡定,心裏卻有一絲不安:這時候找上門兒來,怕不是秋後算賬的吧?
而且,這人都已經在榕城消失很久了,甚至有流言說她死了,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唐筝:“……我不知道這個酒吧是你開的”,要不然,她才不會進來。
不過,既然是朱迪的酒吧,那也的确沒有多聊的必要了。就算朱迪肯把這個地方讓出來,她也不想要了!
她站起身來,笑着道:“誤會了,那我就先走了,再見!”
從酒吧出來,凜冽的寒風吹過,唐筝下意識的伸手裹緊了自己身上的大衣,低頭朝着車上走去。
還沒等拉開車門,身後的朱迪突然追了過來:“你回榕城的事兒,有人知道嗎?”
唐筝有些詫異的回過頭去:“我的事兒,跟别人有什麽關系?”
“怎麽會沒有?”
朱迪反問,随即笑着道:“畢竟當初你離開的時候,可是留下了好大一片家業呢,誰看着不眼紅?”
唐筝眯了眯眼:“跟這個有關系?”
朱迪這話,仿佛是意有所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