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刺客再現



“我昨天遇到一件事,被觸動了一下。”明珠的情緒有點低落。

路鳴沒有插話,等着她繼續說下去。

“昨天下午我快到家的時候,看到街邊有人賣小孩,是個小女孩,髒得跟泥猴子似的,四五歲的樣子。她老子得病快要死了,等錢去醫院續命,隻要五十元,她娘就打算把孩子賣了。以前見過不少這樣的事,根本不在意,昨天可能是因爲姐姐的事情堵在心裏,看到那個小女孩,就好像想到自己和姐姐的童年,心一軟就給錢了。”明珠講述道。

“你買了那個小女孩?”路鳴吃了一驚。

“哪有,我買一個小女孩回去幹嘛,我又不會照顧孩子,我給的怕錢不夠治病,轉了身還是要賣孩子,幹脆就多給她娘一些錢,這孩子就不會再被賣了。我把你給我的五百元都給了那個女人。”

“你給了她五百塊大洋啊!”路鳴驚叫起來。

“我知道錯了,可是當時我心一軟,就全給她了。”袁明珠有些懊惱道。

路鳴笑道:“給就給了,不就五百元嘛,行善積德,救人于水火之中,是好事。”

“你真的這麽想啊,我還怕你罵我呢?”明珠又高興起來。

“真的,不過以後别這樣做了。”路鳴歎息道。

“我知道,昨天不是想姐姐了嘛,就好像丢魂了似的。”明珠自己嘲笑道。

其實她自己也心疼,五百塊大洋對她來說是筆大錢。父母一年也就給她一千塊大洋生活費,她一撒手就送出去一半,的确是夠大方了。不過她平時吃喝拉撒她幹媽幾乎包了一半,她感受不到錢對一個人的重要性。

路鳴心裏想的卻不是這些,而是在想明珠有可能害了那一家子。

五百塊大洋對普通人家來講是一筆巨款,說不定就有黑心人爲了這五百塊大洋不擇手段,殺人搶錢的案子,上海每年都會發生好多起。

路鳴在街上經常見到乞讨的、賣兒賣女的,他也很少管,有時候會扔一些角币,有時候匆匆而過。

這些乞讨的,賣兒賣女的,大多數都是家裏的男人染上了毒瘾或者賭瘾,爲了吸鴉片或者進賭場,把家底都賠光掏空了,然後逼着老婆孩子上街乞讨,甚至賣老婆賣孩子,就爲了能再吸幾口鴉片,再下一次賭場。

盡管魚龍混雜、黑幫縱橫,上海依然是中國發展最好的都市,一家人隻要肯老老實實賣力氣掙錢,總不會餓死,更不至于賣兒賣女,當然遇到天災人禍除外。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講的就是這個道理。

這些事情路鳴平時很少講,更不會跟明珠講,他不想讓她過早地了解這個社會陰暗殘酷的一面,讓明珠保持青春靓麗和一顆純真之心,是他作爲一個男人的責任。

路鳴拿出一千塊大洋的銀票遞給明珠。

“我不要了,我又不是沒錢過日子了。”明珠推開他的手。

“拿着吧,偵探有功,這是發現毒蘑菇的獎金。”路鳴笑道。

“我昨天聽大哥說,上海底層百姓人家一年五十塊錢就能過日子了,還有的一年隻花二十元錢,他們是怎麽過的啊?”明珠滿臉疑窦問道。

“窮有窮的活法,每個月定量買點棒子面,摻點糠蒸窩窩頭,然後到菜市場揀一些爛的白菜葉子,這樣的話一個月的确花不了幾個錢。”路鳴歎息道。

“一家人從來不吃肉……?”明珠想象不出來那是什麽樣的日子。

路鳴苦笑,晉惠帝笑話受災的饑民,說他們甯可餓死也不吃肉粥,并非晉惠帝真的那麽愚蠢,而是他根本沒見過饑民如何生活。

說起來,他和明珠還有盛慕儀、盛棣這些人,都是生活在溫室裏的花朵,屬于有可能道出“何不食肉糜?”的那類人。

“那你去了美國,還有世界上其他的國家,他們真的很富有嗎?”

“嗯,美國和歐洲大部分國家已經完成了工業化,而我們還是農業國,完全是落後了一個時代。他們靠産品出口掙全世界的錢,所以很富有。”路鳴簡單解釋道。

“那你說我們國家以後也能像他們一樣富有嗎?”明珠聚精會神道。

“落後太多了,想追上去非常難,政府必須脫胎換骨才行。”問題太大了,路鳴不想談論。

民國時期的中國和跟歐美列強相比,差距大到讓人感到絕望,哪怕跟東亞近鄰日本比,中國也一樣落後了一大截。路鳴在美國讀書時也曾被人問過同樣的問題,擁有燦爛文明的古老的中國,如何才能趕上日本?

中國的洋務運動跟日本的明治維新幾乎同步,在某個階段,甚至還有領先,可是到了最後,終究是日本完成了工業化,中國的工業化卻胎死腹中。

這是爲什麽?

路鳴讀書時思考過這個問題,查閱了很多資料,但沒有得到讓自己滿意的答案。後來他讀到魯迅先生的《呐喊》,忽然明白了,中國社會不僅僅是國家制度和上層架構出了問題,整個國民的精神意識也出了問題。

工業化難道就是機器設備先進嗎?絕對不是,機器設備隻是外在因數,人的精神才是内在因數。要想改變中國的狀況,首先必須改造國民精神意識,不把中國的臣民改造成公民,中國永遠實現不了工業化,隻能沉睡在落後的農業化時代。

想到這裏,他忽然想起回國後不久,他還真在霞飛路魯迅先生的住所外面見到了先生一面,他見到的不是想象中的思想巨人,而是一個目光炯炯,卻瘦成一把骨頭的老人。

他沒有過去攀談,隻是遠遠看着,最後默默離開了。

他意識到先生需要的不是訪客,而是休息,先生的健康太重要了。

明珠見他談興不高,也就不再繼續這個話題,其實她也是昨天偶然瞥見了底層社會的一角,偶然間有所觸動而已,過後也就興緻不高了。

晚飯後,明珠開車回去了,路鳴不想坐車,幹脆慢慢走着回家,有時候他喜歡一個人慢慢走在大街上,觀看街道兩旁的店鋪,觀看街上行走的人群,靜靜地品味着這一丈紅塵。

上海灘某些街道的繁華程度不亞于紐約,他的魅力勝在完美的中西結合,穿過街道華麗的霓虹燈,走進的有可能是康乾時代的一條弄堂。古老斑駁的氣息和新時代的喧嚣交融在一起,令人有一種時空交錯、時光倒流的夢幻感。

路鳴正走着,忽然有種異樣的感覺襲來,他緊緊貼在一面牆壁上回望身後,發現有一道人影迅速在街角消失。

盡管是匆匆的一瞥,他還是辨認出了,那個人影正是前幾日在偵探所襲擊過他的女刺客。

這位女刺客的身手他是領教過了,就像秋天密林裏的毒蛇,突兀而迅疾,令人猝不及防。路鳴想起那天晚上的情形,感覺後背有些發涼。

在牆壁處靜候了一會兒,街上又走過來一行人,他忙加入這行人中間,快速向前面走去,轉過街角,正好看到一輛出租馬車,他跳上車告訴車夫公寓的地址,就讓車夫全力駕車。

他隔一會向後看一次,視野迅速覆蓋街道兩邊,不過那個令人驚魂的人影再沒出現,也許對方知道自己已經暴露,放棄了跟蹤。

他不敢放松警惕,到了公寓大樓前,躲在大門内側靜靜觀察了外面街道好久,沒有發現任何疑點,這才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

他一進屋就把門上的三道鎖全部鎖上,然後從廚房裏拿了一把尖刀放在手邊。

上次被偷襲後,他遇到了一堆事情,腦子自動産生了去留選擇機制,女刺客被自動排除了。事後他認爲那可能是個單一事件,過去了就不會再來,今天卻讓他突然警醒:危機依然存在,絲毫松懈不得。

女刺客的出現,或許跟他正在追尋的盛慕儀失蹤案有關,如果将二者聯系起來分析,事情就遠比想象的複雜得多,危險級别也有大幅提升。

這個女刺客難道是……

日本人?從弗蘭克到盛有德,把他們的言談串聯到一起,如果不是巧合的話,那指向的正是同一個目标:日本人。路鳴不由打了個寒戰。

他忽然覺得自己對老師弗蘭克缺少了應有的尊重和信任,人家不遠萬裏打來電話,可以說是諄諄善誘,自己卻吊兒郎當敷衍了事,自認爲偵探所大有作爲,狗屁啊!太可笑了!

路鳴覺得自己必須重新整理思路,将盛慕儀失蹤案放到更大的背景上去考慮,其實盛有德已經暗示他了,這件事情背景複雜,後果嚴重。

聯想到盛家蘑菇裏的豚魚毒素,他忽然有種感覺,日本人已經盯上他了,眼下的目的很明顯:阻止他尋找失蹤的盛慕儀。

不過從另一個角度考慮,這也是件好事,既然阻止他尋找,說明盛慕儀還活着。

路鳴從來沒有跟日本人打過交道,倒是留學期間認識一個日本留學生,他們課餘時間相互學習對方的語言,幾年下來,他的日語口語用來交流談話不成問題,但回國後就再也沒跟日本人有過任何交集。

路鳴靜靜坐在桌子旁邊,手邊就是那把尖刀,雖然沒有偵探所裏那把裁紙刀順手,也足夠防身了。

他豎起耳朵一直坐到半夜,幾次起身掀起窗簾查看外面的情況,沒有發現任何可疑迹象,這才上床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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