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鳴起身,走到不高的講台上,拿起粉筆,然後把一摞筆錄放到桌子上。
他把每一份筆錄裏關于榮成公司的重點都寫在黑闆上,一共有一百多份筆錄,路鳴一口氣寫完,寫滿了一個大黑闆。
大家都仰頭看着那個黑闆,認真分析路鳴寫下的那些字句,可一時還是看不出什麽名堂來。
“趙處長,你主持審訊,不可能一點感覺都沒有吧?”路鳴問道。
“我隐隐約約感覺出一些蛛絲馬迹,可是沒法得出明确的結論。”趙元良說道。
“那好,我們現在就來揭示真相。”路鳴拍了拍滿是粉筆灰的手。
路鳴用一條條線把一句句話串聯到一起,有些多餘的話,就被擦掉了。黑闆上好像爬滿了蜘蛛網似的,讓人更看不明白了。
“路長官,您不會是想給我們表演魔術吧?”翁百齡譏笑道。
他認爲路鳴完全是在自作聰明地編故事,最終是編不下去的,既然路鳴想要當衆出醜,那就再好不過了。
“答案就在這裏,我下面宣布,誰先把這個答案找出來,獎勵一千塊大洋。”路鳴笑着走下來。
“這就完了?出結果了?你糊弄鬼啊。”翁百齡感到意外,不明白路鳴究竟想要幹什麽,但必須壯着膽子對抗下去。
“答案我已經揭示出來了,如果到了這個地步你們還看不出來,那麽恕我直言,你們不配待在這個單位,需要回爐重造。”路鳴冷笑道。
三個處長和那些科長們都讓人拿來紙和筆,開始抄寫路鳴寫下的那些字句,然後就是那些連接的線,将所有碎片拼湊起來。
路鳴雖然說得很高調,他心裏卻對在座的這些人沒有一點輕視的心思,這些人可都是人精,沒有一個傻子。
自從藍衣社成立以來,他們反複接受過專門訓練,現在都已經是行家裏手,完全具備分析情報碎片并彙總到一起的能力。
路鳴之所以能先一步找出答案,不是說他比其他人的智力高出多少,而是他有清晰的目标——榮成貿易公司。
他知道這家公司是上海地下黨組織的機構,針對這個目标尋找所有的線索,自然就不難找了出來了。
即使他今天不找出來,過兩天趙元良這些人也會找出來。
整個大樓的人都查清了,沒有中-共地下黨,那麽榮成貿易公司就會浮出水面。
那就查這個家公司的人頭,一個個查,最終一定會找到身份可疑的人。
“我知道了。”趙元良第一個站起來嚷道。
大家都停住筆看着他,路鳴笑道:“那就請你上講台上給大家說說,你找到的答案是什麽吧。”
趙元良也不謙讓,直接走到講台上,他沒擦去路鳴寫在黑闆上的字迹,而是讓人把黑闆轉過來,在另一面黑闆上寫下自己的彙總答案。
大家聚精會神地看着,趙元良果然寫的還是那些字句,不過次序改變了,是按照路鳴畫的線路改變的。
他又在這些字句間寫下一些說明性文字,徹底把整個圖案拼湊完成。
等大家看完他寫的全部文字後,頓時恍然大悟,這也太神奇了,一堆本來不相幹的回答,重新組合之後,竟然慢慢顯示出了一個答案。
台下啧啧之聲四起,大家都佩服得不行。
不過轉回一想,這也不是什麽難題,隻要有時間深入琢磨,他們都能找出這個答案。
盡管如此,衆人都非常欽佩地看着路鳴,畢竟路鳴是第一個找到這些筆錄之間的聯系,并且彙總出答案的人。
“原來如此啊。”翁百齡直到此時才如夢方醒,徹底明白了。
他心裏感到沮喪,跟路鳴相比,他更感到一種智力被碾壓的挫敗感,這也更堅定了他要繼續跟路鳴鬥下去的決心。
翁百齡回頭看了看,坐在路鳴身後椅子上的劉绮雯正咯咯笑着,他的眼裏閃過一絲惡狠狠的目光。
複興社開會時,這些秘書和速記員必須都到場做記錄,最後彙總成檔案。這也是從藍衣社那裏繼承來的傳統。
“既然情況是這樣,我們完全可以認定,這家榮成貿易公司是中-共地下組織市工委的總部了,不過他們怎麽會提前得到風聲逃走了呢?”翁百齡看着左右的屬下問道。
大家都默不作聲了,既然榮成公司是地下黨市工委總部,他們臨時匆匆關閉公司走人,肯定是得到風聲了。
那麽是誰走漏了風聲?
這就要涉及追責的問題了。
“我覺得他們聽到風聲的可能性不大,從時間上看,他們關閉公司走人的時候,我們還沒确定目标就是康威大廈。”路鳴說道。
“那路長官怎麽解釋他們忽然關閉公司走人的呢?”翁百齡追問道。
“他們應該是認出了我們登在報紙上的李複生的照片,知道他們的交通員落到我們手上,還有那封密信也落到我們手上,這對他們來講是很危險的信号,所以趕緊匆匆逃走了。”路鳴分析道。
“嗯,也隻有這個解釋了。”趙元良點點頭道。
“這麽說來,我們登報反而給中-共地下組織提了醒,這不等于走漏風聲嗎?不,更嚴重,這是向中-共地下組織通風報信。”翁百齡總算抓到機會了,直接上綱上線。
“不能這麽說吧,登載那則尋親啓示是我們開大會共同研究做出的決定,總不能說我們在座的人都給共-産-黨通風報信吧?”黃炎甯看不下去了,第一次發出聲音。
在這之前,路鳴提醒過黃炎甯,翁百齡最近會尋機找茬,跟他纏鬥。路鳴讓他盡可能不要參與到其中。
這也是保存實力的一種策略,但黃炎甯已經憋悶了半天,實在看不下去了。
“的确不能下這個簡單的判斷,黃副社長說得不錯,但是第一個主張登載尋親啓事的人,總是有嫌疑的吧。”翁百齡冷笑道。
大家不覺心中凜然,第一個提議要登載尋親啓事的人,那可是路鳴啊。
翁百齡這麽說,顯然是直接把矛頭對準了路長官。
“翁長官的意思,是我給共-産-黨通風報信了,是吧?”路鳴冷着臉問道。
“我沒這樣說,我也沒這個權利,但是這件事要上報南京總部,要由南京總部來裁定責任。”翁百齡冷笑道。
“可以啊,我們一起去趟南京好了,正好賀社長要跟我談年度财務預算的事情。”路鳴擺出了纨绔子弟的那副派頭。
“那倒不用,整理好材料我會寄給總部的,不過現在問題還沒有弄清楚,也請大家都發言,談談自己的看法。”翁百齡冷靜了一些,說道。
四處處長第一個站起來道:“共黨很狡猾,這是大家都知道的,藍衣社成立幾年來一直沒有破過像樣的案子,我們不能先内讧,還是要集中精力把手上的案子處理完。”
“沒法處理了啊,人已經跑了,還怎麽處理,翁長官的意思是現在必須弄清楚共黨爲什麽會成功逃脫。這也是共諜案的一部分。”六處處長針鋒相對道。
“這個問題不弄清楚,我沒法向南京方面交代,還是請大家議一議這個問題。”翁長官緊咬住不放。
路鳴笑道:“這個責任問題,還是我先說吧。首先我們回顧一下,如果我們不在報紙上登載尋親啓事,那時候我們得到的是什麽?”
他看了看長條會議桌兩側的官員,然後繼續道:“那時候我們手裏隻有一個跳樓摔死的無名者,另外就是那封我們懷疑是密信的家書,除此之外,我們什麽線索都沒有。一直到現在,已經可以認定那封密信完全是死胡同,根本破譯不出來,更有一種可能,就是這真是一封普通的家書,所以我們才無法破譯。”
“嗯,這也是一種可能。”趙元良點頭道。
這不僅僅是路鳴的看法,幾位技術專家和電訊破譯專家也都認爲,這封書信很可能沒有任何名堂,就是一封普通的家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