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路鳴一上班就直奔翁百齡辦公室,正好堵住了戴笠。
“雨農,有些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路鳴一邊關門,一邊開門見山道。
“好,路長官有什麽指示隻管說。”戴笠笑吟吟的,态度很好。
“我能有什麽指示,就是一些想法,不一定有用。”路鳴說道。
他坐在戴笠的對面,拿出一疊厚厚的名單放在桌子上,然後說道:“我覺得我們這次大搜捕還是有問題的。”
“哦,怎麽說?”戴笠一下子警覺起來。
昨天,複興社上海站接到了南京的密電,對這次大搜捕,南京軍事委員會給予了充分肯定,認爲盡管存在一些問題,但是有力打壓了共-産-黨武裝分子在上海的嚣張氣焰。
上海市政府也收到了這份密電,随後立即跟着給複興社上海站打來電話表示祝賀,感謝他們爲保護上海經濟平穩、百姓平安做出的努力。
戴笠正在爲此洋洋得意呢,沒想到路鳴跑來提意見了。
“我覺得這次行動抓人過濫了,我們有不少隐蔽的線人都被抓起來了,這給我們的工作帶來危害,一旦暴露了他們的身份,就會嚴重影響日後的情報獲取。另外我們把共-黨嫌疑人中的小魚小蝦都抓幹淨了,大魚可能就沉底了,我們以後很難抓到了。”路鳴說道。
“您的意思是……”戴笠張着嘴,似乎明白了,又似乎沒明白。
“我的意思是這個,你看看這張名單。”路鳴先抽出一張名單給戴笠看。
戴笠拿過名單仔細看着,皺着眉頭。
“這張名單上是一些稍微有嫌疑的人,我們一直在持續跟蹤這些人,或者查明他們究竟有沒有共-黨嫌疑,或者查明他們身後的人,這些人不應該抓,抓了他們,線就斷了。”路鳴說道。
戴笠點點頭,從路鳴手中接過第二張名單。
“這張名單上是有輕度嫌疑的人員,他們大多是工運、學運、工會的人員,要說這些人是共-産-黨,還不夠格,他們頂多就是參加了一些活動,但是他們身後很可能有大魚會浮現,我們現在把他們都抓起來了,定罪也不好定,還驚動了他們身後的大魚。”路鳴繼續解釋着。
戴笠點點頭道:“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還有什麽嗎?”
“最後這張名單,上面是中度共-黨嫌疑分子,這些人有可能是地下黨的外圍人員,或者是被蒙騙、被裹挾,跟着地下黨跑腿的,這些人是我們要重點跟蹤的對象,可以說他們就是魚餌,我們能夠用這些魚餌釣到大魚。”
路鳴遞過去最後一張名單,戴笠這時候看着他的眼光已經有些異樣了,他沒想到路鳴有如此缜密的思維。
“現在我們把小魚小蝦都抓起來了,魚餌也都沒了,以後怎麽釣魚呢?”路鳴說道。
戴笠聽後長長舒了一口氣,腦子在快速轉動着。
路鳴說的是有點道理,可是按照他的意思,這次抓回來的人差不多要釋放掉一半,這不是白忙乎了嘛。
“還有這些,都是一些小商小販,根本沒有任何共-黨嫌疑,警察濫用職權抓捕這些人,就是爲了敲詐勒索,這種做法嚴重敗壞了黨國名譽。”路鳴從包裏又拿出幾張名單遞給戴笠。
戴笠當然知道這些卑鄙勾當,也很反感這樣的做法,可是爲了取得警察局和警備司令部的配合,他隻能睜隻眼閉隻眼。
“路長官,按照您的想法,這件事應該怎麽處理呢?”
戴笠的習慣是從不主動抛出自己的想法,等别人說了意見之後,他再仔細盤算,然後提出自己的觀點。
“我覺得通過這五天的大搜捕,已經在上海市造成了一種威懾,這當然是好事,但是如果不掌握好度,就會對我們進一步偵破中-共地下黨帶來一定的負面影響。”
路鳴開始他的忽悠大法,不過這次面對的是老狐狸戴笠,他一點都不敢大意。
“我們通過抓到的嫌疑人提供的線索,應該可以查到共-黨的蛛絲馬迹,這有什麽不好的呢?”戴笠反問道。
“據我所知,這次大搜捕沒有确認抓獲一名地下黨,隻有嫌疑人,那就會使真正的共-黨隐藏起來,嫌疑人提供的線索要麽是假的,刑訊逼供出來的,如果是真的,共-黨人也早就跑了。”路鳴冷笑道。
“路長官的意思,那些嫌疑人,先悄悄把他們放了,再悄悄跟蹤他們?”戴笠的口氣似乎是不贊同這樣的做法。
“這麽做雖然是晚了點,但也算是亡羊補牢吧,這些人關在牢裏,我們是一無所獲啊。”
“您也知道,南京已經來電褒獎了我們這次行動,上海市政府也跟着說要表彰有功人員,我們現在就放人,不大妥吧?”
戴笠開始有點動搖了,覺得路鳴說得不無道理,但讓他就這麽撤退總是心有不甘。
“我當然不是說這次行動不好,但是現在我們想要的效果已經得到了,那就應該積極善後。把那些無辜的市民和小商小販都放了,顯示我們黨國不會冤枉一個好人。這也是說得通的吧。”路鳴繼續忽悠道。
“那些有不同程度嫌疑的人,該怎麽處理呢?”戴笠疑惑道。
“嫌疑人有口供當然要追查下去,沒有口供的,就應該區别對待,按照他們的嫌疑程度進行标注,然後對他們進行持續的觀察和跟蹤。”路鳴說道。
“嗯,路長官的确是深謀遠慮,不過這件事我做不了主,需要獲得上面的批準,您也知道,沒有上面的指令,淞滬警備司令部和上海警察局不會買我們的賬啊。”戴笠爽朗笑道。
“那就請賀長官跟上面溝通吧,越早落實越好,現在輿論上我們并不占上風,許多外媒都在批評我們濫用法律、迫害公民了。”路鳴說道。
戴笠也歎息一聲,幾家主要的外國報紙和雜志他也是每天必看,這些外國報紙好像是比賽似的挖苦民國政府,有的甚至猛烈抨擊政府濫用法律、欺壓百姓。
國内幾家報紙,如《大公報》《文彙報》也沒有一句好話,跟着外媒不遺餘力地批評政府,說這幾天是民國政府成立以來上海最黑暗的一周。
這當然有些誇張,要說最黑暗的一周莫過于民國16年四一二大屠殺了。
戴笠答應馬上跟南京取得聯系,請示上峰批準盡快釋放犯人。
其實他已經隐隐有這個念頭了,雖然許多警察、軍警以及他們的上司都賺得盆滿缽滿,可是監獄系統不勝負荷,難以維持監獄裏犯人的最低需求,還有就是監獄看守人員嚴重不足,超負荷工作等等。
他們當然也都通過敲詐勒索得到了不少錢,但是如果長時期關押這些人,會讓監獄系統崩潰,一旦出了大問題,他們敲詐得來的錢還不夠買命的。
戴笠已經聽到了各種流言蜚語,每當怨言滿天的時候,很快就會出幺蛾子,這是戴笠的經驗。
“這些都是我們的線人,最好今天就能放人。”路鳴抽出一張名單給戴笠。
這張名單上有一些的确是複興社的線人,不過更多的是盛慕儀和杜鵑要求他釋放的那些人。
“這些人都是咱們的線人?”戴笠看到那張長長的名單,不禁愣住了。
“咱們上海站搜集情報靠的是什麽啊,就是一支龐大的線人名單,實際上的線人是這張名單上的若幹倍。”路鳴笑道。
複興社的線人名單現在都掌握在趙元良的手上,所以路鳴添進去多少人都沒問題,隻要他說是線人,那就是線人。
“既然是咱們自己的人當然要放。可是我怎麽有些印象,有幾個人是工會的帶頭人?”戴笠有些懷疑道。
“他們要不在工會有一定地位,怎麽能爲咱們提供優質情報啊?”路鳴說道。
“是咱們打入工會的内線?”戴笠眼睛亮了一下,顯然是做給路鳴看的。
他也掌握一些上海主要工會的情報,主要是通過青紅幫混入工會的人得到的。上海站也在工會裏有自己的内線,他是第一次聽說。
路鳴爲了救這些人,隻好把他們定爲複興社的内線,反正這些名單過後都掌握在趙元良手裏,跟他直接掌控沒什麽區别。
路鳴也知道,戴笠未必相信他的話,但這些人也不是什麽重要嫌疑人,戴笠也沒計較什麽。
既然上了名單,就等于有了案底,以後注意觀察他們就是了。戴笠這麽一想,也就釋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