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鐵上海分社的四個高級特工倒在血泊中斃命，死相極慘，尤其是小澤征五郎和于莺兒，頭部還被殘忍地補了一槍，一看就是仇家幹的。

不過日方一開始沒想過這會是中國人幹的，因爲在他們心目中，中國人沒那個膽子，從來不敢在日租界鬧事，更不用說公然殺人了。

日方最初認定這是内部人作案，偵查工作的主要對象是日本人，尤其是那兩個開着梅賽德斯汽車的“巴西領事館二等秘書”。

日租界檢查站巡捕含糊不清地描述的那兩個“日本人”外貌，咬定那個開車的講一口流利的日語。

案件調查組有日本軍方、滿鐵和巡捕房聯合組成，機構設在滿鐵大廈。

調查組首先向領事館求證，是否有“巴西領事館二等秘書”這個人存在，領事館有沒有一輛梅賽德斯汽車。

領事館回複說，領事館沒有梅賽德斯汽車，最近也沒聽說有南美的同事來到上海。

爲了防止意外，領事館又向外務省求證，外務省經過一番周折後，告訴他們巴西領事館沒有人離開巴西。

最終結果出來了，這個所謂的“巴西領事館二等秘書”是個假冒者，開着梅賽德斯汽車進入日租界的這兩個人，具有重大嫌疑。

由此可以看出，日本人做事還是很細緻的，到此爲止，調查組仍然沒有将目光投向中國人。

他們把在上海的所有僑民統統篩查了一遍，可謂費盡心機，卻沒找到任何線索。

無意之中，卻有一個線索浮出水面，有個滿鐵職員來報案，說是案發當時他一個人在一個小包間裏喝酒，好像聽到小澤征五郎叫喚了一聲，好像講的是中國話。

調查組很生氣，追問他當時爲什麽沒有及時報案？

那人吞吞吐吐了半天，在威逼之下才承認，當天他約了個女友去喝酒，不想讓别人知道。

調查組立即表态，私人生活他們不想幹預，現在的主要任務是調查案件，要求他必須盡快回憶起當時發生的每一個細節。

這人回憶半天，說當時好像聽到小澤征五郎大喊了一聲“落名”，然後槍聲就響了起來。

他還陳述，當時他聽到包間說的是中國話，這個職員中國話說不好，但是中國話和日語的發音有所區别，他還是能分辨出來的。

此人事後覺得奇怪，他學過簡單的中文，知道“名落孫山”這個成語，而“落名？”這是什麽鬼？

日方立即找到了答案，小澤征五郎喊叫的應該是“路鳴”，在小澤的仇人當中，複興社上海站副站長路鳴作案的可能性最大。

這麽一來，基本就全對上了。

第一路鳴早就發出了對于莺兒和小島野夫的通緝令，還誓言通緝永遠有效，不抓到這兩人決不罷休，這兩人的确死在了案發現場。這說明路鳴有作案動機。

第二，路鳴有錢，所以買得起新款梅賽德斯小汽車，汽車很可能是走私來的，查不查得出購車結果并不重要。

第三：路鳴爲何殺小澤征五郎？那就更不用解釋了，小澤征五郎跟路鳴結怨很深，小澤的哥哥因爲路鳴而自殺，小澤爲此曾經在南京通往上海的途中阻擊過路鳴，這是其一。

其二，小澤曾經無恥地強暴過甯馨兒，這在日本人那裏并不是什麽秘密，而這正是甯馨兒患上精神疾病的根本原因。

毋庸置疑，這當然是路鳴因報複而射殺小澤征五郎的直接動機。

這樣一來，路鳴不但有作案動機，也有作案能力，關鍵是還有現場舉證人，路鳴當即被鎖定爲第一嫌疑人。

日方調查組立即将這一結論通報給了領事館，并報呈給軍部和滿鐵總部，同時向上海市政府施壓，要求引渡路鳴到日租界配合破案，

上海市政府毫不猶豫地以“證據不充分，多爲妄自臆測”爲由，拒絕了日方提出的引渡要求。

日方調查組立即着手布置第二套方案，一方面請求外務省和軍方向民國政府施壓，繼續要求引渡路鳴，另一方面責成滿鐵特工組采取綁架手段，立即綁架路鳴。

計劃沒有變化快，就在滿鐵特工組準備行動之際，日本總領事向調查組宣示了國内政府下發的命令：此案就此終結。

調查組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國内爲何下此命令，但命令白紙黑字十分明确，而且特别強調獲得了軍方的認可。

事已至此，調查組隻好服從命令，收回了綁架路鳴的決定，将案子束之高閣。

日租界槍殺案發生的第一時間，日本總領事就知道是誰是兇手了，因爲就是他把那份空白的巴西領事館二等秘書的護照賣給了路鳴。

總領事當然不會說出實情，如果被人知道他向外出售空白護照，等待他的可能是牢獄之災，而且是終生的。

總領事有苦難言，打死他也不會相信，路鳴膽子如此之大大，居然單槍匹馬闖進日租界殺人，幸好他及時脫身，要是被抓住的話，那簡直就成了國際玩笑。

好在路鳴成功逃跑了，那張巴西護照查無實據。

如果路鳴在日租界未能成功逃脫，被捕後查到了那張巴西護照，麻煩就大了，專業部門完全可以檢測出來，護照并非僞造，确實是領事館流出去的。

總領事就差給祖宗磕頭燒香了，這是祖宗保佑他逃過了一劫。

當他知道調查組打算綁架路鳴時，不覺出了一身冷汗，馬上向政府做了彙報，無限誇大了此案有可能造成的災難性後果。

前一陣上海社會動蕩，日本僑民在上海幾乎難以容身，國内是知情的，甚至驚動了皇室。

上海的形勢剛剛好轉過來，中日之間的貿易剛剛恢複了正常往來，如果因爲此案再起波瀾再次中斷貿易往來，日方的工業生産将會蒙受巨大損失。

日本政府自然不願意接受這個結果，在他們眼中，報複中國的機會将來會有很多，不在一時一地。

另外日本政府知道路鳴跟他老師弗蘭克的關系，羅斯福先生雖然還沒有入主白宮，但是已經對政府決策有很大的影響力，他的後台盛有德跟英國政府又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系。

一句話，這個主惹不起，還是另找機會報複中國吧。

外務大臣立即與軍方取得聯系，商議此事。軍方派出的代表正好是武藤将軍，這件事很快就達成了一緻。

在軍方背書之下，政府立即下發命令，要求上海駐華機構“此案終結，不得再查”。

一直等着日方施展報複手段的路鳴得知這個結果，也是半天說不出話來，隻能苦笑不已，想不到自己已經有讓日本政府忌憚的能力了。

這個消息是謙田特意跑出來告訴路鳴的，報酬無非就是一頓飯。

“路桑，你膽子太大了，這種事以後千萬别幹了。”謙田勸誡道。

“我知道我知道，不是沒忍住嘛。”路鳴連連點頭笑道。

路鳴此次射殺小澤征五郎等人之所以順利得超乎想象，也許是日租界治安狀況一向良好，很少有大案發生，所以日方的反應才慢了半拍。

案發後日租界完全成了另一個世界，可謂是風聲鶴唳，巡捕房通宵執勤，憲兵隊二十四小時輪流巡邏，沒有風吹草動也是草木皆兵。

“現在上上下下都知道槍殺案是你幹的，但這件事說起來還是我們這面理虧在先，所以政府方面也就息事甯人了，再說小澤征五郎和于莺兒本來也要調回國内接受處分，已經毫無價值，死不足惜。”謙田笑道。

“他們沒追究證件的來源嗎？”路鳴倒是有些擔心這個。

“沒有，大家都知道，上海黑市僞造證件的能力是很強的嘛。”謙田爽朗笑起來。

謙田來見他還有一件事，就是告訴他，那兩位回國後被削職爲民的部隊長和憲兵隊長，昨天同時斃命，一個死于煤氣中毒，一個在下河遊泳時身體不适，自我溺亡。

“呃，動作倒是很快，罪有應得啊。”路鳴歎息道。

“其實那個部隊長真是冤死了，這件事他根本不知情。”謙田說道。

“他也不冤，一二八淞滬抗戰，他帶領手下殺死了多少中國軍人和平民？雙手沾滿了中國人民的鮮血！”路鳴冷笑道。

“嗯，這樣一說他也是罪有應得。”謙田也笑了。

他之所以幫着路鳴幹這事，是源于他骨子裏那種對好戰軍人的刻骨仇恨。

兩人坐在涼風習習的包間裏，喝着地道的蘇格蘭威士忌，吃着日本風味烤鳗魚，倒是優哉遊哉。

第二天，路鳴給謙田送去六千日元，除了正常費用外，那兩千日元算是感謝費。

謙田不肯收，說是在每人兩千的價格裏已經包含了中介費，路鳴堅持這是給他個人的，跟中介費無關。

路鳴笑着解釋道，說不定以後可能還有事找他幫忙，謙田也就不再推辭了。

這期間，蘇聯專家已經到了上海，路鳴專門買下一幢樓作爲他們的宿舍。

路鳴還雇傭了一批年輕的俄國姑娘作爲服務人員，照顧專家們的生活起居，一切都安排得妥妥當當。

安德烈和彼得知道後表示抗議，說這些專家其實喜歡中國女孩，比起俄國姑娘，她們服務更細緻，言語更溫柔。

路鳴又隻好在人力市場找來一些中國姑娘，因爲是高薪，而且工作也比較清閑，應聘的人倒是非常多。

專家們的待遇和薪酬标準，按照德國軍事顧問團的标準制定，每年再要向蘇聯政府支付五萬美元的培訓費用。

路鳴委托黃炎甯與俄方簽訂了四年合同，要求俄方不但要幫助中方培訓出四期學生，而且要幫着中方建立完整的特工培訓系統。

雙方各得所需，教學工作即将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