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鳴現在依然在搜集各方面的情報，合并起來之後，以判斷謙田家族提供的情報究竟有多大程度的真實性。
冥冥之中，路鳴感覺到一股暗流正在向華北湧動，很可能猛烈沖擊現有的中日政治格局，甚至提前引發戰争。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路鳴拿出一瓶酒倒了一杯，然後一口喝下去。
每當這個時刻他都會有一種極度疲憊的感覺，不得不用酒精來刺激自己，讓大腦保持活躍的狀态。
以前他從沒有過這種大腦瀕臨卡殼的狀态，不是身體累，而是感覺腦力完全枯幹了，這就是用腦過度的症狀。
黃炎甯此時走進來，看到他正在辦公椅上假寐，就苦笑道：“你有幾個晚上沒好好睡覺了吧？”
“最近總是失眠，睡不實在，而且還做一些亂七八糟的夢。”路鳴眯縫着眼睛哼哼着說道。
“路少爺，不是我說你，這樣下去不行的，你會撐不住的。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光靠酒精支撐不是回事。”
“可是許多事在心裏，不解決掉根本睡不着啊。你是不是有什麽事？”路鳴慵懶地問道。
“也沒什麽事，戴長官下午來電話找你，說是想要我們在東北的特工跟他們的人員聯合行動，你那時在學校呢，我接的電話。”黃炎甯說道。
“戴雨農要跟咱們聯合行動？”路鳴沉吟起來。
說到在東北布局，戴笠下手更早，在九一八事變之後，他就派了一批特工進入東北，不過情報搜集工作的進展并不理想。
東北是日本特務機關在華的大本營，幾乎每個主要城市都有多個日本情報機構，戴笠派去的特工基本上不會說日語，隻能在外圍打轉轉，根本進不了核心地帶。
戴笠的特務系統相比路鳴的秘密情報處還是老舊了一些，特工的受訓程度遠不及路鳴的特工學校培養出來的學員。
間諜是一項與時俱進的職業，能開槍、會開車、懂爆破，是老牌間諜的戲法，而新型間諜，除了這些還要會易容、懂外語，甚至會說不同的方言。
不過最近一年來，戴笠的布局在損耗嚴重的情況下，也有了一些收獲，具體都搜集到了哪些情報，路鳴當然不可能知道。
現在路鳴的秘密情報處和戴笠實際掌控的軍事調查局，完全是兩個平行的機構，彼此之間不通氣息，更談不上情報共享。
但是兩個機構的後台老闆是一個人，就是蔣先生。
“這是雨農自己的意思，還是上面的意思？”路鳴指了指天花闆。
“應該是他自己的意思吧，如果是上面的意思，我們應該能接到這方面的指令啊。”黃炎甯想了想道。
“那可未必，委座有時候喜歡下面的人揣摩他的心思，不一定直接發出指令。猜對了有獎，猜錯了嘛，哈哈，你懂的。”路鳴苦笑道。
“那我們怎麽答複戴長官呢？”黃炎甯問道。
“先拖着吧，看看再說。咱們還是說說這份情報的事，讓我們假設一下，如果這份情報是日本方面放出的煙幕彈，那麽他們實際上想要做什麽？”路鳴說道。
“你還在懷疑這份情報的準确性？我覺得不會假。”黃炎甯驚訝道。
“隻是假設一下，如果這真是日本人放出的煙幕彈，那就說明他們實際上是要武力奪取華北，就像他們在九一八事變幹的那樣。”路鳴說道。
“不會吧，華北不是東北，宋哲元和張自忠兩位将軍早有戒備，據咱們得到的情報，他們一直在嚴陣以待。”
黃炎甯不相信會發生那樣的事情，如果日本軍隊大舉進入華北，那簡直是山崩地裂的消息，怎麽可能呢？
“你想的太簡單了，萬一戰争打響，他們一支孤軍能抵抗幾天？關東軍突破山海關，一天之内就能到達北平，更不用說還有日本在天津駐屯軍的協助。一旦平津門戶丢失，華北腹地就對日本人敞開了。”路鳴憂慮道。
“不會吧，那樣的話就不是軍事沖突，而是全面戰争了。日本人真有這麽大的膽子？”黃炎甯瞪大了眼睛，感覺路鳴的話太過驚悚了。
“他們有什麽不敢的，當初關東軍總共隻有兩萬多人，不就對幾十萬東北軍發動突襲了嗎？宋哲元部不過幾萬人，關東軍已經在東比囤積了幾十萬人之衆啊。”路鳴沉重地說道。
“不會吧，一旦平津受到日本人攻擊，附近各省的駐軍不是很快就能增援的嗎？宋長官……也不至于是孤軍奮戰吧。”黃炎甯也有些恍惚了，猶猶豫豫地說道。
“如果真是這樣倒也罷了，就怕各省都抱着各掃門前雪的态度，隻要日本人不打到家門口就不會出兵抵抗。”路鳴既有些憤慨又有些無奈道。
沉默一會，路鳴又說道：“我對華北的看法可能過于消極了，總感覺東北丢掉之後，華北危機四伏，早晚也守不住。”
“我贊同你這個觀點，如果華北各省團結一緻，日本人就不敢輕舉妄動，如果是一盤散沙，那就是自取滅亡。”黃炎甯領會了路鳴話中的含義。
“華北各省的要人們一個個都在做着美夢，把戰國時的縱橫之策當做法寶，以爲能在中央政府和日本人之間找到平衡，達到自治的目的。”路鳴沮喪地說道。
“挾倭寇之力拒絕中央政府的統一号令，這不是愚蠢又是什麽啊，唉！”黃炎甯也是垂頭喪氣。
“說實話，我們跟日本的确存在差距，卻也沒差到不能一戰的地步，我們跟日本最差的地方是日本有一個完整的政府，中華民國卻是四分五裂的局面。”
路鳴一言以蔽之，中國的命門的确就在這裏，而且被日本人狠狠地掐住了。
“也是啊，如果政界去除諸侯心态，軍心一緻，隻要把國軍中的精銳部隊調到北平和天津一帶布防，根本不用擔心華北會出現第二個九一八。”黃炎甯歎息道。
“說一千道一萬，咱們要做華北保不住的最壞打算，提前把人派過去，把根紮牢了，以備後患。”路鳴堅定地說道。
“我已經在考慮派哪些人過去了，你好好休息一下，今晚睡個好覺，等你緩一緩，再确定最終人選。咱們隻管情報，軍事、政治上的事還是讓别人去頭疼吧。”黃炎甯笑道。
“你說的也有道理，但願我是杞人憂天吧。”路鳴用手輕輕捶了捶額頭，閉上了眼睛。
黃炎甯走後，路鳴一個人坐在窗前，凝望着上海的夜景。
他有些迷惘和消沉，哪怕是酒精也無法讓他興奮起來。
當他看到謙田家族提供的那份情報後，他立即就判斷是真實的，然而，他又是多麽希望那是一份假情報啊。
日本人對華北展開和平攻勢，絕對不是真的爲了和平，隻不過是武力奪取華北的前奏，是一種迷惑人的伎倆。
路鳴認爲，日本人顯然是要在動武之前做好鋪墊，采取拉攏一批、分化一批、打擊一批的卑劣手段，進一步瓦解華北各省領導層的抗日信念。
這樣他們在将來發動戰争時，就會遇到最低程度的抵抗，換句話說，就是以付出最少的傷亡取得華北的控制權。
無論是和平攻勢還是戰争模式，日本人的最終目的隻有一個，那就是一步步、一口口蠶食中國的領土，完成他們所謂的“大東亞共榮”的夢想。
中國在這種形勢下應該采取怎樣的措施來反制日方的野心？
這個題目太大了，路鳴一時找不到辦法，他雖然不是當政者，卻也是一個具有國際視野的中國公民。
他不甘心看着自己的家園一步步淪陷下去，不可能一點不考慮政治局勢的演變。
可是在如今紛繁複雜的政治局面下，他感到痛苦萬分，痛在找不到一條可行的救亡之路。
似乎除了無奈就是等待，除了等待就是無奈。
路鳴之所以失眠就是因爲這個，并不隻是工作量太大，用腦過度。
他也曾向弗蘭克先生請教過中國應該怎麽辦？該往何處去，還有沒有自我拯救的方略？
弗蘭克先生告訴他，中國要忍耐，忍耐到羅斯福總統處理好國内事務就會騰出手來援助中國，而且會對日本采取最嚴厲的措施。
路明卻信奉那句話：求人不如求己。
隻有自身強大，才是真正的強大，沒有一個國家是靠别的國家扶持着成爲強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