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祭天上


一個衣着樸素的老人策馬來到一處田壟上,身後跟着幾名随從,各自都是神情沉重的看着下方已經焦黑的泥土。

苗人在走的時候,不僅大肆破壞了涼郡的春耕成果,甚至還放火燒了不少土地,許多地方的泥土都已經像焦炭一樣成塊的粘連到一起,原本栽種在裏面的作物全部被燒毀,而想要使用這些土地,則又得重新開墾。

除此之外,道路兩旁時不時就能見到一兩具屍體,半腐爛的血肉旁停駐着幾條野狗,冷冷地望着行人,眼裏露出嗜血的光芒。

一場淅淅瀝瀝的春雨,給涼郡沉重的春天畫上了句号。

“今年給軍中的撫恤銀子已經先行撥了下去,可是這樣一來,其他地方,就捉襟見肘了......”

嶽韫在田埂上策馬緩緩前行,随便放眼四周,到處是大塊的田地,不過都已經被焚燒過了一遍,遠處是陰暗的森林。

在更遠的地方,樹林、土地、天際連成模糊的一塊,那裏是魏楚的接壤邊境。

數天前,安蛟連帶着數萬疲憊的大軍從苗地返回,随行帶着大量的戰利品和俘虜。

苗人在這一次的孤注一擲中沒有讨到任何好處,更是由于家當被全部掏出去攻打涼郡,後方極度空虛。

可以說,安蛟連的乘虛而入直接打斷了苗地的未來,大部分苗人或是被殺,或是被俘,剩下來的一點人則是躲進苗地的更深處,再也不可能恢複以往的氣象。

嶽韫對安蛟連的回歸半是欣喜半是憂慮。

他帶回來大量的勞動力,可也帶回來了更多要吃飯的嘴,而供所有人吃飯的糧食已經所剩不多了,估計再過大半個月,就要連府庫裏僅剩的存糧都要全部拿出來了。

作爲涼王如今最爲倚重的長吏,嶽韫自知此刻是表忠心的時候,因此讓身後的嶽家大肆購買糧食,然後以捐助的名義主動上交官府。

可是,家族裏的那些蠢貨,竟然還說涼王這時候已經是秋後的螞蚱了,不能在這種困難的時候再讓嶽家出錢幫助他。

錢,錢,錢!

難道你們的眼裏隻有錢不成?!

最讓他痛心的是,當他提議的時候,自己實際上已經準備去這麽做了,因爲他深深明白一個道理:

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看人家露出敗勢就要落井下石,看人家得勢就想過去攀附。

這是取死之道!

但當他說話的時候,家族竟然是一片反對的聲音,其中帶頭的赫然便是往日裏自己看重的幾個子侄輩。

“全都是......酒囊飯袋!”

嶽韫重重歎息道,也隻有在這荒無人煙的郊外,他才能痛痛快快的罵出來,而回去以後,面對的畢竟是他的族人,也是他的親人。

如何割舍,怎麽割舍......

他對着眼前蕭瑟的景色看了一會,才輕輕的說道:“回去。”

涼郡郡守府的牌子早就被涼王派人拆了,直接改了個名,叫做參謀府,主管涼王麾下所有土地管理、人口分流等等雜事。

裏面最高的官職是長吏、法吏、衛尉。

長吏監管一切,法吏管律法制定、執行以及監督,如今已經制定出涼郡獨有的涼律,在各處都初見成效。

衛尉負責軍隊,類似于軍部的頭頭,如今裴玄暫時被任命爲衛尉。

相當應的,也就分成了三個主要衙門。

陳謂然在改革官場之初,嫌棄這裏的官銜名稱太多太複雜,幹脆自己直接在涼郡取消原本的高層官吏名稱,用自己能看懂的名稱取而代之,接着便是不論親疏,首要篩選官吏的準則第一是能力,第二是忠誠。

至于廉潔,陳謂然知道現在說這個爲時過早,隻能用嚴格律法來警告官吏加強自制力,要是真的各處都先開始大力打擊貪污腐敗,恐怕他的官場也要變成一個空架子。

其中相應的改革和更替,都是由嶽韫和平先生等人在旁邊輔助完成。

如今嶽韫已經成爲長吏,他進入參謀府後,沿路的官吏紛紛停下來行禮,而他隻需要淡淡答應一聲,或是點點頭。

直到他看見了另一個滿臉微笑的家夥。

“法吏大人。”

嶽韫拱手施禮,他平常也算是風輕雲淡的性子,但畢竟思想觀念裏還有着一點古闆。

平先生隻是一個在微末之時就跟着涼王的落魄書生,不過是一時好運,攀上了王爺的大船,縱然有些小本事,可又何德何能,占據跟自己一樣的高位呢?嶽韫的心裏想法從來不表露到外面,他淡淡的說道:“法吏大人的衙門并不在我這裏,請問今日所來何事?”

“嶽老大人莫要如此客氣,晚輩可是萬萬承擔不起。”

平先生笑嘻嘻地走近一步,故作親切道:“老大人學識廣博,乃是王爺的得力臂助,晚輩對您的景仰之意猶如追逐昨日的夕陽,可望而不可即,,正是要多跟着老大人學習,才能有進步的餘地。”

聽了這一番似是而非的吹捧,嶽韫隻覺得心裏越發煩躁,他咳嗽了一聲,冷冷道:

“看來今日法吏大人無事可做,竟然是專門找我來逗樂子的。”

他打開了自己辦公處的門,做出邀請的手勢,笑道:“請進吧。”

一股白霧升騰而起,淡淡的茶香彌散開來,屋門大開,外面的陽光照射進來,正落在嶽韫的身上。

他端着茶杯,正坐在門口,臉上的表情被陽光微微照亮,一覽無餘,反倒是平先生此刻坐在屋内的椅子上,臉微微側向裏面,讓人看不清面目。

兩人都是端着一杯熱茶慢條斯理的品着,不急于說出各自的話。

沉默被一個突然走進來的小吏打破了,他先是敲着外面的門,嶽韫答應了一聲,他才打開門走進小院裏,對着嶽韫施了一禮,才拿出手裏的東西。

“千裏加急,是王爺派人送回來的信。”

“我知道了。”嶽韫點點頭,先是看了一眼大緻數量,這一次,竟然有五封公文。

公文全都是用油紙密封包紮成手掌那麽大的包裹,目标小,方便攜帶,可以混在任何地方輕松蒙混過關。

朝廷隻是命令各處加強戒備,防止涼軍的突然襲擊,但卻沒有想過防備奸細。

嶽韫皺起眉頭,先拿出第一封來,正在小心的拆着油紙的時候,腦後頓時響起一個似笑非笑的聲音:“長吏大人,既然是王爺送來的東西,何不讓下官和您一起看看呢?”

“王爺倒也沒說一定要誰看,”嶽韫沒有回頭,淡淡的說道:“不過平大人向來憑借幫王爺鞍前馬後、不辭辛勞做事才晉身高位,恐怕這些東西,您做不來,還是等老夫一點點看完吧。”

他終究還是沒能忍住,夾槍帶棒的諷刺了一番平先生。

等話一出口,他便有些後悔,便放下茶,一聲不吭地看起了公文。

他沒看見,身後的平先生又抿了一口茶,眼裏露出莫名的笑意,他不緊不慢地轉動着茶杯,像是在思考着什麽。

嶽韫樂得他不說話,自己好有足夠的時間去看東西。

“......近日,涼郡官吏風聞奏事,數十人聯名檢舉某城...”

“又是一個貪污的官吏麽...王爺怎麽把這事提出來,難道說,他準備整頓吏治了麽......”他嘟囔了一聲,等看到那個被檢舉的官員的名字時,才額了一聲,頗有些詫異的想道,這個名字,似乎有點熟悉?

“嶽衛邦...嶽衛邦...這不是我孫子的名字麽?”

嶽韫驚訝的站了起來,一時間心亂如麻,這時候,他忽然想起身後的平先生,這才如夢初醒:“你,你今天要來說什麽?”

“唉,長吏大人怎麽這樣焦急的樣子啊?”

平先生放下茶杯,就差在臉上寫滿了快意二字,他走到失魂落魄的嶽韫身邊,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道:“老大人寬心,說實話,老大人确實是一心一意替王爺做事,晚輩一向真心佩服您。隻可惜......”

他看着嶽韫已經有所明悟的眼睛,忽然大笑道:“隻可惜,老大人在治家方面,還需要多下功夫啊!”

平先生從袖子裏抽出一卷紙,嘩的展開,一字一句的朗讀道:

“奉涼王令,緝拿貪官污吏,捉拿嶽氏一十二人,張氏七人.......”

“這、這雖然是貪官污吏,但一次性抓這麽多,會......導緻官場空虛的呀,”嶽韫急道:“法吏大人,捉拿這些人倒是無妨,可是......”

外面登時響起一個喜氣洋洋的聲音:“老大人不必多慮,承蒙王爺恩典,以往大半年功夫,下官等人都在學堂中學習新知識,如今已經學完,就等着出來做有用之事報效王爺了。”

外門被人推開,一個穿着紅衣官服的人帶着幾個同樣穿着的人走了進來,對着嶽韫躬身行禮。

“你是......”

“下官名叫王振,”那個人擡起頭,溫和的笑道:“想必老大人也曾聽過,便是本地王家的人。”

......

京城中的日子轉瞬即逝,如今已經又是一月以後。

在陳謂然的謠言煽動和善意引導下,各處百姓“發現”了朝廷不公不法的地方,剛開始的時候,沒人敢出來叫冤叫屈,可到了後來,一件件讓人憤怒的事情被依次揭露出來後,更多的百姓終于不再沉默了。

安平生反應果斷,恩威并施,這時候他認爲要讓百姓明白朝廷的不可違逆,便一方面嚴厲鎮壓那些敢站起來的百姓,另一方面,隻解除了很少一部分犯法官員的官職,而更多的人,依舊是肆意妄爲。

而涉及到任何安家子弟的狀告和質問,則全部用刀刃來回答。

敢鬧事的人,殺!

妄議朝政的人,殺!

敢觸犯朝廷的人,殺!

他還下了一道命令,規定檢舉别人造反的人,若是查證屬實,可以獲得被告的所有家産,就算查證後是假的,也不論罪。

一時間檢舉揭發之風盛行,城外亂葬崗又多出無數冤魂。

漸漸地,沒人敢在街上大聲說話,

“今日,将是個特殊的日子。”

陳謂然環顧一圈屋内衆人,心裏湧起了一種名爲驕傲的情緒。

這些人都是能征善戰的将領,也算是楚帝贈送的部分遺産,如今自己不能說讓他們納頭便拜,可經過這些日子的相處,大家都漸漸熟悉起來,相信這些人已經開始準備真正效忠于他了。

他收回雜念,淡淡的說道:

“先帝,乃是我大楚的皇帝,文成武德,功名赫赫,如今不幸隕落,所餘基業也爲奸賊所篡奪。”

“諸位現在都是孤的心腹,孤覺得,這時候可以相信你們,所以,也能讓你們多知道一些事情了。”

陳謂然頓了頓,坦然面對衆人好奇和疑惑的目光,然後緩緩說道:“如今的幼帝,非是先帝子嗣,而是安家血脈!”

屋中的人,都是此次随同陳謂然進京的将軍,他一言既出,便引出滿堂驚呼疑問。

梅清泉等少數幾人,陳謂然早已露過口風,再加上他們平日裏也有所耳聞,然後對先帝的行爲稍加印證,便能得出一個讓他們難以置信卻又不得不信的事實。

先帝,真是下了好大一盤棋!

“孤可以把話說的很漂亮,可以讓諸位将軍從此切齒痛恨安家,發誓與其不死不休,更可以不把這件事情說出來,讓先帝蒙羞,畢竟,那位幼帝,是在先帝心知肚明的情況下做了十年的皇子!”

陳謂然看着衆人神色不一的臉,過了一會,道:“不管怎麽說,今天的事情,還需要諸位與孤一起努力。”

他緩緩站起身,打開了屋門,邊走邊說道:

“孤,才是陳氏和楚國唯一的傳人。”

斑駁的宮門外,盡是雜草,一片荒蕪中,勉強能看出一點春天的影子。

而此刻的皇城中,盡是一片慌亂。

今日本應該是幼帝開始祭天的日子,但前一日,大将軍安平生再次入宮,與幼帝不知道談了些什麽東西,在他走後,幼帝便發怒起來,而這莫名的怒火,卻是全都傾瀉到了宮裏衆人的身上。

三個宮女的屍身尚且用草席裹着存放在某處,如今幼帝拿着一柄短劍,氣勢洶洶地闖入了太皇太後的寝宮。

兩個宮女要攔住他,卻被一把推開,幼帝怒吼道:“讓安氏出來見朕!要不然,朕就下旨屠了這兒!”

“朕?”

一個淡漠的聲音響起來,幼帝聽到這個聲音頓時瑟縮了一下,随即又怒上心頭。

隻見宮門開處,一個年老宮裝女人緩緩走出,在先帝伐魏的時候,她就自己給自己出了家,從此念經吃齋,不問他事。

“我料到會有這麽一天,所以我才出來了。”

她看着憤怒的幼帝,滿眼都是憐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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