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縣令的晚宴



2、縣令的晚宴

李定看着眼前這一張黑乎乎的臉,心中滿是膈應。

就在前幾天,縣令張有富派家奴送來請帖,要請李定過府一叙。在張有富看來,時至災年,能把一群泥腿子安撫好,不要聚衆作亂便是天大的好事。這位李縣尉雖然是一位武官,但是卻出乎意料地有着出色的治民之長。眼看着幾個月過去了,既沒有向朝廷請罪,又不用士紳們放血,這位李縣尉真可謂居功至偉。

李定本來不想參加張有富的晚宴,倒不是怕縣令對自己的篡漢之心有所察覺,而是實在不想與這幫封建地主,劣紳豪強爲伍。但是救災小隊内部本着民主的原則,開了個碰頭會。大家商量後一緻認爲,了解敵人的動向還是很有必要的。

彭應之端着禮盒跟在李定後面,臉上帶着若有若無的笑意。全漢複縣沒人知道他是罪臣彭漾之子,他是以李定師爺的身份來到宴會的。作爲衆多同志裏公認的最爲才思敏捷的他,自然明白李定的心中所想。

張有富今年五十有七,本縣的最大土豪張有田是他的親弟弟。張有富天生一張黑臉,但卻并不是個嚴肅的人,反而是個八面玲珑的機靈角色。笑起來眼睛總是眯成一條縫,誰也看不到他的狡黠眼神。

“衆位同仁,各位鄉賢望達,自今歲以來,益州民生凋敝,我漢複縣處于災區中央,卻能讓人民安居樂業,百姓無餓殍之危,全賴李将軍治民有方,某雖任縣令之職,卻屍位素餐,實在愧對一縣百姓啊,諸位,我等一起敬克之一杯!”

場上轟然應諾,氣氛熱烈之極。

李定笑呵呵地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心中卻惡心的夠嗆。面前這狗東西是張财主的親哥哥,肯定知道他走投無路前去求糧的事。這狗官眼看着民生困苦,不思如何爲民解憂,竟還在這兒大宴群臣。

丞相諸葛亮治理蜀國以來,力行節儉,以身作則大力倡廉。因此蜀國官風是三國之中最爲清正的。然而即便如此,也難抵地方官員暗中兼并土地,中飽私囊。眼前這位張縣令,仗着職位之便,可沒少往自家摟好處。

“克之老弟,我深知民生疾苦,前日聽聞你爲了百姓生計,散盡家财,老夫頗爲欽佩啊。我那不成器的弟弟守财奴當慣了,克之老弟可不要生氣,我已經教訓過了。”他轉過頭招呼道,“沒出息的東西,還不快給縣尉賠罪!”

張有田笑嘻嘻地上前,“縣尉大人,前日我不知民生已經凋敝到這個地步,對大人多有敷衍。我願獻上上等糧谷二百石,以此爲縣尉和兄長分憂解難。”

李定哈哈笑了,真誠地說,“張家财大氣粗,二百石糧食真可謂九牛一毛了。然而糧食雖少,卻也足見張家愛民之心,我要替萬千黔首感謝您了。”

“我劉家願捐稻谷百石,爲将軍解憂,不使張家專美于前!”

“我李家願出碎布五匹,爲生民避寒!”

“我趙家雖小,也願意出銀三十兩,與将軍聯手共度大災!”

……

一衆士紳紛紛開口,看面色一個比一個真誠,拳拳之心溢于言表。

“我李定能力淺薄,天災面前也是手足無措。幸能得諸位賢達鼎力相助,多謝各位鄉賢了。”

除了彭應之臉上若有若無一絲冷笑,場上氣氛熱烈非凡,真可謂賓主盡歡。

宴會結束時,縣令卻偷偷留住李定二人。

“克之,你爲本縣做出如此貢獻,做出這般犧牲,老夫感懷不已,唯有一言欲要私下告知将軍,不知當講不當講。”

李定爽朗一笑,“縣令真乃可人兒,既然已經私留在下,更何出此言?但講無妨,小弟正要受教。”

張有富瞟了一眼在旁侍立的彭應之,神秘兮兮地眨眨眼。

李定恍然,“縣令莫要生疑,此人乃我親信,自然可信。”

“既如此,老夫便妄做一言。克之老弟爲民奔波,與黔首共吃住,老夫深感佩服。若是天下人盡如将軍這般,漢室可興矣。然将軍所爲有三不妥,且爲将軍試言之。”

“将軍自身爲武官,當掌兵事,如今卻來治理民事。雖然北伐戰事當前,天災降臨在後,一時間無人追究,但一旦風頭過後,必有人诋毀将軍。丞相法制甚嚴,即便有千般理由,也必會懲治将軍,此爲一不妥。”

“将軍爲民自散家财,與黔首共同吃住,本是愛民之舉,然則所做所爲有些過之。恐奸佞小人讒言将軍私收民心,誣告将軍,要陷将軍于不利之地,此爲二也。”

張有富說完後,狡黠地笑了,兩隻眼睛細細地眯縫在了一起。卻不接着說話。

李定微微一笑,“卻不知何爲不妥之三?”

張有富賣了個關子,有些得意洋洋,俯過來身子低語道,“北伐戰事不利,前線緊缺兵員,丞相府張榜募兵,後方卻應者寥寥。若是黔首破産,田地家産盡失,則于北伐大業有利,将軍以爲然否?”

李定不笑了,眼裏略微有些冷光。

這就是這個時代官僚的真實想法,如果說第一條多少有些道理的話,第二條就是妄自揣度,但求無過的想法。人民生活水深火熱,朝不保夕,身爲官員自當爲民排憂解難,不然人民爲什麽要用俸祿養着你?不盡快爲民做主,竟還有心思揣測上意,本身就離譜至極。第三條更是獨夫民賊,若是對澇災聽之任之,百姓無路可走,青壯年自然隻得相應丞相府号召從軍,然則老弱病殘如何是好?有此心者,口誅筆伐不爲過;有此行者,更當戮以謝衆。

李定還沒來得及說話,一旁的彭應之先忍不住了,拍案大呼:“一派胡言!沒有萬千黔首的支持,丞相的北伐大業尚且是空中樓閣,鏡花水月!何況你一區區縣令乎?丞相府募兵數量多了,你作爲地方官自然大功一件,百姓的父母老小又當如何?身爲一地父母官,竟有如此卑劣之心,人人得而誅之!”

彭應之本來也是官宦之家,按理來說,就算縣令之言不足爲外人道,然而作爲舊時代的官僚也會心中暗自認同。但彭應之每天接受李定的灌輸,雖然自己還不覺察,但世界觀和價值觀也早已與這些舊官僚不同。如今聽得縣令一席話,想起平日與自己一起勞作的黔首出身的同志們,更是怒火沖天,忍不住就呵斥了出來。

縣令萬萬想不到自己的一番話竟被這麽一個不起眼的師爺一頓搶白,更大加鞭撻,一時間臉都綠了。甚至于過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不由得臉色一會兒青一會兒白。陰恻恻地說;“足下好大的脾氣,老夫一番好心竟被你這般醜化,不知是哪家哪戶的後生,老夫還要帶衆衙役上門與你父母妻小讨教一番。”

彭應之此刻也冷靜了下來,雖然還氣不過,但心中卻也暗自有些懊悔。李定還沒發言,自己就被刺激得跳腳出來,和縣令撕破了臉面。不知道會不會影響李克之的長久發展大計。

李定剛才也被縣令一番話刺激得夠嗆。身爲新世紀成長在紅旗下的好少年,相比彭應之,他更加對縣令的話難以置信。要不是被彭應之搶了先,他一定也破口大罵出來了。現在有了冷靜的時間,如今非但不再憤怒,反而還冷靜的可怕。

他一把将彭應之拉在身後,面色嚴肅地對縣令說:“我們在救災時,一直講究一個詞叫實事求是。如今我也實事求是地對你說,我覺得彭應之的話是對的,勸你早日反省自我,積極救災。不要成了獨夫民賊,萬夫所指。”說罷,他拉起彭應之,掉頭便走。

縣令萬萬沒想到李定竟然這麽直白地向他撕破臉,連續的意外讓他困惑大于憤怒,呆站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恨恨地一咬牙,“好小子,我倒要看看你能嘴硬到幾時。”袖子一甩掉頭回了書房,洋洋灑灑寫了一篇文采斐然聞者無不爲之動容的奏疏:上奏縣尉李定借着天災私自收買民心,圖謀不軌。

縣令府的老家奴還不知彼此已經交惡,李定二人出門時,還殷勤地将張家許諾的那二百石糧食清點好,綁在驢車上送往災民根據地。李定倒也不揭穿,十分坦然地跟着驢車一起回去了。

春寒料峭,驢車行駛在泥濘的路上嘎吱嘎吱響。李定格外的清醒,過了一會竟然哈哈大笑起來。

彭應之正在爲自己的沖動暗自内疚,見李定哈哈大笑,不禁十分困惑,“克之兄,如今形式不利于你我,你笑什麽?”

李定笑道,“我在笑封建走狗果然不出所料,真真切切地站在了人民的對立方。此前我還尚有疑慮,今日所見所聞卻是堅定了我的信心和決心,我們既然要全心全意爲人民服務,就要把這些欺壓在勞苦大衆頭上的老爺們統統打倒!還廣大勞動者,還人民群衆一個朗朗乾坤!”

彭應之被李定豪邁的情緒所感染,也振奮起來,“之前我對你課上所講的還抱有懷疑,我彭家當年也是官宦家庭,怎麽也不相信你課上所講的封建階級的殘暴兇惡,直到剛才……我真是被深深地震撼了。”

“等回到根據地,我們要把今天的所見所聞記錄下來,尤其是封建走狗張有富的**言論,我們要讓所有來上課的同志們都知道,統治階級是如何的窮兇極惡,是如何的爲了利益無所不用其極。讓同志們和廣大群衆們像你我一樣清楚地知道,我們到底爲什麽要革命!”

李定深吸一口氣,“是時候做出那項決定了,讓這一切開始吧,用不了十年,看看誰才是最後的勝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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