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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是雲奕的貓”



明平侯府,顧長雲面色淡淡,獨自坐于書房中望着牆上雲奕送他的那幅畫出神。
阿驿在窗外頂起一片芭蕉葉,悄咪咪探出半個腦袋往裏看,懷裏鼓鼓囊囊,似乎還在左右亂動。
顧長雲往窗外看,隻瞧着芭蕉葉片輕顫,然而從阿驿懷裏傳出來的一聲微弱的貓叫暴露了他的位置。
他往外喚了一聲,“阿驿,藏什麽?敲門進來便是。”
芭蕉葉複又被頂起,阿驿委屈道,“白管家讓我不要随便來書房打擾少爺。”
“現在我沒有事,”顧長雲抿了口茶,看他老實走到門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敲了敲門框,“進來罷。”
阿驿小心托着藏在衣裏的一團走進門,說,“來喜抱了隻貓回來,讓我帶給少爺看一看。”
顧長雲不假思索,淡淡道,“是雲奕的貓。”
阿驿哦了一聲,見他擡手招呼自己靠近,小心翼翼将衣裏的奶貓拿出來放在他收拾出來的空桌面上。
剛斷奶的三花小貓,眼睛很大,是澄澈的琥珀色,好奇而警惕地嗅來嗅去,喵喵亂叫。
顧長雲皺了下眉。
那麽吵的性子,不知雲奕會不會喜歡。
匡求的狸貓看起來很乖來着。
阿驿摸摸它的腦袋,滿意地眯起眼,“好小一隻,好乖。”
“它這叫乖?”顧長雲頗有些懷疑,“叫的那麽厲害,怕生麽。”
阿驿替它解釋,“小貓剛來,可不是怕生,它這還是第一次見少爺呢。”
顧長雲漫不經心嗯了一聲,順手将爬到桌沿往下探頭的小貓往裏推了推,問,“其他東西來喜準備好了嗎?”
阿驿緊緊盯着小貓的動作,見它摔個屁墩後愣住,傻乎乎的擡起頭看向顧長雲,沒忍住噗呲笑出來,回道,“阿驿來的時候來喜正在鋸木頭給它做窩,王管家說他跟廚房打過招呼了,讓他們做些小貓能吃的東西。”
顧長雲點頭,補上一句,“弄點羊奶給它。”
阿驿點頭,“阿驿去跟來喜說一聲去。”說完,戀戀不舍地摸了摸小貓的腦袋,然後噔噔噔跑出去了。
桌上的毛團子還在不安分的亂動,一點也不怕人,好奇地朝顧長雲的茶杯跌跌撞撞爬過去,伸着爪子躍躍欲試想往裏面探。
顧長雲眼疾手快攔住它,無奈埋怨一句,“它怕的哪門子生。”
是個不安分的主兒,這點跟雲奕蠻像。
見它不屈不撓的執着伸爪,顧長雲擡指輕輕打了一下貓爪,将茶杯推遠,拿了杆細毫逗它玩。
小貓精力有限,玩了一會兒便在桌上找了個位置自顧自睡下,顧長雲将被它咬的開花的筆擱到一旁,随手揀了塊帕子給它蓋上了。
雲奕進來時剛要喚他,就被顧長雲擡指抵于唇上輕輕噓了一聲,她走近才看見顧長雲手邊一個毛絨絨的小腦袋。
驚喜的做口型道,“侯爺有心,這貓是給我的?”
顧長雲回看她。
不然呢?
雲奕便歡喜的彎了彎眼睛,小貓可愛,隻是她更爲顧長雲将她的話放于心上而歡喜。
兩人這樣不便說話,相視一笑後顧長雲起身,牽着她走到外面廊下,活像怕吵到孩子熟睡的一對父母。
雲奕忍不住追問,“哪來的?那隻狸貓呢,是匡求的?”
顧長雲嗯了一聲,“王管家讓來喜抱來的,匡求已經将狸貓領回去了,還說改日親自同你道謝。”
雲奕擺擺手,“舉手之勞,事先也不知道是他的。”
顧長雲垂眸,目光淺淺落在雲奕搭在自己手心的長指上,“既是你的貓,給它取個名字罷。”
雲奕順着他的目光低頭,雙眸含笑,撓了撓他的手心,“三花貓,就叫三花是不是有些草率了?”
顧長雲心弦一動,十分不負責的說,“不草率,我覺得它會喜歡。”
雲奕抿唇偷笑。
總覺得隔了一層窗戶紙,影影綽綽的,誰都沒有先要捅破的意思,絲絲縷縷的暧昧環繞在兩人周圍,竟是都很享受。
若不是外面暑氣蒸熱,兩人怕是要在廊下站到天黑,小貓睡醒,張嘴打哈欠露出粉色的小舌,一睜眼看見桌前多了一人,喵喵叫着爬過去瞪大眼看。
雲奕戳了戳它的腦門,換來惬意的咕噜咕噜聲。
顧長雲放下書,“是不是餓了?”
雲奕輕輕摸了摸它的小肚子,“好像。”
連翹正送點心過來,顧長雲便指了指向雲奕撒嬌的三花,問她,“怕貓嗎?”
連翹眼睛放光的搖搖頭。
顧長雲便道,“把它帶後面去,弄點羊奶給它。”
連翹應了,将三花小心抱起來離去。
雲奕自覺去洗了手拿點心吃,想起來一事,“侯爺,戶部員外郎郭法暴斃一事,你可知道了?”
顧長雲點了點自己的耳尖,慢悠悠道,“靈着呢。”
雲奕笑笑,往嘴裏塞了塊棗泥糕,“晚上去和府看看便可知分曉。”
顧長雲瞥她一眼,擡了擡眉毛,“你又知道了?”
雲奕賣了個關子,“才沒有。”
顧長雲沒說什麽,隻默默将點心碟子往她那邊推了推,嘴上卻道,“少吃一些,過會兒還要用飯。”
雲奕眨眨眼,“侯爺讓連翹送點心過來可不是就給我吃的。”
顧長雲一時無言,裝沒聽見。
話雖是這麽說,雲奕慢慢吃完手裏那塊酥餅,乖順的住了嘴等着晚些吃飯。
顧長雲起身将書擱到架子上,借動作遮擋住唇邊笑意。
明日範靈均離京,作爲兄長他是要去親自相送的,這些年他見慣了太多人的離開,本來心中還有些郁郁,但雲奕在這兒隻陪了他不到一個時辰,便覺得踏實了許多。
他回眸,雲奕懶懶伸了個懶腰,趴在桌上擺弄被三花咬廢的細毫,渾身上下都仿佛在向他訴說自己不會離開這一事實。
讓他很心安。
雲奕察覺到他的目光,枕在胳膊上歪頭瞧他,一句話沒說,一瞬時,顧長雲恍若聽到了時光流淌的細微聲響。
他出神的望着她的眉眼,鬼使神差開口,“你……”
碧雲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話,小姑娘站在門外,有些不好意思的低着頭請他們兩人去前廳用飯。
雲奕回了聲“就來”,扭頭看顧長雲,“侯爺方才要說什麽?”
顧長雲若無其事的從書架上抽出兩本書放到桌上,“無事。”
無事才怪了,雲奕忍不住腹诽一句,順了他的意沒再追問,跟了他一起去前面飯廳。
夜色漸深,月涼如水,雲奕抱着貓站在廊下擡頭望天,感慨一句,“月黑風高,殺人夜啊。”
顧長雲走近,自後面揉了把她的後頸,不悅道,“說什麽呢,白清實方才觀了天象,這幾日不會再有雨了。”
雲奕若有所思,懶散道,“的确,雨天不好趕路,還是晴着罷。”
顧長雲哽了一下,往她懷裏撸了把小三花。
三花喵嗚一聲,往雲奕胳膊外探了探腦袋。
雲奕順勢将它遞給一旁的碧雲,“玩去罷,勞碧雲姑娘看着它些。”
碧雲求之不得,滿眼喜愛接過三花去後面找連翹。
街上夜市行人不算少,能明顯覺察到南衙禁軍巡衛排班緊密了些,大街小巷的暗處都有身着禁軍服飾的人。
淩志晨算是有些腦子,一半的人身着禁軍服飾光明正大的在街上,起震懾作用,當然也是做給上面的人看,另一半身着便裝,隐在人群之中,是爲抓捕行爲異常之人。
顧長雲混在人群中買了支糖畫,從容自若的遞到雲奕手上。
雲奕接了,咔擦一口咬掉兔子的耳朵,忽然想到什麽,“阿養了兩隻兔子,我養了隻貓,侯爺府裏又多了張嘴吃飯,可真是不容易。”
肩頭撞了撞他的胳膊,雲奕咬着糖兔子擡頭對顧長雲揶揄的笑。
顧長雲神色淡淡,長臂一伸攬着她的腰往自己這邊帶了帶,“當心腳下。”他略一思索,覺得這件事對于明平侯府來說不算大事,裝模作樣長歎口氣,“明平侯如今拿了兩份俸祿,還算能勉強糊口罷。”
雲奕啧啧兩聲,将糖畫兔子咬的嘎巴作響。
見她沒吭聲,顧長雲瞥她一眼,“不表示表示?”
雲奕将光秃秃的木棍塞他手裏,無辜一攤手,“我可沒錢,連自己都養活不起。”
顧長雲被迫捏着小木棍,目光緩緩下移落在她腰間的錢袋上,冷哼一聲。
連錢袋都是從自己這兒得的,确實是沒錢。
雲奕不可置信看他,一把捂住自己沒什麽分量的小錢袋。
顧長雲無奈瞪她一眼。
前面就是和府,雲奕四下打量一圈,“我怎麽覺得這邊蕭丞的人不少呢。”
顧長雲耳尖微動,一把将她撈進懷裏迅速避到牆後。
一隊南衙禁軍全副武裝自和府前經過。
他一手覆在雲奕腦後往懷裏壓,雲奕滿鼻都是清冽松香,不自然的拍了拍他的腰側。
顧長雲悶哼一聲,待腳步聲遠去,垂眸一字一頓道,“别亂摸。”
雲奕躲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玩味一笑。
拿她沒轍,顧長雲松手放她起來,“我們從後面繞。”
雲奕比誰都要熟悉翻牆這種事,顧長雲下意識伸手拉她,眨眼間她就翻上了牆頭。
警惕的望一望周圍,雲奕餘光掃過顧長雲的臉,莫名覺得這場景有些熟悉。
顧長雲收回手無聲躍下牆頭。
身後雲奕半蹲在牆上小小喵嗚了一聲,見吸引了顧長雲回頭,做了個口型,“接我一把。”
顧長雲慢吞吞白她一眼,伸手将人接了個滿懷。
白天雲奕來過一回,跟在自己家一樣領着顧長雲徑直往靈堂的方向走。
和府四處都挂着白綢,夜風一吹,荷花池旁柳樹葉影婆娑,白綢再那麽一晃,平添幾分陰森。
顧長雲一進來便沉默不發,靜靜跟在雲奕後面,他不喜白綢,亦不喜路邊偶爾可見的紙錢,越走越覺得渾身溫度漸褪,手心一片冰涼,隻有和雲奕挨着的那一點衣料下的皮肉是溫熱的。
雲奕敏感察覺到他的不對勁,貼了貼他的手背,“冷?”
顧長雲輕輕搖了下頭。
他隻是不喜歡喪事罷了。
雲奕似乎是意識到什麽,往前走了一步,半開玩笑道,“别怕,有我在呢,就算和仕剛的鬼魂來了,我替你擋着。”
顧長雲一愣。
父親自幼教導他,顧家兒女以身報國,應立于天下黎明百姓之前,盡畢生所學抵擋天災人禍。
已經許久不知道被人護在身後是什麽感覺了。
“前面就是靈堂,”雲奕往裏瞅了兩眼,“孝順,兩位公子都在裏頭跪着呢。”
顧長雲解釋道,“守靈須滿三日。”
雲奕似懂非懂哦了一聲。
她父親母親去世時,别說守靈,她連兩人的屍首甚至骨灰都沒見到,大火一燒什麽都不複存在,連衣冠冢都沒法立,後來去晏家莊,晏子初他們很避諱這些,從未在她面前提過這些喪禮習俗。
雲奕熟練地從腰包裏摸出來短短一截黑色的香,悄咪咪矮身過去将香點了放在窗台上。
靈堂裏燒了紙錢,煙熏火燎的,香點燃的味道更是不明顯,顧長雲被安排遠遠站着看,沒過多久屋裏蒲團上的兩個人齊齊倒在了地上。
雲奕屏息往裏看了一圈,回身向顧長雲招了招手。
兩人進去,微微掩上門。
雲奕順帶着看了看大公子和書齊的臉,随口問一句,“和仕剛的長子是在國子監當職?”
顧長雲答道,“國子監直講,輔助毛海山那老頭的,毛老頭還想舉薦他爲博士來着。”
雲奕點頭,感慨道,“怪不得一臉書卷氣,一看就讀了很多書。”
顧長雲不贊同的皺眉,他看的書不少,再怎麽也不會有這種書呆子氣。
和仕剛的屍首未入棺,就擺在帳子裏面的靈床上,已經打理過一番,穿着福祿壽衣。
“侯爺,勞煩望個風,”雲奕繞着靈床轉了一圈,細細觀察他的死相。
顧長雲不放心叮囑一句,“别随便上手。”
雲奕應了一聲,從腰包裏掏出兩張帕子,墊着手将和仕剛身上的白布掀開,又去解他身前的如意盤扣。
看得顧長雲眉頭緊皺,臉色黑沉。
好在雲奕動作利落,三兩下露出将和仕剛心口露出來。
屍身上已起了屍斑點,和仕剛心口上一丁點朱砂痣被屍斑蓋着。
雲奕琢磨了一會兒,扭頭問顧長雲,“你說要不我去問問和夫人,她家老爺心口上有沒有一枚朱砂痣?”
顧長雲看傻子似的目光輕飄飄落在她臉上。
雲奕若無其事将和仕剛翻了個身。
扯開衣領,後肩處的傷痕發烏,但沒有中毒的痕迹。
奇了怪了,她默默嘀咕一句,雖說那點朱砂痣像是被下蠱的痕迹,但就沒了其他異狀了?
顧長雲看不下去,過去拿過她的帕子替她托着和仕剛的屍體,問,“還要看哪?”
雲奕誠心實意道,“我想看看裏面,比如說五髒六腑之類的。”
顧長雲倍感無語。
這當然不可能,離封棺還有些時候,在此期間太容易被發現不對。
兩人相視無言,房中落針可聞。
忽而雲奕捕捉到了什麽聲音,很近,像是飛蟲震翅。
心中咯噔一聲,她迅雷不及掩耳地掰開了和仕剛的嘴。
一股怪味襲來,顧長雲危險的眯起眼。
一隻渾身漆黑,頭上三個紅點的蟲子虛弱的爬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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