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傘高張,裴文虎被尹吾拽着胳膊一路奔走,在大街小巷中轉來轉去。
良久,裴文虎暈暈乎乎第三次見着街邊周大娘賣馄饨的攤子,拉住興沖沖繼續往前的少年,疑問,“我說,兄弟,你是不是不記得路了?”
尹吾嘿嘿一笑,“你們京都雖然房子巷子比我們那兒多,但我好歹跟我們老闆好些年都過來做生意,不至于迷路,”他湊近些壓低聲音道,“這是怕有人跟着我,我們商隊規模很大,怕被别人惦記,分開成三隊,但還是有不懷好意的人跟着搗亂。”
裴文虎似懂非懂點點頭,蓦然覺得這個尹吾必然比他做出來的樣子要成熟複雜,說漢話也比方才在大理寺門口流利,甚至用了一個四字詞語。
既然是侯爺點名讓他來幫忙找人,肯定自有緣由,裴文虎打起精神,跟着他繼續亂走。
大業國力昌盛,不過分限制外族人來此經商,除了離北,多數周邊小國的富商很願長途跋涉而來,在城内外緣特定的商市上以物易物或是以物易财。
因此,逮着商機的店家便在商市附近開起客棧,久而久之形成客棧一條街,天南海北的外商十有八九在此處落腳。
裴文虎跟着尹吾停在一家開在角落毫不打眼的小客棧門外,灰蒙蒙的兩層小樓,連個招牌都沒有,眼前一杆旗幟破破爛爛,依稀辨得上面寫有“天下彙通”四個大字。
一扇半開的窗戶後隐隐約約站了個人影,尹吾擡頭望了一眼,飛快拉着還在發愣的裴文虎進門,生怕他反悔似的,急匆匆往樓上去。
客棧内異常安靜,仿佛沒住多少客人,櫃台後是一位年過半百的老人,昏昏沉沉地看他們一眼,就低下頭繼續打瞌睡。
也算是在裴文虎意料之内。
尹吾的樣子很像是帶他去見什麽人,二樓本應比一樓亮堂,但隻開了兩扇小天窗,朦朦胧胧能看見一圈欄杆處零零散散倚着幾名男子,皆是身體強壯,腰上佩刀,看不清人臉,但裴文虎直覺他們都在望着自己。
裴文虎粗略數了一下,共有八人,不禁暗暗嘶了口氣,這咋看着很像是龍潭虎穴,現在跑還來得及嗎。
當然是來不及,尹吾已經敲響了一扇房門,待裏面有人回應後拉着生無可戀的裴文虎跨進了門。
房間裏同外面差不多陰暗,四名男子分站于四角,最中心桌子旁人影微動,屬于少女的清脆聲音響起。
“尹吾,這就是你請來的幫手?”
尹吾一攤手,“娜甯,他是大理寺的人。”
被喚作娜甯的少女似乎是思索了一下,将燈芯挑亮了些,端着走近一些。
燈光照亮了裴文虎的臉,亦照亮了少女的臉,兩人一個不動聲色,一個光明正大地互相打量。
這西域少女五官精緻眉眼深邃,特别是一雙眼睛又亮又黑,十足十的西域美人。
她勾出一抹微笑,略有些無奈的說,“他還是個小孩子呢尹吾!”
聽起來怪怪的,裴文虎默默腹诽你看着也沒多大年紀。
尹吾也無奈,“可他是個熱心腸的中原人!”
又錯了,裴文虎心中歎氣,要不是侯爺他才懶得管閑事。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夾在中間的他終于有了想說話的意思,輕咳一聲,頓時屋裏六雙眼睛齊刷刷看向他。
将要脫口而出的話猛地卡在嘴邊,裴文虎摸了摸鼻尖,讪讪道,“那啥,一時半會若是找不到其他人幫忙的話,先讓我試試?”
尹吾露出白牙,“虎兄弟你真是個熱心腸的好人。”
裴文虎備感頭痛,“我姓裴,不姓虎……”
娜甯驚奇地上下打量他一遍,露出微笑,右手握拳抵在心口,真誠道,“若是你能幫忙找到兄長,商隊必有重謝。”
原來是妹妹,那麽小的年紀就跟着出來經商,看起來還很有聲望的樣子,一定也不簡單,裴文虎恍惚回神,便發覺其他人連着尹吾,都做着一模一樣的動作,面朝着他微微低頭。
這讓他不好意思起來,“你們把身子直起來吧,我,我會盡力幫忙的。”
尹吾将窗子打開了些,幾人将桌子往明亮的地方搬了搬,裴文虎面對着娜甯坐下,聽她講述發現麥吉斯失蹤的經過。
娜甯沉思着說了半天才說完,隻覺口渴,一邊喝水一邊打量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的裴文虎。
娃娃臉,還有酒窩,笑的時候會露出可愛的尖尖的虎牙,看着當真不怎麽靠譜。
她心直口快,奇怪問道,“我說了那麽多,你都能記着?我見過你們的府衙辦事,都專門有人拿着個小本子寫寫畫畫記着什麽,看着像是怕忘記什麽重要的東西。”
裴文虎又露出小虎牙來,“我能記着,不用擔心,我記性比常人好一些。”
娜甯半信半疑點頭,尹吾去而複返,手裏拿着一個盒子遞給他。
裴文虎還以爲是麥吉斯的東西,下意識接了打開盒子,接着就被滿滿一盒的寶石閃了眼。
娜甯看他将盒子拿遠一些,眼睛發酸似的狠狠眨了眨眼,愉悅地笑出了聲。
裴文虎耳朵有點燒,茫然問,“這啥?”
尹吾也茫然,“寶石啊,你不認識寶石嗎?我們西域盛産這些顔色的寶石,也是我們商隊來京都做的一部分生意。”
裴文虎察覺到什麽,把盒子放在桌上,幹巴巴哦了一聲。
尹吾看看他,再次拿起盒子往他手裏送,這次裴文虎說什麽都不願意接了。
娜甯往前傾身,抓了一大把往他懷裏塞,“這是給你的,謝謝你願意幫忙。”
這動作闊氣得吓人,裴文虎下意識往後一躲,闆凳腿不堪重負地吱扭一聲,猛地一歪。
眨眼間他就坐到了地上。
屋子裏所有人都呆了,娜甯還保持着抓着一把寶石往前送的動作,僵在半空,忽然用另一隻手捂住嘴,渾身開始抽搐。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憋笑憋的。
裴文虎别扭地站起來,認真道,“大理寺辦案不受銀子,更何況我這不算是代表大理寺幫你們,我隻是聽,聽我們侯爺的吩咐,我們侯爺不缺錢。”
娜甯緩了一緩,扭頭問尹吾,“哪個侯爺?”
“就一個侯爺,”裴文虎先一步回答,“明平侯,明朗的明,平定天下的平。”
娜甯懵懵懂懂地收回手,默了默,點了下頭,“我記起來了,父親說他是位品貌非凡的大丈夫。”
裴文虎倒是很喜歡聽别人誇顧長雲,比誇自己還高興,“所以說我不能收你們的,這些寶石。”
娜甯和尹吾對視一眼,尹吾妥協地蓋上了蓋子,“好吧,等事情結束我們再道謝好了。”
裴文虎急着回去跟顧長雲說事,婉拒了娜甯熱情的留飯邀請,走出幾步後他回頭,覺得從這個什麽天下彙通的客棧外貌來看,實在也看不出會有什麽好吃的東西。
明平侯府,阿驿正捏着一枝竹枝逗三花玩,天氣熱,三花懶洋洋地側躺在地上,偶爾才願意伸出爪子敷衍地勾竹枝一下,連翹在一旁看着,覺得很像是三花在哄阿驿玩。
空氣被日光曬得黏稠,地面蒸着暑氣,連翹擔心他們倆中暍,催他們兩個進屋去玩。
顧長雲一進門,明顯有涼氣在周身生起,阿驿捏着三花的爪子晃了晃,迷茫得看向冰盆,再擡頭看看背光靜靜站着的顧長雲。
連翹還算鎮定,輕聲問他要不要沏蓮子茶過來。
顧長雲沒開口問答,目光細細掃過屋内,不放過任何角落,臉色愈發深沉,“雲奕呢?”
連翹一愣,搖頭。
“不知道啊,”阿驿同樣搖頭,捏了捏三花的爪子,低頭問它,“雲奕呢?”
三花無辜喵嗚一聲,也像是在說不知道。
顧長雲閉了閉眼,竭力壓下心中燥郁,轉身大步跨出門。
阿驿抱着三花站起來,似乎是看見顧長雲身邊的空氣都在扭曲,心中擔心,悄咪咪跑去問白清實雲奕去哪了。
白清實哭笑不得,“别管他們,那是他們兩個之間大人的事。”
懷裏三花喵嗚了一聲,掙紮着想要躍上白清實的書桌。
阿驿連忙兜住它,白清實書桌上擺的東西很多,寶貝的很,可不是讓它鬧着玩的。
在小書房裏待了一會兒,三花鬧騰得厲害,阿驿沒辦法,隻好抱着它趕緊往外跑,哄它給它撈小魚玩。
三花還沒見過魚,委委屈屈地縮在他懷裏喵嗚叫,很想去找顧長雲或是雲奕玩。
顧長雲比往常忙碌,在府中亂轉悠,被陸沉看見了提醒一句,外面還有個他從漱玉館帶出來的蘭菀,這都大半天了,人多多少少有些坐不住。
很是煩躁,“我不是讓人送東西過去了嗎?”
陸沉聲音中有幾分無奈,“送了,還是坐不住。”
麻煩,麻煩!顧長雲眼皮直跳,背上一層汗,黏黏糊糊的十分不舒服。
顧長雲深吸一口氣,眼睛瞥着牆頭,“備車,我回去換身衣服,去瞧一眼。”
陸沉應聲去準備馬車。
煩,顧長雲捏了捏眉心,覺得比上戰場打仗還要心力交瘁。
身在長樂坊的雲奕冷不丁打個噴嚏,對面的倫珠馬上将目光從棋盤上移過來擔心望着她,“是我屋子裏冰盆放太多了?撤下去幾個罷。”
雲奕擺擺手,心情頗有些微妙地等了一會兒,慢吞吞笑了一下,“沒事,有人在背後說我壞話呢。”
倫珠眉頭稍展,還是不大放心,“我讓人煮一壺奶茶來。”
片刻後,雲奕落下一子,坦然道,“我赢了。”
還在研究下一步怎麽落子的倫珠微微一愣,認真端詳片刻,輕笑,“你看得比我長遠,總是出其不意,我認輸。”
當初晏家莊常有一老伯做客,是常阿公的至交好友,下得一手好棋,成天逮着她和自己切磋。
剛開始雲奕輸的極慘,每次和他下完棋都拉着臉半天悶悶不樂,這個怪老伯驚喜她進步飛快,更不願意輕易放過她,變着招數打擊碾壓,但從來都是毫無保留,一點都沒有逗弄小孩玩的意思。
後來雲奕能險勝他半子的時候,才知道怪老伯是天下聞名的棋聖關來。
眼下雲奕心情有些複雜,倫珠來京都後才漸漸接觸這些東西,全是自學,弄得她跟欺負人似的……
饒是他這屋靜谧,然而偶爾還是有賭客的哄鬧聲傳上來。
雲奕想起她進來後人聲鼎沸的大廳,好奇,“白天也有那麽多人來賭坊作樂麽?”
“遊手好閑的人每時每刻都在遊手好閑,”倫珠平靜抿了口奶茶,記起來她才來時悶悶不樂的樣子,“要下去玩一把嗎?”
身爲長樂坊坊主的他貼心道,“長樂坊的荷官不會讓你輸的。”
偏袒偏的也太明顯了些,雲奕失笑,朝他眨眨眼,“碰巧我少時也是個遊手好閑的人。”
倫珠彎了彎眼睛,陪她一同下樓。
“坊主和雲姑娘一起下來了,要随便玩玩。”
消息在荷官之中傳的很快,一位經驗最爲豐富的荷官自休息間走出,手端一盒各色籌碼等在樓梯下,另有一荷官手中托盤上擺着點心和茶,随時待命。
這特殊的陣仗吸引了附近一圈的賭客頻頻往樓梯上看,不多時,一男一女自樓梯上緩緩走下。
倫珠照例戴着白色繪有朱紅赤金奇異花紋的面具,長長兩條紅色如意結穗子乖順地搭在耳後,雲奕也戴了一個樣式差不多的,小上一圈卻同樣精緻。
有熟客認出來這是坊主的裝扮,隻不過疑惑旁邊這位女子是何人,長樂坊坊主神秘莫測,可從未聽說過他有一個妹妹,這也不像夫人一樣親密啊……
雲奕看着兩名荷官嚴陣以待的模樣,哭笑不得,朝兩人颔首道謝,随手拿了幾個籌碼。
倫珠站在她身側,偏頭問她,“玩什麽?”
“打牌九吧,”雲奕漫不經心掃了眼附近的賭桌,剛好有一個牌九桌要新開一局。
剛才那局的赢家是個中年男子,面容消瘦,寬松的衣裳像是裹着一副骨頭架子,眼中全是紅血絲。
他好奇地看着雲奕坐下,籌碼擺在桌上,挑了挑眉,神情有些輕蔑,剛想開口說些什麽,猛地被一旁的視線狠狠刺了一下。
倫珠靜靜站在雲奕身後。
其他兩人面色也有些古怪。
搖骰時三人不約而同讓雲奕先來,雲奕隻覺好笑,擲出個點三,正好是她對面上局赢了的男子坐莊開始摸牌。
他見雲奕摸牌的動作有些生疏,眼中輕蔑更甚,目光灼灼盯着她面前的籌碼,隻覺得已是他囊中之物。
倫珠面不改色,反正他整個賭坊的籌碼都能拿來,輸得起。
三十二張骨牌,四塊一墩,墩八墩,每人摸八塊,輪流出牌。
雲奕氣定神閑,每一次出牌都像是随手扔的,第一局輸了,中年男子得意地笑起來,将她面前的籌碼攏到自己身前。
動作間,他細瘦的手腕自袖口探出一小截,雲奕淡淡一瞥,一小塊半個銅錢那麽大的紅瘡在眼前一閃而過,驚得她瞳孔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