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憐的視線追随着陸景文。
就像是追随着她慘淡人生中,唯一的光。
被楚憐這樣看着,陸景文隻覺自己腳下邁出的每一步,都變得沉重。
意識到自己竟然對一個慰藉品生出了類似“歉疚”的情緒,陸景文眼神一緊,随即繃起臉,把對自己的不爽轉移向床上的人。
“裝病?就這點伎倆?”語氣又恢複滿滿不屑的譏嘲。
楚憐擠出一點力氣,在被子下面,悄悄地沖陸景文比了個不雅的手勢,聊表敬意。
面上卻仍是一派我見猶憐的病弱相,一雙失去了光彩的眸子,欲說還休地凝望着站在床頭的陸景文。
陸景文再次皺起了眉頭。
靜默流轉。
最後還是陸景文先耐不住這樣的氛圍,端起厭棄的表情,微微俯下身,伸出手,探向楚憐的額頭。
看着離自己越來越近的手,骨節分明,手指幹淨而修長。
但少了一分柔軟的感覺。
楚憐往枕邊一縮,躲開了陸景文的手。
陸景文愣住,手尴尬地僵在空中。
反應過來自己剛剛做了什麽,楚憐心裏也挺尴尬的。
要知道,原主可是絕對不會躲避陸景文的碰觸。甚至和陸景文爲數不多的幾次牽手,還都是原主主動的。陸景文隻不過是沒有拒絕,原主就滿足得不得了,一個人偷樂了好久。
原主當真不知道,陸景文對她并非真心嗎?
如果真不知道,明明是被追求的一方,又爲什麽會愛得這麽小心翼翼,這麽容易就滿足呢?
應該是裝不知道吧。或者說,是不敢知道。
甯願自欺欺人地活在美麗的幻夢裏,也不願清醒地面對涼薄無愛的現實。
楚憐無聲歎息,既爲原主那如同鴕鳥一般的可悲人生,也爲自己剛剛出于本能而崩掉的人設。
但在注意到陸景文眼中的不可置信後,楚憐頓時又覺得,原主的人設,确實該選擇性地崩他一崩了。
心念電轉間,楚憐啞着嗓子開口道:“我們已經分手了。”
所以莫挨老子,您不配。
因爲太過出乎意料,陸景文足足愣了三秒,才理解到楚憐這句話的言外之意,臉色立馬黑了下來。
他收回手,陰沉沉地瞪着楚憐,羞辱道:“你該不會以爲我想碰你吧?怎麽,自作多情兩年多,上瘾了?醒不過來了?楚憐,你難道到現在還活在夢裏麽?”
聽到“自作多情”這個照着心窩子紮的詞,楚憐幾乎是立刻就紅了眼眶。她“強忍”着眼淚,不卑不亢地應道:“的确是一場夢——一場噩夢。早就該醒了。”
被形容成是“一場噩夢”的某人眯起了眼,本是極度不悅,可一看到楚憐盈滿了眼底卻硬是不肯滾落的淚水,心尖莫名一顫。
自他提出分手以來,他見過她太多的眼淚,悲傷的、憤怒的、絕望的、祈求的……
他隻感到厭煩。
他最不喜的,就是女人的眼淚。
她的眼淚越多,他的心反而就越狠。
此時此刻,看着她強忍眼淚的倔強模樣,他對她,第一次生出了一絲……憐惜。
他惱怒地背轉過身,不再看她,想要先将自己錯亂的心緒平複下來,卻被身後傳來的聲響打斷——
楚憐掀開了被子,正掙紮着要下床。
陸景文隻得又轉回來,煩躁道:“你這又是要幹什麽?”
楚憐強撐起上半身,垂着頭,邊喘氣邊說:“今天是最後的期限,我該走了。”
陸景文僵了僵,然後冷嘲道:“就你這個樣子,還能走得動路?怕不是想故意跌一跤,順勢倒進我懷裏吧?”
楚憐撐在床上的手緊攥成拳——真是好想撕爛這貨的嘴!
楚憐的這個舉動,落在陸景文眼裏,依舊是惹人憐惜的倔強。
見楚憐作勢仍要下床,陸景文眉心一擰,惡聲惡氣道:“你當我真差這麽一棟破房子麽?我隻不過是不想你還抱有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罷了。既然你已經認清現實了,那這房子你就繼續住着吧,等你什麽時候找到住的地方了再搬。”
楚憐毫不猶豫地搖頭:“不用,我可以先去住酒……”
原本以爲會得到楚憐感激涕零的陸景文,沒想到聽到的卻是楚憐的拒絕。
這個向來他說什麽,就是什麽的女人,居然敢拒絕他?而且還是他難得出自真心的好意?
她是燒糊塗了,還是燒瘋了?
陸景文心頭火起,但看到楚憐被燒得通紅的臉,終究還是壓下了火氣,故意譏諷道:“你以爲你去住酒店,就顯得你很有骨氣?你也不想想,你自己哪來的錢住酒店?花的還不是我給你的錢。”
楚憐死死地咬住下唇,一臉屈辱。
陸景文放緩了些語氣:“我要你繼續住,你就繼續住。”
楚憐倏然擡眸,直直地逼視陸景文,一雙眼亮得驚人:“陸景文,你當我是什麽,你養着好玩的一條狗?讓我滾,我就得滾?讓我留,我就得留?”
陸景文愕然,一瞬間竟是不敢直視楚憐的眼睛。
“我……”從未有過的語塞。
楚憐勾起唇角,自嘲一笑。眼中的銳利,随着這一抹笑,黯淡成了落寞。
“我病好了就走。”語氣極輕,仿佛被抽光了所有的力氣。
聞言,陸景文動了動唇,想再說些什麽,卻又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麽,沉默地離開了房間。
陸景文前腳剛走,楚憐就迫不及待地鑽回了被窩。
“小紳小紳!快快快!給我整顆妙手回春丸!燒死我了要!”
祝紳上線上得很快,但回複回得很慢:“……你要拿妙手回春丸,治感冒?”
“感冒怎麽了?感冒就不是病了嗎?就不難受了嗎?你沒做過人,你不懂,這種痛!”楚憐振振有詞。
祝紳似乎是深呼吸了一口氣,無奈地爲楚憐兌換出一顆價格被臨時調整爲零積分的妙手回春丸。
一聞到妙手回春丸那股熟悉的臭味,楚憐還是适應無能,皺起鼻子抱怨道:“小紳,跟你商量個事呗,咱能把這東西弄得香一點甜一點嗎?”
祝紳這一次回複得既快且幹脆:“不能。”
楚憐:“……”
無語地拿起藥丸,正準備生吞,房門外響起了一串腳步聲。
——陸景文去而複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