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迷途未返
三裏亭的荒廢,有人說是天啓年間的饑荒,也有人說是崇祯年間的大疫。畢竟這種區域性的災害入不得史書,有這樣的推測,也是因爲縣志上的寥寥幾筆。
【天啓七年,大水,禾稼登場悉被漂去,饑。】
【崇祯十二年,大雨連日不止,水漲,溺者無算,饑。】
三裏亭的鄉民不知姓氏、勇悍粗鄙、相貌醜陋,自成一派地不怎麽與鎮上往來,隻懂耕着草鞋峽裏的幾傾薄田,有機會打聽到故事的人就更少了。
但在下梅鎮的記憶中,故事已經被豐滿、衍生出了許多的細節。
不少鎮上的老人都記得,曾有個三裏亭跑出來的瘋子,隔三差五會出現在下梅鎮邊上,背着個破包袱說是要賣糧食,可打開來看,卻隻有稭稈和茅草。
鎮上那個躲在豆腐坊日夜勞作,已經未老先衰的趙五郎,就神神秘秘地在酒後告訴過鄰居,三裏亭并沒有那麽神秘,自家的叔姥姥的妹妹就嫁到了那裏。
剛嫁去的時候,三裏亭的日子還不錯,餘糧也能釀出農家渾酒,那位親戚回娘家臉上也有笑容。可越到後來,她就越來越孤僻,話越來越少。
每月二八她都按時回來,可見到爹娘也不會打招呼,她從不吃魚蟹,對雞鴨也敬謝不敏,懷裏總是揣着一塊嶙峋刺手的石頭。
稍不尋常的是,她隻有看見家裏的小孩子,才會多看兩眼。
家裏老人告訴過趙五郎,那可不是普通的看,而是眼神裏就想掰開揉碎、恨不得挖開肚子瞧個清楚的看。對于這個毛病,家裏懷疑她是生不出孩子魔怔了,開始不放心她回娘家。
兩邊斷絕來往的契機,是家裏人深夜發現她在水缸邊坐着,浣洗着什麽東西。千方诘難之後,親戚才張開嘴,裏面的牙齒紛紛掉落,露出貼在口腔,深入皮肌的蠕動異物,腐敗的創口就像長滿了疥瘡……
在那天的醉話之後,鎮上都說趙五郎家做豆腐就是給這個親戚吃的,也不管他醒來如何賭咒發誓,他家生意肉眼可見地衰落下去,他也肉眼可見地更蒼老了。
關于三裏亭的故事紛紛浮現,卻解決不了江聞當前的實際問題。
找藥回來的他迷路了。
這座荒村緊貼古道,兩者卻像是枯樹上牢牢綁定的寄生蔓藤一般,隻有無用的部份迅速繁衍,勒緊入樹木紋理,俨然一體。
從山腳爲起點,江聞以來時的小路爲标的物,沿着村西邊慢慢走着。曾被長年累月踩踏的田埂上滿是車前草,彙成了一條奇異的綠色小道。
江聞進山,因爲隻有那裏才能找到大瀉心湯的主藥,五碗熬成一碗的藥劑難配,但是藥理已知,先用幾味主藥拔除心毒還是可以的。
可不論怎麽走,他的腳步都走不完村前的田埂,再回頭一看,迂來繞去的山麓也總是在自己的身後不遠處。
“鬼打牆?”
江聞自言自語了一句,“這算是撞到本道爺頭上來了!”
說罷,他原地扣齒二七通,念起了秘要訣法裏,除六天隐咒第二十一的夜行咒!
“吾是小有真主,三天師君,昔受太上神方,殺邪之文。夜行遊屍,七惡妖魂,九鬼共賊,千魔成群。赫柏圖兵,巨獸羅千。揮割萬妖,當我者殘。”
兩邊的野草高過常人,此時夜風拂動窸窣作響,江聞的聲音仿佛驚動了什麽東西,他耳朵微動聆聽四面的動靜,循迹躍去,準備把孤魂野鬼擒拿歸案!
……然後吓跑了幾隻地上做巢的鹌鹑和雉雞,收獲了普通食材鳥蛋四枚。
“哼,你就不能慣着它們……”
反正四下無人,江聞随口放了句狠話,把鳥蛋收緊随身口袋裏,繼續在茫茫的野原苦惱打轉。這件事也讓他再次确認了一點,隔行如隔山,自己念的咒語看來隻能壯膽。
江聞想了一下,這條路可能有問題,那便不能沿着路走。
可難道是想要他闖進這片看不清腳下的野地?
但他轉念一想還有個更好的标志物——村口的社樹,可以直接往那邊走嘛!
“道術我沒有,但我有武功!”
就連史上最神秘莫測的僵屍,就是那個王将臣,都在深圳剪彩被捅了幾刀,因此萬般神通不如武功,功夫再高也怕菜刀,這話沒錯的吧?
所謂的鬼打牆現象,是因爲生物運動的本質是圓周運動。如果沒有目标,任何生物的本能運動都是圓周——嗯,就算武功沒搞頭,科學加武功有沒有搞頭?
江聞認準目标徑直走着,無視了所有可能迷惑視線的東西,這一次,讓人頭疼不已的鬼打牆,果然沒有再發生了。
回過神時已經站在了路的盡頭,江聞翻過了一道矮牆,已經看見了村口參天的香橼樹。
“果然要相信科學嘛,你看這個鬼,他就是遜啦……”
此刻月夜皎照,社樹高處的樹枝上有個影子飄來蕩去似是招手,見到江聞靠近,則冉冉沒入了樹木之中……
“……把我的科學還給我!”
江聞怒從心中起,毫不顧忌鬼影的面子,縱身躍上了樹幹,打定主意要向這個不按基本法的鬼怪讨個說法。
但是江聞登上高處之後,樹幹上卻空無一物。
他趁着月光穿破重雲,往不遠處的荒草叢中眺望,隐隐約約看見昏暗的光線閃爍。
站到了高處,江聞終于知道爲什麽明明這田埂堅實平坦,邊上卻沒有向田垅的延伸了——因爲荒草之間,全是密密麻麻,墳土不安蠕動着的墳茔!
就在這片荒墳之中,透着一個比常人要矮小一截的矮短黑影,昏昏然全爲一體,正在草叢中行進。
更古怪的是,這東西上下一體沒有頭顱,并非蠕動、爬動、走動、跳動,而是頭腳相互交替着地,翻滾着往前面走着……
“戊戌月丙申日戊戌時……”
“偏偏這時候闖進來……”
一道雌雄莫辨、陰測測的聲音在江聞身邊響起。
樹枝上猛然出現了一個紅裳女子,靓妝而立,紅紗下的臉龐,卻是猙獰可怖的宣紙糊就。
那紙臉油光可見,有的地方亮,有的地方暗,透着邪魅的笑容的嘴部輕輕翕動。
江聞猛然轉身,和那張駭人的臉龐相距不過一尺,四目相對。
江聞臉上的表情已是僵硬無比,頸部肌肉微微抽搐,張着嘴一句話都無法說出。
——然後打了個噴嚏。
“不好意思姑娘……”
江聞揉了揉鼻子,伸手抓住紅衣紙人空空如也的袖管擦了擦,感激萬分地說道,“我剛才在這邊迷路了,碰上混蛋在地裏翻着跟鬥想吓唬我,你有沒有什麽頭緒?”
紅衣紙人嘴巴緊閉,用濃墨繪就的眼眸空空洞洞,閉口不言。
江聞想了一會兒,就從口袋裏掏出兩顆鳥蛋。
“不白問你的,告訴犯罪嫌疑人在哪裏,這兩顆蛋就歸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