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下起小雪的時候,才是天街最不可多得的美景。
道路兩旁的商家在自己的小屋之中升起火爐,哪怕隻是從外面看去,都覺得心裏頭暖洋洋的。
天街有一個不成文的規矩,每到冬至之時,家家包素三鮮餡的餃子。等到夜幕降臨,聽到敲鍾聲音的時候便把餃子下到鍋中,等個兩三柱香的工夫,便是一頓美味佳肴。
據說這是自天街建立之初就形成的,至今雖然不過三十年,可沒準能夠綿延百世。
對于那一道鍾聲,大家衆說紛纭。
有說是此地特殊地勢所造就的,那建立天街之人爲了圖個吉祥,便自然而言的有了冬至日,包餃子的說法。
也有的說哪裏有那麽玄奇,就是那人喜歡吃餃子罷了,而且正好趕上冬至,沒有什麽能比一頓熱氣騰騰的餃子更溫暖人心的了。
後者自然都是明白人,因爲當時的他們正是如今王家家主的左膀右臂,幫着建立了整個天街,至今仍舊呆在此地。哪怕最初的峥嵘歲月因爲時間的流逝而被沖淡了,可端起那碗餃子,往日的江湖厮殺與快意恩仇好似又浮現在了眼前。
隻不過自己日益年邁,心有餘而力不足罷了。反正也不是什麽太過于值得糾結的事,睡一覺醒來,生活還得繼續不是。
天街的一處隐秘的閣樓中有一口大鍾,此時王家家主就站在大鍾旁邊,而在他身邊的正是天街青樓的那位雨晴。
王家家主閉目養神,心中默默盤算着時間。三十年來,這件事一直是由他在做。哪怕冬至這一天事務再繁雜,他也會來到此地在敲鍾過後吃餃子。
雨晴曾經笑言王家家主就是勞碌命,想要忙裏偷閑都閑不住。雖然坐在在别人眼中風光無限的位置上,可其實最是不如意。
每每聽到這番調侃,王家家主也隻會點頭說道,可不是嗎!而後再轉身離開天街,南下回到王家。
可今日不同,王家家主在來到此地的時候便對雨晴說爲他準備一間屋子,自己得多住上幾日。最近的事情都擠到了一起,而自己更是近乎走遍了整個大衍。好不容易都忙完了,怎麽說也得賞給自己一段休息的日子。
雨晴對此自然是非常高興,她眯起水吟吟的秋水長眸,笑着說道:“哪裏用得着再準備一間屋子?你王龍若是不嫌棄的話,就與我住在一起就好了。”
王家家主琢磨了半天,仍舊是拒絕了:“真用不着。”
兩人關系看似親密,諸葛塵都曾經笑言道是一對天造地設的“奸夫**”,可其實複雜的很。總結起來就是一句話,剪不斷理還亂。
隻是這些陳年舊事不說也罷,王家家主與諸葛塵即便再交心,可畢竟也差了輩分。
所以諸葛塵無從得知。
對此雨晴也隻是哀聲一歎後說道:“随便你。”
這一日清晨兩人一前一後走上閣樓的木梯,雨晴随手遞來敲鍾的木杵,好似在這一件事上兩人心意相通。
等到夜幕降臨,黃昏時的最後一縷光輝馬上就要被黑夜吞沒的時候,王家家主揮舞鍾杵,敲擊在大鍾之上。
震耳欲聾的鍾鳴瞬間響徹整條天街,隐隐約約還能夠聽見稚童激動的呼喊。
吃餃子喽!
就在這時,雨晴緩緩将一直用手拎着的包袱打開,從裏面取出一碗餃子,遞到王家家主的面前輕聲說道:“王龍,給你餃子,趁熱吃。”
王家家主伸手接過,開始細嚼慢咽起來。他眺望遠方,雪染群山與樹梢,美不勝收。難怪那些文人墨客曾經說過,北國風光便隻有那邊獨有,哪怕大商北部與大衍南部隻有一山之隔,可冬日之景還是差距極大。
如今的王家家主對此深以爲然。
平常生活在此也沒發現有哪裏出奇,可靜下心來細細觀望,确實頗有意趣。
雨晴看着王家家主那雖然不算出彩,可仍舊令不少女人沉淪的側臉,開口問道:“想什麽呢?這麽出神。”
王家家主搖頭說道:“沒什麽。”
“你可拉倒吧,咱們相識這麽些年,我懂你甚至勝過懂我自己。”雨晴撇嘴說道:“你心中藏事的時候嘴角會輕微上揚,眼神會暗淡無光,我說的這些都對吧?”
王家家主笑着說道:“怕了你了。”
雨晴不依不饒的問道:“那你就跟我說說是什麽事能把咱們王家家主給難住,雖說我幫不上什麽忙,可足夠出謀劃策了。”
王家家主疑惑說道:“那......我就同你說說?”
雨晴點了點頭。
“大概半年前跟我一起來到天街的那個皮囊極爲俊朗的白衣少年你還有印象沒有?”王家家主問道。
雨晴見王家家主碗中的餃子所剩不多,便自然而言的夾了自己碗裏的幾個送了過去:“自然記得,他可是差點将整條天街給攪得天翻地覆,就連上一任的街主都死在了他的手中。”
王家家主皺眉說道:“你能别總這麽哪壺不開提哪壺嗎?”
“當然可以。”雨晴放下碗筷,收拾好後一并收回包袱之中:“這次他又惹下什麽爛攤子了?”
“他把人家雲夢的一位皇子給殺了。”王家家主開口說道:“當初我把他納入王家萬族會名單的時候便想過他一定會給我惹禍,從皇城到天街再到王家,他是一點都沒讓我失望。不過他那個年紀,年輕氣盛一點也沒什麽不好的,況且我是真喜歡他。對待他的時候不像長輩對晚輩,更像平輩之交。本想着去到萬族會能讓我省點心,畢竟那裏天才倍出,還出不了幾個能治住他的?”
王家家主清清喉嚨,繼續說道:“可誰又能想到,連商學都被他給壓了一頭!”
雨晴不可置信的問道:“真的?!”
王家家主冷哼一聲:“那還能有假?”
“可那畢竟是一位皇子,他說殺就殺了,這不是把劍放在了整個雲夢皇室的臉皮上嗎?最關鍵的還是他二話不說,直接砍下去了。”王家家主越說越氣,隻感覺一陣頭暈目眩,趕緊找了一把椅子坐下。
雨晴想了想,開口問道:“那你決定怎麽辦?”
王家家主突然收起了愁苦模樣,嬉皮笑臉的:“既然跟你說了,就是要你給點意見啊。”
雨晴白了王家家主一眼,可還是繼續說道:“這就得看那白衣少年在你心中的是一個可有可無的棋子,還是心存厚望的少年了。若是前者的話,随意丢棄極好,即便心中難免生出同情,又能愧疚幾日?可要是後者,那還是你自己思量吧,這渾水我可不趟。”
王家家主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好半天才開口說道:“你的意思是說......重點在我?”
“可不是嗎!”雨晴沒好氣的說道:“不在你的話,難不成還在我?”
随後她便閉上了嘴巴,因爲瞧着王家家主的樣子,應該是正在冥思苦想。
過了差不多一柱香的工夫,王家家主自椅子上站起,開口說道:“區區雲夢而已,還想動我要護着的人?”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霸氣側漏。
可雨晴卻不得不潑冷水:“那可是四大王朝之一的雲夢,你真的想要力敵?”
王家家主在走下木梯的時候回頭說道:“我一位臻道境界的修行人,若還是害怕世俗力量的話,豈不是淪爲别人笑柄?”
雨晴這才想起,眼前這個看似與着調二字半點不沾邊的男人已經是站在臻道境界了,而且算得上是這座天下中的巅峰戰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