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堅硬如鐵



但凡是天下市井,總是有亦真亦假的消息流傳。而其中最能夠讓人浮想聯翩的,便是有關于上古妖邪統禦天下時候的黑暗曆史。
經曆慣了和平年歲,身爲少年便總會希望自己的生活能夠波瀾起伏一些,這樣才能留給自己大展身手的機會,一舉建功立業。像這樣心思重的,便成了江湖遊俠,浪迹天涯,就算是四海爲家吃不飽,也樂得自在。千金難買我願意,說的真不錯。不過這些年輕人當中的大多數,還是按部就班的娶妻生子,過着平淡卻幸福的日子。
真要比較起來,誰好誰壞真的不好評判。但是對于他們這些修行人來說,都一個樣就是了。
再說那妖邪究竟是何物?
沒人真的曉得它們的來曆,隻知道它們所過之處,生靈塗炭。飲人血,食人肉,那時的先民就好似如今被圈養起來的豬羊一般,任人宰割。修行人的數目也不及現在的百一,隻不過那些人都是真正的天才。以大毅力生生打通了修行路,縱然沒有功法支撐,也能夠走的極遠。
諸如這樣的黑暗年代,足足持續了幾千年才被終結。而那些鬼邪也在接下來被趕盡殺絕,由此才有了如今的太平盛世。孩童們每每談論到此,都十分激動。站在小土包上扮演正邪雙方厮殺一場,當然最後始終逃不過是人類取得了勝利。
不然現在的天下,還得是從前的鬼樣子。
從年少到現在,王家家主對于這種說法從來嗤之以鼻。曆史造就無從考證,僅從幾本古書上得來的風貌鱗爪這能當作是真想去相信?
未必。
更何況鬼邪二字,本就天方夜譚了些。繞是從小就被灌輸了這樣的想法,王家家主仍舊不信。有一次喝酒醉的不省人事,甚至豪言壯志說恨不能與鬼邪一較高下,不然早個三五百年,鬼邪盡除。
在天下還有一些人信鬼邪是真實存在的,卻堅持邪祟與之同族同宗。經曆歲月侵蝕,才會有了魔窟當中的那一支。
那一衆人馬各個氣宇軒昂,若不是渾身散發着帶有惡臭的黑氣,王家兩人恐怕還會認爲眼前一切隻是一個玩笑。而身爲沒事就喜歡帶着整個大衍南部前往賭桌的混賬家主,王龍非凡沒有半點膽怯,反而冷笑了一聲,與自己的後輩說道:“看清楚了嗎,這幫見不得光的家夥要取走你我二人性命。答應嗎?當然不,退一萬步講就算這些也不過是一個幌子,但既然敢出現在此攔住我,那便是想好了對策。以無心對有心,怎麽看都是對方占據了上風。既然真敢來找上門,不關怎麽說都不該是碌碌無爲之輩。如此也好,自從入了臻道境界,許多打出來的朋友再遇見我隻提喝酒。劍修藏起劍,假裝自己不是劍仙,圖有境界罷了。拳師纏住雙手,說什麽劈磚碎骨,輕易不可再動。最離譜的還是陣師,一個個傾家蕩産爲的就是布下十幾道連環陣。烏龜殼一樣,根本打不動。其實我也沒想着能留下他的性命,就好像把我灌醉,自己就會成爲天底下下一個更爲年輕跻身臻道境界的修行人了。投機取巧比拼的是運氣,碰巧我運氣差,不去争搶就是。而那些赢了一次,第二次瘋狂後還是忍不住上桌下注卻賠了一個傾家蕩産。畢竟誰的運氣也不可能一直好下去,真正的修行人,是不需要太多運氣的。勤能補拙,境界亦可補殺力!”
可即便是親眼所見,王家家主還是不太相信在當今仍舊有鬼邪存世。若是這樣的消息被洩露而出,必然會引起軒然大波。他隻是想不通,爲什麽這些鬼邪會碰巧在這時找上門來,難道真的不怕四大書院的院主得知此情,随後頃刻而出?遙想當年,鬼邪的王也才不過去去僞聖境界,碰巧當時的人類不得修行之法,各個在修行路上的攀登也是緩慢的讓人着急。可如今不是了,百家争鳴,隻要是真正的天才,何愁自己的境界不動!
王家家主開始重新審視那一衆鬼邪的氣機,爲首的那位境界不高,竹籃打水,有無妙術傍身尚未可知。但它卻絕對不是這些鬼邪當中境界最高的,隻不過是一個幌子,吸引王家家主的注意力罷了。有一個一直沒有睜開雙眼的,才是重中之重,臻道起底,沒準兒還是一位大臻道!
王家家主搓了搓手,嘿嘿冷笑着。瞧着不像是個掌握大衍南部命脈的巅峰修行人,反倒與江湖水塘中背對蒼天不翻身的底層遊俠有很多相似。畢竟年少時在江湖裏摸爬滾打的經曆影響極深,每一次與人對敵時,他還是難免流露出之前的樣子。
王大雪也絲毫不怕,伸出手來握住自己的斷魂刀,随時準備出手。
那一衆鬼邪以逸待勞,也不急着動手,似乎它們的目的隻是要拖住王家兩人即可。被圍在中間的那位睜開眼睛,目視前方,發出刺耳笑聲,開口說道:“實不相瞞,在這時候暴露在世人眼中,可不是我們想要看到的。可有人拿出了足夠讓我們垂涎三尺的大價錢想要買那個姓諸葛的小子的性命,便不得不打亂從前安排好的計劃。”
王家家主冷眼相對,開口說道:“想要買諸葛塵性命的人,莫非是那個太行宗宗主王龍?”
那鬼邪哈哈大笑,露出一口與自己漆黑面容形成鮮明對比的潔白牙齒:“他?一個小小竹籃打水,在我們眼中什麽也不算。我猜,他恐怕連我們的存在都不知道。畢竟誰家可不是都如南部王家一般底蘊雄厚,從古書當中的隻言片語就能推斷出我們的存在。”
這一番話反諷,讓王家家主不由得皺起眉頭。他所擔心的自然不是鬼邪對于王家有多麽看低這樣小家子氣的事情,而是鬼邪竟然會對這座天下的家族能夠如此了結。兵法尚且說了,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對方既然能夠一直隐忍下去,厚積薄發,一定所謀甚大。王龍想來想去,似乎隻有一種心底不太願意承認的事情了。鬼邪一族想要整座天下改頭換面,重回它們的手中!
此時此刻,王龍也顧不上生死不知的諸葛塵了,一隻手搭在背負長刀之上所纏繞的布條一端,向着天空一抖,一把閃着寒光的長刀便出現在衆人眼前。此刀無名,隻知跟了王龍多年。能承受住他霸道無匹的刀氣溫養,想來也不是凡物。他已經打定主意,要将眼前鬼邪殺個幹淨,再逼問出事情的真相。不然等到鬼邪勢力成長起來所帶來的生靈塗炭,恐怕是四國交戰在一起也不能比拟的!
他站定身形,整個人好似出淵蛟龍一般蓄勢待發。這是他入臻道以來,第一次真正的認真起來。平時走到某處,僅僅是氣機流露,也能讓别人退避三舍。
臻道之上,可引大勢。更何況對于王家家主而言,言出法随不用多說,不過身爲刀客,能讓他感覺到真正快意的,唯有近身厮殺。無名長刀上,朵朵刀氣所化的花朵綻放,王家家主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便向前掠去。他的腳下不時傳來有如雷聲陣陣的轟鳴,而鬼邪卻并未流露出太多驚慌,對視一眼,向後退去。它們真正所求的,可不是今時今日與王家家主分個勝負。隐忍二字,現如今已經流淌在了它們的血液當中。昔日慘遭滅族之痛,唯有幾人苟活于這座天下。千百年來的休養生息,它們始終忘不了像過街老鼠一樣隻能呆在暗處偷窺世間的感覺。憤怒在心底如烈火般熊熊燃燒,即便是比上諸葛塵的心魔道火也是更勝一籌,甚至時隻要一縷就能焚燒世間的火種,也遠遠不及。
但是歸根結底,是哪一方錯了嗎?
都是爲了生存,誰又能看不起誰?
王家家主一擊落空,心中卻也沒什麽起伏,而是更進一步,直沖對方而去。不過對方那幾人當中也有臻道境界的修行人,雖然現在看去殺力不如王家家主,但是相同境界之中的修行人,想要擊殺對方,所耗費的時間可不是一時半刻就足夠的。
天空中,那兩位臻道糾纏在一起,雖然是王家家主占盡上風,可對于大局而言還是誰也奈何不了誰。而且鬼邪還是以守爲主,被動挨打,絕不會還擊。王家家主束手無策,一時間又不能擺脫對方回到城門前。差不多百個回合下來,王家家主的殺意到達了巅峰,他握緊刀柄,向前一揮,自己則借着刀氣蕩出去的力道向後退去。若是此時城中百姓有人遙望天際的話,便可以看見諸多刀影懸挂于那裏,而一位面容樸實無華的中年人端坐在那裏,身形穩固且不動。周身所環繞的看不真切的全部都是這座天下的刀意凝結,他伸出手來,輕叱一聲,那刀意群峰便呼嘯而去。
此乃王家家主的竹籃妙術,被他取了一個極簡單的名字,刀影。可其殺力,卻實在不簡單。光是看這漫天懸刀之景象,就足夠讓人瞠目結舌。
而對方自認不能力敵,很識趣的退回了地面,與爲首的鬼邪小聲言語幾句,便重新閉起眼睛,好似一尊雕像。
收回刀影,重回地面的王家家主深呼吸一口,大吼說道:“膽敢招惹我,你們回不去!”
“哦?是嗎?”爲首鬼邪笑着開口,它一搭手,王大雪便躺在馬下,出現在衆人面前:“家主請看,您真要魚死網破的話,我就隻能先殺了他了。說實話我真想看看,是家主的刀快,還是我的雙拳更快些。”
它翻身下馬,走上去踢了王大雪一腳,而他毫無反應。身邊鬼邪則開始散開,圍在四面八方,似乎是在等着王家家主出手。尤其是先前與王龍厮殺頗多的那位臻道,就與他面對面的站着。
隻要王龍出手,它一定會盡全力攔下。而在這時間内,足夠王大雪死無數回了。
原來在王家家主去往天空交戰時,王大雪突發奇想,想要偷襲。結果才跳到空中,便被扼住喉嚨,給直接打暈在地。畢竟雙方境界相差實在懸殊,而又不是每個人都是諸葛塵,殺力比之境界好要高出不少。
看着自己那個最得意的後輩,王家家主的臉色陰晴不定。好半天才無力的開口說道:“把他留下,你們走吧。”
聽到這一番話,領頭鬼邪輕輕一笑道:“那就多謝家主您的寬宏大量了,相信在不久的将來,我們還會遇見。到那時,這座天下可救藥改頭換面了!”
它話音剛落,便有一條黑線憑空出現在它們的身後。黑線拉開,變爲兩條,将鬼邪們緩緩吞沒。随着一聲巨響,此地便隻留下王家兩人了。
此地寂靜中,王家家主從自己的芥子當中取出一把弓箭,箭在弦上拉成滿弧被他射出。等做完了一切,他屈膝坐在地上,自言自語道:“這天下,又該亂了啊!隻希望四大書院在得到我的消息後能有行動,萬不能坐視不管。最起碼也得出手,阻止四國之間即将爆發的戰争。不然鬼邪現世,所帶來的生靈塗炭,隻會更勝不止一籌。”
之所以這麽苦惱,正是因爲他心裏清楚。在天下大勢面前,一位看似極高的臻道修行人,左右不了大局。就像兩國交戰,那權傾朝野的宰相,能做的也不過是出謀劃策罷了。提出的那些法子,也得等真正實施後,才能看清是利是弊。
不過一将功成萬骨枯,他王龍,究竟是将,還是枯骨?
沒人知道,隻能憑着時間,一步步看。
“家主?那些鬼邪,被你殺了?”終于醒來的王大雪先是環視四周,随後開口說道。他隻感覺自己做了一場夢,醒來後神清氣爽。
王家家主瞥了王大雪一眼,越想越氣,一巴掌打在對方頭上,厲聲說道:“都怪你小子,老子大戰,你就趕緊跑遠了多好。非得湊上去顯現自己的威風,要不是你,老子早就給它們一窩端了!算了算了,說也沒用。以後記着點,插不上手,就退避三舍。”
頭腦簡單的王大雪也不清楚自家家主的意思,但也知道這時候不點頭又得挨打。
兩人坐了一會,這才想起來還在須彌城的生死尚且不知的諸葛塵。對視一眼,便起身上路。
期間兩人途徑一座高山,好在修行人登山如履平地,耽誤不了太多時間。但與平常不同,王家家主并未帶着王大雪直接躍下,而是對着月光,有感而發道:“修行人與尋常百姓,究竟有什麽不同?問問本心,其實也沒什麽。注定要到來的天下大亂,是時候該讓那些久坐雲端,俯瞰蒼生的所謂修行人明白了,在很多時候,沒有不同處。”
本是一番頗爲有見地的話,可對于滿肚子墨水加起來也少的可憐的王大雪來說,就隻有摸不到頭腦了。得虧了他是下一任王家家主的繼承人,沒什麽尋常世家的勾心鬥角,不然以他的心思,總會被人算計死。
一番話其實隻是在說給自己聽的王家家主繼續說道:“我們這一代已經老了,所以你們這些年輕人才要快點成長起來,結果我們肩頭的重擔才行。六十年甲子過後,我就得去頭頂那座天上天了。縱然牽挂在此,可在恢恢天道面前,也沒有不走的辦法。”
“别煩心了,家主。”王大雪嘿嘿笑着說道:“去往天上天可是好事,多少人求都求不來。再說了,我們這些年輕人,有塵哥在就足夠了。我就負責在後面搖旗助威,等着塵哥一劍蕩平天下。”
王家家主聽後,輕輕點頭,以僅有自己能夠聽見的聲音說道:“可是隻有他一個的話,諸葛小子的肩上擔子,未免也太重了。”
王大雪也不去看王龍的臉色,繼續以自己的方式爲其寬心:“再說了家主,你也不算老啊,正值壯年,怎麽就去思考死了之後的事情了?照我說,咱們這些壽元本來就極長的修行人,就該笑對人生。”
月色下,王大雪笑的十分開心,結果就挨了一巴掌。
“你就是個大傻子!”王家家主突然破口大罵:“鬼邪一事我又不是沒跟你說過,它們要真的還存在于天下,等到傾巢而出那一天的後果會有多嚴重?四國之力,尚且不一定能與之抗衡。諸葛小子确實殺力驚人,未來未必就不能夠獨當一面。可要讓他以一己之力殺淨鬼邪,絕不現實。所以從今天開始,在修行上大雪你該認真了。”
王大雪輕輕一笑道:“怎麽就沒認真了,家主我沒明白你的意思。”
王家家主歎出一口氣,不再多說,向山下掠去。從上方看着他的背影,竟然能感覺到其中的無比疲憊。
山頂,王大雪踏出一步,卻又縮了回來。沒人知道他在畏懼什麽,可當他一躍而下的時候,面色堅硬如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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