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已經不能用微涼來說，而是寒可透骨。中午到還好，直到太陽西斜，諸葛塵也隻能扯着領子禦寒。而且算着日子，離冬至也沒有幾天了。再像下起淅淅瀝瀝的小雨已經是奢望，所以大家倒是對于今年的第一場雪很有些念想。
再加上大衍本就地處天下之北，冬日嚴寒歸嚴寒，不過千裏冰封的北國風光，還是别有一番風味的。隻不過諸葛塵看過見過，對于再看一次不會覺得有第一次的新奇，所以沒什麽太大的執念。反倒是對于會從天際飄落的零星雪花，産生了不小的興趣。
那漫天飄舞該是何等的詩情畫意，隻有看過才知道。隻是如今不能禦風向天，不然的話，配上一壺酒，佐上入手便化的雪花，在他看來便是天底下最好的下酒菜。
一旁的王大雪不知道諸葛塵在想些什麽，但也不去打擾，反而盯着内院無人打理，已經枯敗的草。他不比諸葛塵，不習慣去想那麽多，反而活的極爲自在。未來按部就班接替王家家主的位置，也是天底下最有話語權的最小撮的那撥人。
天下雖然大，可許多事情歸根結底就是不公平。投胎本身是門技術活，不然哪來的王侯将相之分？曾經的王大雪向往江湖中的快意恩仇，如今雖然也有這樣的心思，但終究是淡了不少。未來的王家家主，于情于理，也不能在江湖中久留。
沒一會的工夫，兩人來到了馬府大堂。
諸葛塵走入其中，一眼便看見了坐在首位的那名老人。老人瞧着年紀已經很大了，但卻精神抖擻。他的神态莊嚴，看上去便是見多了大場面的人物，處世不驚。想來這偌大馬府，唯有那位馬尚書有此氣度。
諸葛塵輕笑一聲，走上前去開口說道：“馬尚書，想要見您一面，可真是無比艱難啊！”
馬尚書并未表現出如何慌張，反而喝了一口手中捧着的清茶。他呼出一口氣，由于大堂房門大開的緣故，一股霧氣彌漫上來。混着的茶香在大堂當中四溢，連諸葛塵也能夠聞到。
“縱然再艱難，兩位不還是來了嗎？”馬尚書輕聲說道：“馬家子弟衆多，有那麽一兩位不肖的也很正常，還望兩位多擔待些。都是在京城也有頭臉的大人物，真要弄的互相下不來台，就算是王家家主，想來也不願意看到。既然錯在我們的話，等下我自然會吩咐人去王府别人道歉謝罪。如果沒有其它事情的話，兩位就走吧。天寒地凍，久坐中堂的話，老夫年歲大了，經受不住。真要因此患病，戶部那麽多事情，誰來定奪呢？”
他三言兩語，便将事情全部歸結到了自家不成器的子弟身上。這賴賬的本事，不由得讓諸葛塵皺起眉頭。連自己的生死都已經被威脅，他想讨要的，可不僅僅是一個公道。而是幕後究竟是誰在操縱，是商學，還是他已經想到，卻不太願意相信的第三美人？
諸葛塵冷笑一聲道：“馬尚書打太極的本事真不小，不過我們也不是任你欺瞞的傻子，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心中不僅有數，更是知道在這一切的背後，不可能僅僅是你一個戶部尚書。”
他自顧自的都進大堂，挑了一把椅子搬到了馬尚書的面前，兩人對視，諸葛塵開口說道：“說吧，究竟是誰？當然了，你要是自認有骨氣的話，不說也罷。但你得相信，我總有辦法讓你吐露實情。”
諸葛塵将雙手交叉在一起，托住自己的下巴，繼續說道：“你一個尚書，在這座京城的勢力确實不小。但要說有膽量去堂而皇之的謀殺一位朝廷供奉，我是萬萬不信的。我要是沒說錯的話，你已經從背後的人那裏，知道了我的境界全失吧？而且特意叮囑你的家奴，拖住王大雪，然後來殺我。隻可惜了，你馬尚書千算萬算，沒想到我還留有後手。”
盯着馬尚書那已經露出了些許驚悚的眼眸，諸葛塵輕輕一笑，伸出手來接過王大雪遞出來的匕首，把它搭在馬尚書的腿上。稍稍一用力，在對方腿上留下一道并不算深的傷口。
“說與不說，全在你自己心裏。但說句實話，就算你不說的話，我也有其它方式得到真相。”諸葛塵循序漸進，開始了新一輪的攻勢，逼迫馬尚書說出他想要得知的真相：“可你得爲自己的家族着想啊，馬家看似家大業大，可已經萬強中幹了吧？下一任的年輕人當中，似乎沒有能走上你這高度，掌管一部，繼續讓馬家保持如今的位置的。所以你才會去賭，希望幕後的人會像答應你的那般信守承諾，幫着馬家綿延下去。可要是我現在就殺了你，他們還會爲了沒有利用價值的馬家費心費力嗎？我自認算是做起買賣很良心的修行人了，但萬事都得先保證自己利益的最大化。你想殺我，功虧一篑。我想殺你，連刀鋒也近在咫尺，這便是幕後那些人最想要看到的結局了吧......”
誰料到他這番話還沒說完，便有攪局者傳入這大堂之中。
諸葛塵挑起眉毛，回過頭來，瞧見是那幫夜禦衛，竟然勾起嘴角，開心的笑了起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意味着這名叫諸葛塵的青年，心中怒火已經燃燒到了極點。
“供奉大人，您可萬萬不要因爲一時火氣而殺了馬尚書啊！不論怎麽說，你們見的恩仇如何，也不能讓一位戶部尚書爲此事陪葬。您要信得過的話，這件事可以交給我們夜禦衛，不出數日，一定會給您一個滿意的答案！”那個中年人跪在地上，抱着拳，連頭也不敢擡起。生怕那個青年因爲怒不可遏，真的将手中匕首插入馬尚書的心肺上。
諸葛塵哈哈大笑，指着不遠處的那幾名夜禦衛，半晌過後，才開口說道：“滿意的答案？不是我瞧不起你們，連我都查不出的事情，你們夜禦衛，夠資格嗎？一步之遙，卻被你們攪亂。”
諸葛塵歎出一口氣，從椅子上站起。此時的他已經沒了耐心，他伸出手将匕首放在了馬尚書的脖子上，面無表情的說道：“最後一次機會，幕後的指使人......到底是誰？”
瞧見諸葛塵動了真格，那幾位夜禦衛大驚失色。每個人也再顧不得禮節，紛紛起身，想要往諸葛塵身邊沖來，将馬尚書帶出生死掌握在别人手中的險境。
而王大雪則在此時抽出斷魂刀，一聲長嘯從諸葛塵身後走出，攔下那幾名夜禦衛：“我看今日誰敢上前半步！”
馬尚書看着那幾名果然不再敢動的夜禦衛，吞咽了一口唾沫，終于松了口：“尋歡樓，張姑娘。”
果然是她！
諸葛塵眯起眼睛，心中怒火更勝剛才一籌。
他本以爲兩人間的關系就此斷了，從此相忘于江湖已經是最好的結局。結果到頭來才明白，對方竟會如此希望他身死道消。昔日那把匕首之事若是還可以解釋爲鬼迷心竅的話，那麽今天，便是不死不休。
再多感情，都是可以揮霍幹淨的。諸葛塵深知這一點，所以在處理與自己相關的任何事情上，已經算得上很謹小慎微了。
諸葛塵皺起眉頭，開口問道：“馬尚書，您說的是真的。”
沒有回答，因爲馬尚書已經被吓得昏厥過去。這個已經年過花甲的老人到底承受不住這樣的威逼利誘，所幸昏倒過去，省的活遭罪。
諸葛塵看了馬尚書一眼，心中清楚他不敢騙自己，便送開口，轉過身來與那幫夜禦衛說道：“我本就沒想殺他，奈何他一直嘴硬，最是不肯說出自己知道的。無奈之下，我也隻好用些手段。接下啦我要離開馬府，希望諸位不要再緊跟着我。不然我會做些什麽，我自己都無法保證。”
諸葛塵甩手将茶杯打碎在地，與王大雪出了大堂。片刻後，他又獨自一人折返回來，與那位中年人說道：“忘了說一件事，你們夜禦衛那名一直鎮守在馬府的那個大漢，我要了。這件事我會請王家家主親自與皇上去說，所以你們夜禦衛就不要管了。這件事，已經惹惱了我。要再來幹擾我做事，等我境界恢複，你們這個夜禦衛，可就大難臨頭了。”
周圍幾人聽見他毫不客氣的威脅，第一想法便是将諸葛塵擒下。但正是因爲知道眼前白衣青年的可怕之處，中年人答應下來，趕緊阻止自己的手下。因爲不出二三十年，此人必将成長爲一位讓人聞風喪膽的修行人。等到那時，若他還留在大衍的話，區區夜禦衛的生死，也隻在他的一念之間。
諸葛塵點頭，連道了兩聲很好後不再緊繃着臉，而是重新變回了那個謙和青年：“既然如此，咱們就就此别過吧！”
中年人松了一口氣，他看回大堂，吩咐手下将昏倒的馬尚書送回屋中修養。等一切做完之後，他便獨自離開大堂，步行走回了夜禦衛在這座京城聚集的小院當中。
......
才走出馬府，就真如諸葛塵所願的一樣，天空開始飄起了雪花。
爲了迎接京城的頭場雪，許多人都走到街上，開心的手舞足蹈。百姓的快樂總是這麽簡單，随便一場雪，也能夠開心一整天。倘若不是有心事壓在胸中，想來諸葛塵此刻的心情同樣極好。
沒想到在這兩年之後，他又得去往那座尋歡樓。現在想來，當初所見，無論是老鸨還是那個小七姑娘，似乎都是張姓美人特意爲他呈現而出的。最可怕的是，他竟然深信不疑。
想到這裏，諸葛塵呼出一口氣，有些惆怅。他習慣了去信任身邊的人，結果到頭來，都是這樣的人爲自己埋下了無窮禍患。隻不過縱然如此，諸葛塵仍舊不願意在這種本心上做出改變。他總覺得，有些事情要真是改變了，諸葛塵也就不再是諸葛塵了。
這頭場雪，下的出奇的大，讓諸葛塵根本沒想到。他伸出手來，接住一片雪花，用自己這些日子以來終于養育而出的點滴劍氣接住，放在眼下看了看。都說每一片雪花就像這個世界，都有着大不同。他拿着自己掌心的與王大雪對比一番，果然如此。
街上人頭攢動，兩人在其中艱難前進，卻誰都沒有不耐煩的心思。
這場雪，連帶着諸葛塵心中很難出現的疲憊，也一起降落在地上消融。雪越下越大，洋洋灑灑。降落在不遠處的草坪上，諸葛塵的頭發上。從遠處瞧去的話，像是少年白了頭，心中滿憂愁。但若是瞧他那清明的眼眸，便會沉淪其中。
太學裏的學生也趁此機會湧入街上，他們誦起了學過的經典：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這梅與雪，都是冬天才能一睹的事物。不過兩相比較，自然各有各好。
諸葛塵聽後，笑了笑，将這句詩記在了心中。
有一位太學弟子腳底打滑，撞在了諸葛塵的身上，擡起頭來剛想道歉，諸葛塵便先一步笑着說了一聲不礙事。
看着那兩位的背影，這位太學弟子才回過神來，他打掉腦袋上的雪，嘴裏輕聲念叨了一句：“好俊的男子！”
又有一位太學弟子撞在他的身上，開口問了一句幹什麽呢，這麽出神。隻是看着毫不掩飾的笑容，似乎是他的朋友。
太學弟子搖着頭，說了一句沒什麽，便繼續享受這來之不易的時光了。
前方人群漸稀，諸葛塵便扭頭與王大雪說道：“大雪，你先回去吧，我去京城随便走走，處理一些事情。再買點現成的東西，晚上我還是回去吃的。到時候就不麻煩管家了，咱倆就着雪景喝酒，總不能浪費了。”
王大雪欲語還休，諸葛塵笑着說道：“放心吧，你塵哥什麽時候做過沒把握的事？從王家别府等着我，要是家主問起，你說實話就好，省的他擔心。”
說完這一番話，諸葛塵與王大雪分道揚镳，混入人群，從兩條路上離去。
......
按着自己的記憶，諸葛塵去去往那座尋歡樓。
在路上，遇見積雪厚些的地方他便踩上去，聽着腳底下的聲音，心中異常歡喜。在天上天的時候，由于中土四季如春，他确實沒見過雪。來到這座天下，看見過雪是看見過，可那時候的他連天壘都沒有跨過。仍舊是一位苦渡人，縱使雪景再美，也枯燥無比。
可如今有了閑情雅緻，諸葛塵不免多多欣賞。他竟然恨不得這個冬天天天落雪，讓他看個快活。甚至生出了一種等自己真成爲了人仙境界的修行人，便居住一座山上草廬。草廬之外有四季，分爲春夏秋冬，每一個季節裏，都是他喜歡的一切。
這種想法雖然荒唐，可對于一位人仙來說，做的再多，也總會有一群狂熱的信徒。
沿街還有不少在寒冷雪天仍舊叫賣的商販，諸葛塵覺得一位老婆婆可憐，便将她小車上剩餘的一些小菜全買了下來。最後還笑呵呵的将那些菜放回了小車上說道：“大娘，天冷了，早些回家，吃點熱乎的暖暖身子骨。”
久居京都，想來那老婆婆也是個見過人情冷暖的，可此時還是有些哽咽。似乎是不善言辭，好半天才說出一句：“公子真是個好人啊！”
諸葛塵輕輕搖頭，轉身離去。
這世道，哪有什麽好壞之分。隻要是爲了活的更好，就沒有誰對誰錯。可是一個老婆婆還得在雪夜裏叫賣，可見如今的世道，不想那些貴人說的那樣，是從前不可求的太平盛世。糊弄宮裏的皇帝，世家的公子哥兒行，卻絕對騙不過他的眼睛。
雖然悠然自在，但諸葛塵走的卻是不慢。冬天日短，此刻已經萬家燈火初上。諸葛塵走到長街盡頭，影子被拉的極長。再走幾步的地方，各種裝飾華美的馬車停在一旁。
諸葛塵扭頭看去，隻見尋歡兩個字，與兩年之前如出一轍。他在門口站了一會，便被人流裹挾走入其中。似乎是今日下雪的緣故，很多喜歡附庸風雅的京城文官在今夜來到這座青樓，準備潇灑一春宵。
諸葛塵的目光在每個人的臉上掃過，這才發現都洋溢着不作僞的幸福笑容。
他沒等到尋歡樓裏的老鸨找到自己，而是去往了昔日他與張姓美人相遇的地方。隻可惜那裏人去樓卻不空，而是換了另外一位女子。據身邊來往的人說叫什麽茗香，是位清倌，在如今的尋歡樓風頭正盛。
諸葛塵自言自語了一句：“馬尚書騙我？”便走下樓去。
等他出了尋歡樓，似乎是一時受不了冷暖的改變，打了一個寒顫，裹緊了那件狐裘。
鬼使神差的，他扭過頭去，卻見尋歡樓旁的小巷陰暗處，有一位女子站在那裏。
大衍京城頭場雪，這一男一女于這座天下二度重逢，而且眉眼皆帶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