苴羅侯有理由憤怒,異常憤怒!
草原上出一個雄主有多不易?通常幾百年才會出一個。他的兄長柯比能,剛展現出一點雄主的姿态,就被大漢派人給幹掉了!
漢人着實太可恨了。
大家明刀明槍幹一場不好嗎?爲什麽一定要用刺殺這種氣死人不償命的手段!
倉促間,苴羅侯召集了三千多人,命令後續人馬随後跟來,率先一路向東追擊而去,
縱馬疾馳間,苴羅侯咬牙切齒地想道:“韓龍賊子,你跑不了的,待我追到你,非把你五馬……不,十馬分屍不可!”
與此同時,韓龍已經跑出六十多裏,正快速的往大青山方向疾馳。
他要帶上阿秀一起走。
至于阿秀的爹爹,實在是顧不上了。
安靜的草原上,忽然變得喧嚣起來。
數千匹馬縱橫在草原上的動靜,與地震無異。蔚藍色天是安靜詳和的,大地卻顫動着,小河水仿佛也受驚了,水流都小了許多。
一日後。
苴羅侯率衆趕到大青山時,四下裏已經沒了人影。
幾個經驗老道的鮮卑人跳下來馬來,伏在地上一頓觀察。
少頃,幾人同時伸手指向北方。
苴羅侯目視着幾個族人,怒道:“你們沒看錯?他們往北去了?”
難道不是往南?逃往大漢才最安全?
爲什麽是往北?
此言一出,幾個族人頓時又有些不确定,再次伏在地上,一頓觀察後,齊齊指向北面。
苴羅侯大手一揮,騎兵立刻分爲兩路,一路往北去尋,他自領一路往南去追。
他堅信韓龍是往南逃遁的。
又一天後。
鮮卑人越過長城,進入塞内,一路追到易水支流河畔,苴羅侯終于見到了正撐着竹筏過河的韓龍。
他手中大刀一揮,大聲呼喝道:“兒郎們,給我殺!”
千餘人縱馬沖殺上前。
阿秀見到鮮卑兵馬如排山倒海一般殺将過來,吓得花容失色,連忙後退一步。
不小心一個失足,跌落水中。
阿秀隻伸着手揮舞了幾下,便沉入河中不見。
她生在草原,沒見過什麽水,且年紀還小,不會水。
見狀,韓龍連忙跳入水中施救。
此時,兩人竹筏正位于河水中間,距離兩岸都不到五十步。
見韓龍再無路可逃。苴羅侯于馬上高聲叫道:“兒郎們,活捉韓龍賞千金,升小帥,不,升大人!”
聞聽此言,鮮卑騎兵們頓時熱血沸騰,雙目冒着綠光,一個個都和不要命的瘋子一般,紛紛下馬,縱身跳入水中。
霎時之間,便有百十個鮮卑人拼命劃着狗刨,朝河中間冒出頭的韓龍逼了過來。
可鮮卑人生活在草原,會水的隻是鳳毛麟角,加之又不知易水支流頗深,難以泅渡。
不一會,就有一部分人劃着劃着,無聲無息沉了下去,胡裏胡塗地見了閻王。
此情此景,卻無人退縮,沒有沉下去的鮮卑勇士們,仍氣勢如虹的向前奮力狗刨,期望捉住韓龍,拿到頭功之後,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
此時,韓龍已将阿秀救了上來,用褲腰帶将昏迷的她綁在背後,奮力往另一邊遊去。
雖然背着一個女人,但深諧水性的韓龍速度仍比鮮卑勇士們要快。
眼看距離越拉越遠。
苴羅侯叫道:“賊人休想逃脫,來人,射箭!”
話音剛落,便有十幾個神射手挽弓搭箭,瞄準河中的韓龍,“咻咻咻”一頓亂射。
此時韓龍已近對岸,距離另一邊的鮮卑人約有百步遠,大多數箭支因射程不夠落入水中,一部分箭支射在水裏的鮮卑勇士身上。
不過,仍有三支箭射在了快速往對岸遊去的韓龍身上,河水瞬間殷紅一片。
可韓龍速度卻絲毫不減,反而越遊越快,轉瞬便上了對岸,而後背着阿秀轉入對岸的小樹林,沒了蹤迹。
原來那三支箭并未射中韓龍,其中一箭射在阿秀背上,另外兩箭射在阿秀的屁股上,左右各插了一支,看上去很對稱。
苴羅侯憤怒的将手中長刀擲出,立即命人制作木筏,過河去追。
雖然此地已經是大漢領土,河對岸更是高柳城的範圍。但殺兄之仇直沖腦海,苴羅侯豈能幹休?
等到弄好木筏,千餘人渡過河,往追韓龍之時,已是一個時辰之後。
韓龍早已跑得不知去向了。
由于馬匹全部留在對岸,苴羅侯率衆順着血迹一路追去,直追出八十多裏。
直到巍峨的高柳城城牆出現在衆人眼前,苴羅侯一拍額頭,方才驚醒過來,額頭冷汗唰的一下就冒出來了。
糟糕,怎麽追到這裏來了?
正要命人原路後退,忽聽城中馬蹄聲雷動,一彪人馬揮舞着長槍刀劍,徑直沖了過來,将他及部衆全部圍了起來。
由于沒有馬匹,千餘人都是徒步追擊至此,是以,在大漢全副武裝的騎兵面前,是沒什麽戰鬥力的。
包圍圈合攏後,當先一名青年将領冷聲喝道:“我乃大漢幽西都督王雄,來者何人?何故犯我大漢國境?”
苴羅侯悄悄退後兩步,對親衛使了個眼色。
親衛旋即出列拱手道:“尊敬的王雄大人,我們并非有意犯境,而是有個族人叛逃到這裏,因追擊途中誤入貴地,還望大人網開一面,放我們歸去,我大鮮卑會永遠記得大人的恩義。”
原來,自從那一千鮮卑軍到了易水支流後,王雄便得到了訊息,開始不明所以,便耐着性子又等了片刻,直到鮮卑人在河對岸制作竹筏,将人馬悉數運過河來,這才意識到出了大事。
王雄連忙派兵前來,于中途碰到背着阿秀,累到口吐白沫的韓龍,便先将他接了回去,尋醫官爲阿秀診治後,這才領兵出城來收拾殘局。
此時,王雄已經知道,領着這一千鮮卑人的是柯比能的弟弟苴羅侯。
柯比能一共有兩個弟弟,二弟苴羅侯是比較有威望的,三弟剛成年,在部落中沒什麽名氣。
今日,既然苴羅侯自投羅網,斷然沒有放虎歸山的道理。
思及此處,王雄微微一笑,擡手令三軍列陣準備殺敵,對苴羅侯的親衛說道:“是嗎?那你們的叛徒找到了嗎?”
苴羅侯親衛連忙躬身回道:“沒找到,我們不打算找了!”
“呵呵……”王雄冷笑一聲,正要令手下攻擊,忽見遠處又有兩千鮮卑人渡河而來,快步聚集過來。
什麽情況?買一贈二?
王雄當了快十年幽西都督,第一次見到這種沒腦子的送死流操作。
一瞬間忽然覺得,與其将苴羅侯斬殺在此,不如将他放回去繼續禍害鮮卑。
有此人在,鮮卑焉能不滅?
苴羅侯見又有兩千後續兵馬來自投羅網,早已面如土色,心下悔意滔天。
便于陣中高聲叫道:“今陷死地,皆我之過,兒郎們,且努力回身死戰,奪我生路!”
說罷,配合着外圍的兩千鮮卑勇士,抽刀率先向後殺去。
在他的鼓動下,鮮卑人爲了活命,紛紛熱血沸騰,個個雙目冒火,欺身死戰。全都和不知疼痛的機器人一般,刀劍加身恍然不覺,鮮血飙射眉頭都不皺一下,隻癫狂般大喊大叫,亂砍亂劈。
面對如此兇猛的鮮卑人,漢軍且戰且退,讓開去路。
鮮卑人在苴羅侯的帶領下,奮勇殺出一條生路,往易水支流逃去。
不多時,便來到易水支流南岸。
苴羅侯隻往河邊看了一眼,大驚失色道:“我命休矣!”
河邊,原本密密麻麻的竹筏,現在隻剩幾十個,稀稀拉拉擺在岸邊。
這是苴羅侯最不想看到的狀況。
如此狀況,與圍三缺一之策暗合。因爲有竹筏,就意味着鮮卑人連背水一戰的條件都沒有。
苴羅侯怒叫道:“漢人太陰險了,想用這招滅了我等,卻也休想!”
“兒郎們!筏少難渡,且回身死戰!”
然而,應着寥寥,衆人你看我,我看你,躊躇不想再戰。
之前熱血上頭,死戰一番的疲累感襲來,衆人都覺得胳膊無力,腿有千斤重。
刀都舉不起來,還怎麽拼命?
少頃,不知道誰開了個頭,搶了一個竹筏向對岸劃去。
衆人紛紛跳進河裏,搶奪竹筏。
苴羅侯長歎一聲,不忍責怪部衆們偷生的行爲,心知落到如此局面,皆因自己熱血上頭的緣故。
望着逐漸逼近的大漢軍隊,又回頭看了一眼爲竹筏搶的你死我活的部衆,苴羅侯滿心懊悔悲憫,忽然想起兄長柯比能曾經對他說過:
“将不可因怒興兵,因爲憤怒會蒙蔽人的雙眼和智慧……”
苴羅侯仰天長歎,覺得自己再也無顔面對鮮卑父老,唯有一死,才能解脫……
這時,親衛控制了一個竹筏,于水中急急喊道:“大人,快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苴羅侯擺了擺手,令親衛自行離去,目視着所有鮮卑人都跳入了河中,或遊或乘筏,争先恐後往對岸劃去。
而後,他舉起刀,朝着大漢軍隊正面沖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