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蠻失敗後,丁奉率殘軍往東南退走,打算繞道零陵奔赴長沙。
阿骨打便像牛皮糖一般在後追擊,頻頻襲擾。
丁奉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在武陵郡南部的群山連綿間吃盡了苦頭,連全身而退都成了奢望。
眼看麾下兵士越來越少,僅剩五六千人,丁奉焦慮萬分,卻又束手無策。
其時他所率部衆大都參加過辰溪之役,又都知道阿骨打以一敵百的兇名,畏其如虎。一見到阿骨打的大旗從後追來,兵士們便吓破了膽,無心抵抗,大喊着“阿骨打殺過來了,快跑啊,跑慢了小命可就交代了”抱頭鼠竄。
跑得慢的,眼見被追上,立馬跪地請降,唯恐投降慢了便會身首異處;跑得快的,則暗自慶幸爹媽給生了幅好身闆。
一路奔逃間,逃兵越來越多,跟旗兵士越來越少。
這一日,丁奉率部逃出蠻族地界,行至一座橫向山粱之下,忽聽身後喊殺之聲不絕,漫山遍野間,黑壓壓的蠻兵從四面八方殺來。
眼看大部隊瞬間被攆上,蠻兵已經沖入陣中,開始大殺特殺。丁奉登時仰天長歎一聲“今日我命休矣”,便打算爲國捐軀,與衆将士共存亡。
幸得跨下坐騎神駿,值此危急時刻,一聲驚嘶,奮力向前急沖,躍澗過嶺,載着他逃上山粱。
逃出生天的丁奉驚魂甫定,回頭一看,隻見山下塵土飛揚,麾下兵士已被團團圍住。
不禁心下一痛,翻身下馬,捶地大呼。
呼罷,環顧左右,隻見跟随他逃上山的兵士僅數十人,餘衆皆陷于山下蠻兵陣中,登時心如刀絞。
與此同時,山下慘叫之聲此起彼伏,蠻兵卯足了勁圍剿丁家軍,一通大殺特殺。
丁奉不忍再看,揮拳狠狠錘了一下地面,上馬回轉長沙,來向孫權請罪。
孫權聞知戰報,勃然大怒:“你戰不能勝倒也罷了,竟緻我兩萬精銳全軍覆沒,你可知罪否?!”
丁奉詭道在地,一臉悲憫道:“末将知罪,願受軍法。”
孫權大手一揮:“來人,将丁奉推出斬首,以正軍紀!”
“主公且慢!”
其時,推薦丁奉平蠻的呂蒙已回武陵駐防。魯肅、張昭、諸葛瑾等人不忍看孫權再失将才,齊齊出列勸道:
“丁将軍前番首戰告捷,也曾斬殺兩萬蠻兵,今雖戰敗,實屬敵帥過于狡詐,蠻兵又人多勢衆,非人力所能當。”
“還望主公念在前功的份上,饒恕丁将軍這一回,令他戴罪立功罷。”
“還望主公饒恕丁将軍,令他戴罪立功罷!”衆文武齊齊躬身行禮,爲丁奉求情。
孫權望了一眼堂上衆人,臉色幾度變幻,終是目視着丁奉說道:“既然諸公求情,暫且饒你一命,還不退下!”
丁奉惶恐行禮,連忙謝恩告退。
孫權環顧衆人,蹙眉道:“諸公,今戰蠻族不能勝,可如何是好?”
經此一敗,他心頭忽然蒙上了一層陰影,對自己不太明朗的前景生出一股子懷疑。
縱然此刻仍舊坐領兩州半,麾下仍有兵馬三十四萬,勢力強于益州劉備,僅次于魏國。但孫權心裏還是有些沒底。
其實十一年前丢失江東四郡的時候,他已經隐約看到了自己的結局。
得虧當時北軍沒有趕盡殺絕,加上後來周瑜又給續了口命,率軍席卷交、廣,奪取荊南,卷土重來。
但如今周瑜已經去世六年,接替其大都督軍職的魯肅,也因身體原因退居二線,新任都督成了呂蒙。
遍觀朝堂,誰人可以爲他孫權排憂解難?橫刀立馬?
無人也!
想到此,孫權長歎一聲。
堂上衆人皆凝眉沉思,無一人吭聲。
沉默良久,仍不見有人進言獻策,孫權不禁搖頭苦笑,望了一眼魯肅,起身而去。
魯肅連忙拖着病體,跟上孫權,來到後堂。
其實這次損失的兵馬并不多,隻有兩萬。蠻兵雖勝,卻是慘勝,接下來也隻能自守,并不具備揮師四下出擊的能力。
但作爲一個嗅覺靈敏的君主,孫權仍意識到一絲絲不妙。
就像大廈将傾時永遠是最高層的人先感覺到晃動一樣,此刻孫權便感受到一股危機四伏的氣息。
這種感覺說不清,道不明。卻令人心下異常不安。
孫權望着形容枯槁的魯肅,沉聲道:“子敬教我。”
“主公莫急,肅正在想。”
魯肅應了一聲,思緒高速運轉開來。
作爲這個時代頂尖的戰略家,他自然是比孫權更深刻的意識到了危機所在。
但一時也沒什麽良策。
堡壘一旦從内部裂開的時候,神仙都難救,何況他這麽一個将死之人?
不過,現在内部還沒完全裂開,隻是出現了一道裂痕,還可以嘗試補救一下。
當前孫權面臨的威脅一共有四個。從嚴重程度排列分别是:劉備東攻、人心離散、魏軍陳列邊境、蠻族叛亂。
其中劉備東攻是無法避免的,關羽死後,劉備鐵了心要來打一架,因此雙方遲早要有一戰。
如此,就必須要解決魏軍壓境的問題,萬萬不能同時與兩個勢力開戰。
因此向魏國表忠心就成了當務之急。
但這條路似乎行不通,魏國雖表面上同意了孫權稱臣,也給孫權封了候賜了官。但從此次襄陽太守“崔志”插手蠻族叛亂的事情來看,魏國很有可能會趁劉備東攻的時候落井下石。
不是可能,是一定!
劉備東攻之日,便是這把“達摩利斯之劍”斬下之時。
在這種局面下,衆文武離心是必然的。
大廈将傾,各思退路本也是人之常情,勉強不得。
死局!
魯肅眉頭凝成一個“川”字,反複推敲半晌,一無所獲。
他歎了口氣,正要告訴孫權自己技窮沒轍,忽然心下一動,想到了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
“主公,肅忽然思得一策。”
“哦?子敬快快說來!”孫權聞言大喜,連忙握住魯肅的雙手,目光殷殷期盼。
魯肅來到木案前,拿起一顆黑棋放在中間,對孫權道:“主公,這是一根狗骨頭。”
孫權點點頭。
魯肅又拿起三顆白棋,擺在那顆黑棋的周圍,“這是三條狗。”
孫權再次點頭。心知魯肅想要表達的是三狗争食局面。
魯肅将其中一顆白棋往遠處擺了擺,指着仍在中間對峙的兩狗(白棋)一骨(黑棋),笑道:“主公,這狗骨頭便是荊南,這隻遠一點的狗便是我們,如何?”
孫權沉思片刻,撫掌大笑道:“妙啊,妙極了!”
魯肅繼續說道:“退一步海闊天空,主公,之前我們身在局中,着相了。”
孫權連連颌首,旋即哈哈大笑起來。
他還想到退這一步的另一個好處,就是把原本屬于内部叛亂的五溪蠻,給變成了境外勢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