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師的目光從遠處收回，微微凝眉看向聲音的來源。

隻見一男一女正罵罵咧咧地拉扯着一個瘦弱的小姑娘，往一個中年婦人身邊推。

小姑娘看起來不過十二三歲，衣衫破舊，衣料卻不粗陋，膚色也白白淨淨，看起來并不像窮苦人家養出來的孩子。

中年婦人打扮得花枝招展，一看便知是樓子裏的老鸨，她皮笑肉不笑地伸手去拉小姑娘，說道：

“喲，這身子骨也太弱了些，可别是有什麽病吧？”

她身後那男人趕緊說道：

“絕對沒有，不過是怕她耍心機跑掉，關在柴房餓了幾天罷了。”

那女人也跟着說道：

“我們這可是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要不是她爹娘死得早，哪輪得到你撿到這麽個寶貝貨色！”

幾人當街讨價還價起來。

國師眸色淺淡地看了兩眼，便要收回目光。

就在這時，他看見那小姑娘擡起了頭，看似無意地拂了拂擋在額前的亂發。

那稚氣的臉龐上，卻是一片凜然之色。

國師目光微凝。

隻見小姑娘借着拂頭發的動作，不動聲色地将頭上的木簪取下，握在手裏。

緊接着，她趁所有人不注意，毫不猶豫地舉起木簪狠狠朝自己咽喉刺去！

直到這時，講價的幾人才發現她的意圖，大驚地想要阻攔卻已來不及！

就在千鈞一發的時刻，國師甩手将茶杯丢過去，打在她手腕上，小姑娘吃痛地叫了一聲，手中的木簪落地。

嘩啦一聲響，茶杯摔在地上粉碎。

小姑娘眼底泛起濃濃的不甘，轉頭怒視茶杯飛來的方向。

卻在看見三樓那張清冷面孔的一刻，整個人都呆住，甚至發痛的手腕都忘了揉。

而賣她的那男人重重松了一口氣，揚手就想打她耳光，一邊罵罵咧咧：

“你個小賤……”

國師眸色微冷，甩手又丢下去一樣東西，不偏不倚打在男人手腕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什麽東西！”

定睛朝地上一瞧，卻是碩大的一錠金子！

他當時張大了嘴合不上，定在原地。

白義跟随國師多年，不用吩咐已從樓上輕身而下，對那一男一女說道：

“這丫頭我們主子買了，拿上錢速速離開，莫再打擾我們主子清靜！”

那一男一女見到金子自是沒有二話，喜笑顔開地遞上身契。

老鸨雖不願意，但也看出這人不是能惹的主，隻好自認倒黴，灰溜溜地離開。

小姑娘的目光卻始終停在三樓窗口，瘦削臉蛋上，一雙明亮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對周遭其它事物充耳不聞。

片刻後，隻見樓上之人冰藍衣袍的一角動了動，那窗口便放下了簾子，再看不見裏面。

白義打發了那幾人，轉身掏出一包碎銀子，連同身契一起遞給小姑娘，說道：

“你自由了，拿着這些好生度日去吧。”

她收回目光，卻沒接東西，擡眸淡淡地看向白義：

“你家主子是想救我，還是想害我？”

那張稚氣的臉龐上，絲毫見不到對救命恩人的感激之色。

白義愣住。

緊接着他回過神來，有些不悅地說道：

“你這說的是什麽話？主子花了十兩金子給你贖身，你不感激也便罷了，哪有這麽不識好歹的？”

小姑娘毫不退縮地直視着白義，脊背挺直，聲音越發淺淡：

“你能代表你主子回答我的話？”

白義：“……”

真是信了她的邪，這哪來的小丫頭片子，嘴巴這麽厲害！

剛剛被人賣的時候怎麽一聲都不吭呢！

正在他無語的時候，樓上傳來國師清冷的聲音：

“帶她上來。”

白義歎了一口氣，說道：

“跟我來吧，主子許你當面叙話，但他可沒我這麽好脾氣，你說話最好注意點。”

小姑娘沉默地跟着他上了三樓，來到國師面前，微微福了福身，就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他，也不開口。

白義有些驚訝，還從來沒見過姑娘家面對主上，還能如此淡定的。

再一想也難怪，這還是個沒長開的黃毛丫頭呢。

國師放下手中的茶杯，掃了她一眼：

“你在怨我？”

小姑娘直視着他，聲音沒什麽起伏地說道：

“若是我出手救人，斷不會救了性命再把人丢到一邊，任其自生自滅，那不叫救人，隻能算一時興起罷了。”

“可公子或許沒想過，你的一時興起，許是别人的一場災難。”

國師垂眸久久不語。

久到白義心裏都發怵，心道主上這是生氣了？

卻又不像。

小姑娘卻仍面無表情地靜靜站立，似有無盡的耐心等着對方開口。

半晌，國師終于擡眸：

“你想如何？”

小姑娘似早就想好了答案，毫不遲疑地說：

“公子若不打算收留我，便請替我把剛剛被你打斷的事做完吧。”

白義眼皮一跳。

剛剛被打斷的事，說的不就是她要自盡這事兒麽？

這丫頭分明是要賴着主上了啊！

可惜想得美，主上又怎麽可能受她這種幼稚的威脅呢？

果然，國師淡聲說道：

“你若真那麽想死，盡可自己動手，我不再攔着便是。”

小姑娘眸色微涼，聲音也冷了下來：

“公子說得輕巧，我剛剛卻是用盡了全部的勇氣。”

“公子既不願負責也罷，隻是請記住，曾有一個女子拜你所賜，重新回水深火熱，孤苦無依，許是再難解脫。”

說罷，她轉身便朝門外走去，脊背筆挺，腳步絲毫都沒有遲疑。

男子清冷的聲音在她背後響起：

“你叫什麽名字？”

小姑娘腳步一頓，頭也沒回，淡聲道：

“林靜。”

片刻的沉默。

國師緩緩開口：

“今日起，你便跟着本座。”

白義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主子，沒想到他還真被這小丫頭說動了！

“本……座？”林靜眸色微動，轉頭看過去，“敢問公子如何稱呼，是何身份？”

“南禹國師，白子初。”

國師話音落下，林靜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不過沒人注意到，因爲突然有人急報：

“主上，皇宮那邊今日有大動靜，梁國太子回歸，榮王重傷逃了！”

國師猛地站起身，向來淺淡的黑眸波瀾驟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