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清玥對那雙血色鳳眸并不陌生。

卻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凝視。

那不帶一絲雜質的極緻色澤，令她瞬間想起了初次識破他身份的那場大火。

還有在禦花園他中了三生魇、在渠州她心口中镖……

那些記憶中的面孔，與眼前熟悉的容顔重疊，每份記憶都令她心口刺痛，瞳孔微縮。

十個月沒有交集的真空地帶，她不知他經曆了什麽。

壓抑在心底的慌亂漸漸蔓延。

數百個日夜的思念和憂懼盡數爆發，幾乎将她淹沒，令她想要拼命沖破眼下這荒唐的一切，不管不顧地帶他走。

就在她幾乎要失控的一刻。

蕭煌的大手忽地輕輕撫上她的臉，鳳眸彎成極爲優雅惑人的弧度，血琉璃色的雙瞳既清澈又深邃地望進她的眼睛。

這種感覺令她熟悉至極，卻又陌生和矛盾得令她心口一跳。

黎清玥怔了一瞬，眼前的男人已薄唇輕啓：

“别怕。”

低沉的嗓音磁性悅耳，帶着幾分溫柔的安撫。

隻這兩個字，她心頭的不安轟然消散。

鼻尖卻酸澀得緊，眼底泛起一層霧氣。

蕭煌眸色漸深，指尖緩緩擡起，想要撫一撫她的眉眼。

突然有人冷冷開口道：

“聖子殿下，今日是三神祭。”

他動作一頓，神色微冷，睥向右下首說話的老者，鳳眸慵懶地挑起，淡聲說道：

“本殿不過見她摔倒，順手扶一把罷了，大長老不必大驚小怪。”

大長老被他這不鹹不淡的語氣噎得無語，冷冷哼了一聲，滿臉不悅卻無話可說。

其他人隻覺得自己可能是眼瞎了。

順手？這位可是聖子殿下！

就連那位身份特殊的大小姐，這麽久以來，連殿下的衣角都沒碰到過。

結果現在他都把人抱懷裏了，卻說隻是順手？

誰信啊！

黎清玥終于回過神，意識到這場合他的一舉一動都有無數人盯着，默默站起身往後退去。

蕭煌卻一把拉住她的手：

“等等。”

衆人又是眼皮直跳，心道看來聖子殿下是開竅了啊，這姑娘可真是撞大運了。

就在這時，大長老身邊的一個妙齡少女開口了：

“聖子哥哥，這奴婢不顧身份在宴會上放肆，若不重罰也太說不過去了！”

黎清玥轉頭看過去。

隻見少女面若芙蓉，柳眉杏眼明豔動人，一身白裙上的鮮紅紋樣精緻繁複，灰色雙眸比旁人都要更淺些。

從種種迹象和旁人的目光來看，這少女似乎在族裏地位不低。

蕭煌涼薄的聲音淡淡響起：

“哦？依你之見，該如何罰？”

少女淺淺勾唇，義正嚴辭地說道：

“按規矩，應當重責五十戒鞭，關入水牢思過十日。”

不少人都暗暗心驚，這麽重的責罰，怕是不死也要去半條命！

蕭煌眼底閃過一抹寒意，卻低低笑了一聲：

“有道理。”

剛剛還覺得聖子會護着那侍女的人，紛紛又疑惑了。

難道他還真會罰她不成？

就在這時，蕭煌突然擡手，一道勁風直接将那領隊的侍女掀翻在地，她當場就吐出一口鮮血！

衆人紛紛一驚，就聽見聖子殿下淺淡開口道：

“在本殿面前出手害人，攪擾宴會，确實該重罰！大小姐的話都聽到了？還不把人帶下去？”

馬上有侍衛上來，拖着人就往出走，那侍女連聲求饒，蕭煌卻半個眼神都沒再給一個。

那少女臉色頓時不太好，驚聲道：

“這……殿下怎會如此說？明明是那個淩茉茉她……”

蕭煌眸色涼薄地掃過去：

“你在質疑本殿？”

少女臉色一僵，垂眸低聲道：

“玥兒不敢。”

黎清玥微微一愣，蹙起了眉，卻感覺蕭煌握着她的手一緊。

她回頭看過去，隻見那雙血瞳驟然淩厲了一瞬，又悄無聲息地恢複了平靜。

大長老的聲音突然響起：

“她也是沒看清罷了，聖子殿下何必如此？”

蕭煌卻根本不再理别人，鳳眸光華流轉，看向黎清玥淺淺勾唇：

“你不必再做下人的事了，回去好生歇着，今夜來清漪殿。”

周圍一片吸氣聲響起。

聖子殿下竟然，欽點這女子去他寝殿伺候！

這得羨慕死多少傾慕殿下的姑娘啊！

黎清玥的注意力卻放在另一件事上。

清漪殿。

她一直懸在半空的心忽地就踏實下來，朝他露出個甜甜的笑：

“好。”

之前自稱“玥兒”的少女一下子站了起來，不敢置信地看着蕭煌：

“聖子哥哥你……你竟然讓這個侍女去你的寝殿？”

蕭煌挑眉淡然道：

“你剛剛沒聽懂？從現在起她不再是侍女，她，是本殿的人了。”

少女的指甲都要摳進掌心，滿臉受傷地看着他，卻被大長老用力拉了一把，沉聲道：

“行了，有什麽話晚些再說，别耽誤了宴會流程！”

少女重重喘了幾口氣，終于不甘心地坐下了。

黎清玥離開的時候，還能一直感受到她刀子般的目光。

宴會繼續，衆人總算松了一口氣，若無其事地開始聊起别的。

前排左側忽然有個中年人輕笑了一聲，說道：

“淩雲峰這麽多女子，不管是身份還是樣貌，比那淩茉茉強的随處都有，殿下爲何偏對她感興趣？”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長老尊者全都豎起了耳朵。

許久以來，聖子不近女色這事兒，不知讓他們多犯愁！

這下可算有了突破口，知道他喜歡什麽樣的，他們也總算可以有的放矢，趁早開枝散葉不是？

卻見蕭煌端起酒杯，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淺淺勾唇：

“不爲什麽，就是喜歡。”

……

……

黎清玥出了大殿便先回了侍女寝舍。

她打算趁這段時間找幾個有經驗的侍女聊聊天，了解一下這裏的情況。

卻發現不管是一起新來侍女，還是原本已有了資曆的，都明顯避着她。

黎清玥無奈，沒想到大殿裏發生的事，這麽快就傳出來了。

但這些人看着她的眼神既嫉妒又同情，令她有些莫名其妙。

不過反正晚上還能見到蕭煌，她也就再懶得多管别的，閉目養神到了天色将暗，算時間宴會也該結束了，便簡單收拾整齊。

正在琢磨她是該自己找過去，還是等人來接，已有兩個侍女來到門前，恭恭敬敬道：

“聖子殿下讓我們來迎接淩茉茉小姐。”

黎清玥微微愣了片刻，不過還是點點頭，跟在兩人身後。

走了一段路後，黎清玥突然停下了腳步。

兩個侍女同時回頭，其中一人說道：

“怎麽不走了？可莫讓聖子殿下久等了。”

黎清玥微微眯起眼，不帶笑意地勾起唇：

“你們是清漪殿的侍女？”

另一個侍女面色有些不耐道：

“那是自然，别磨蹭了，要是惹怒了殿下可不是你能擔得起的！”

黎清玥眼底寒意閃過，聲音漸冷：

“你們以爲我是新來的，便看不出這根本不是去清漪殿的路？說，誰派你們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