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寡婦扶着木闆将窗戶擋住,她剛按住,下一秒就有個臭雞蛋在她手下爆開,粘稠臭烘烘的液體糊了一團,又慢慢滴落在地上。
“掃把星!還在這禍害人幹什麽!”
外頭有人在罵,田寡婦撐住那塊木闆,手抖着,回頭說話時卻是強裝鎮定着囑咐:“福瑞,乖,躲到櫃子裏去。”
縮在牆角的孩子抱着頭,聽到媽媽的話,慢吞吞地放下手,向衣櫃爬過去。
這時,外面又是一陣叫嚣:“天煞孤星逮着誰克誰,克死了他爹,還害了他周圍的同齡人,這下去,遲早再克死他娘!”
“克死的好,一塊死了就沒人再受害了!”
不止一人,有男有女,均是罵罵咧咧心懷怒氣與惡意。
田寡婦知道這些人的怒意從何而來。
進了棺材廟的人幾乎都沒出來,那些孩子沒出來,進去勘察的縣官居然也一去不複返,大家憤怒而惶恐,細細想下來,這事情的起因就是福瑞和這幫孩子打賭進了棺材廟。
都一樣進去一樣出來,或者一樣進去一樣都出不來,爲何隻有這個傻子完好無損地獨自回來了?
所有的情緒糅合在一起,轉爲了一股怨恨。
恨自家孩子運氣不好,恨他人無能爲力,恨這個叫福瑞的傻子來去無阻怕是有什麽内因。
于是,這份怨氣醞釀地越久,轉化到行爲上就越沖動。
外頭扔東西的行爲消停了一陣子,田寡婦本以爲對方的憤怒該平息了,小心翼翼将木闆挪開了點,想看看究竟,結果,一枚石頭看準了時機,直直砸了過來,不偏不倚正中她腦門。
田寡婦低呼一聲,捂着額頭跪坐在地上,幾乎是同時的,福瑞哀叫一聲,從角落飛似得竄了過來緊緊抱住田寡婦的後輩,不讓對方直接倒下。
有人走進了,大手推開窗子,探進個腦袋來。
“小鬼就在這。”那人說了聲,伸手就要将福瑞拎起來。
小孩子啊啊嗷嗷地叫着,因爲急火交加他都說不出話來,隻能這樣野獸似得吼叫,雙手緊緊抱着他母親,兇惡地瞪着那隻手,末了,逮着機會,深仇大恨地撕咬上去,一口血肉就啃下來。
“啊!”那男人猛地縮回手,罵道“這小崽子咬人!”
“狼崽子,留不得!”又有人圍上來,看了那血淋淋的手,猜得到這牙印的主人是使了多大的力氣,真沒浪費那一口白牙!
外面悉悉索索似有人在低聲讨論什麽,田寡婦捂着受傷的頭,血液從指縫間留下,糊在眼睛上。
她細細聽了會,在辨認出那句“燒了”,頓時覺得天昏地暗。
“福瑞,跑,從床底下那個洞出去,立刻。”田寡婦退了那孩子一把,推搡開,那小娃娃又黏回來,于是,她又發狠地推了一把,終于把人推的滾出了三圈,知道撞到櫃子才停下。
此刻,屋外糊牆的茅草燃燒的“哔波”之聲已經随着蒸騰煙霧漫進了屋子,焦糊味撲鼻,還有窗外的陣陣叫好,田寡婦聽的頭暈目眩。
她們娘倆孤苦相依,沒想過招惹什麽是非,可怎落得這下場,竟要爲衆人的遷怒而燒死?
福瑞看着田寡婦哀怨的神色,渙散着的眼睛似亮了下,突然的,癡呆的小娃娃冒出一聲:“要不我殺了他們。”
這冷靜沉穩的聲音和往日含糊的喃喃細語完全不同,田寡婦聽着了,先是愣了下,難以置信地看着福瑞,道:“你說什麽?”
小娃娃從地上爬了起來,手背在臉上抹了一把,烏黑的眼睛像一潭深泉,陰森森地說:“我殺了這幫畜生,就沒人敢欺負我們。”
田寡婦看着這樣的兒子,覺得有些陌生,又回過神來,急促地打斷對方:“别亂說!”
床下的洞讓田寡婦一手慢慢扒開,她先把福瑞推了出去,随即自己也鑽過去。
她們無法抵抗一群憤怒的群衆,田寡婦選擇了逃走。
抱着小孩子離開時,房子上的火已經逐漸燒的旺了起來,這當年由老田一手造的,迎娶田寡婦的房子,如今毀于一旦。
但,人活着就好。
隻要人活着,就還有希望。
房子後面是一片小樹林,若鑽進去,鎮上人要尋找他們難度就會增大很多。
田寡婦小步跑着,眼看着要到樹林邊上了,可回頭一瞧,卻發現那圍在房子前的人群裏,有人向她這邊看了過來。
“她們在那!”
田寡婦大驚失色,加快腳步逃跑。
可她一個婦道人家哪裏跑得過這些村民,田寡婦沒走出幾步,就讓人扯了頭發拖到地上。
一場慘無人道的拖拽推搡,福瑞縮在田寡婦懷裏,瞪大眼睛看着哪些村民的作爲。
若真有錯,那也該是他的錯。
爲何拳腳要施加在他母親身上?
福瑞茫然了。
“泠泠……”
打罵聲之間,一陣清脆的鈴铛聲音響起。
涼風拂過每個人面頰,不知什麽時候,一個白衣公子出現在樹林邊上,看着下面受難的孤兒寡母,随手一揮,喚來大風遮了人的眼。
“跟我走。”
白衣公子拉起田寡婦,後者站起身時,還不忘抱緊懷裏的人,一瘸一拐跟上。
“這些人爲何如此待你們?”目睹一票村民欺負一對手無縛雞之力的母子,那白衣人似有些愠怒,看那些捂着眼睛哀嚎的村民時,目光極爲淩厲。
“多謝大俠,我們、我們也是被冤枉的——”田寡婦期期艾艾地,把自己因爲那棺材廟的失蹤案子而被遷怒至房子都被燒毀的經過“我家福瑞隻是安然出來了,并不是他害的人啊,爲何要如此待他。”
聞言,白衣人看了福瑞,白嫩的小娃娃縮在母親懷裏,有些膽怯地擡眼看着那高挑的白衣公子,一言不發的,隻是看着。
那白衣人停了田寡婦的話,先是好好安慰了對方,又道:“我也是前來勘察那岩洞的問題的,能讓我問這小弟弟幾個問題嗎?”
見田寡婦猶豫,他又道:“你們母子爲這件事受苦了,我也想早日将那洞穴的事察的水落石出,還你們一個清白,也了卻我一樁心事。”
是的,這個白衣公子正是謝辛。
返魂香指引他尋找聶乾海的魂魄來到這平鎮,卻又受到阻礙斷了效力。
這平鎮乍看風平浪靜的,可平和之下卻隐隐有暗流湧動。
謝辛閉上眼稍稍感知了下,就發現此地該有個極大的怨靈坑,強烈的怨氣阻礙着此地靈識探究的能力,也影響着他返魂香的效力。
他進村是爲了找個人問問此地狀況,可沒想到一進來就瞧見一群人追打田家母子的場景。
如此這般暴力,雖說他本該低調行事,卻還是忍不住出手相助了一番。
田寡婦看着對方恬淡俊美的容顔,又想到方才的救助,覺得,這個對方應該不是壞人。
于是,她蹲下來,摟着小娃娃,道:“福瑞,一會大哥哥問你什麽,你好好回答就是了。”
福瑞聽着,點一下頭。
謝辛先問:“那棺材廟你進去過?可看到過棺材之類的東西?”
福瑞聽了,搖搖頭。
“那……有見到什麽奇怪的,從未見過的,能說能叫的東西?”謝辛看對方那渙散的眼神,半張着嘴巴的模樣就猜到這孩子智力有礙,于是,就盡量将詞句組織地簡單易懂一些。
福瑞啊嗚了一聲,道:“有小小的娃娃,要和我猜謎語。”
“哦?”謝辛心裏一動“小娃娃?是小布偶,還是……”
“不是,小小的娃娃,和隔壁金媽媽家的小金寶一樣的小娃娃,眼睛又黑又大,爬得特别快,我都追不上它。”福瑞擡起手,比劃了一個“小小”的形狀。
“小娃娃從哪出來的呢?”謝辛最後問道。
“從——石碑地下那個木匣子裏出來的。”福瑞揚着稚嫩的聲音說道。
***
“謝大人到!”
在場的軍官聽到這話,皆站好恭恭敬敬等待這來自皇都的高官。
謝頤面色鐵青看着那一地燒毀的廢墟,喝道:“誰幹的?”
士兵将幾個村民押送過來,跪在謝頤面前,道:“大人,就是這些暴民,燒了那母子的房子。”
哪些村民帶着枷鎖跪在地上,戰戰兢兢地,一見謝頤,立刻磕頭告饒:“大人,我們隻是一時沖動,并不想殺人啊大人!”
謝頤擺手打斷對方:“田家人呢?”
“大人,有個白衣公子突然出現帶走了他們,還不知道使了什麽妖術迷住我們的眼睛,我們也不知道他們去哪了。”一個村民立刻回答。
白衣公子?
謝頤又道:“你可看清那人的模樣?”
“白衣服,紫冠束發,長得好模好樣的,他一揮手,就招來一陣風,來去無蹤的特别奇怪。”
聽了村民的描述,謝頤點點頭,示意軍官将這些村民緝拿關押,然後,他又去找法海。
法海爲估測此地狀況,去了此地較高的一處山崖之上,盤腿席地而坐,意識出竅盤旋天地之間以此來勘察。
謝頤來到法海身邊時,隻看到天空一股虹光,之上而下,一段正籠罩在法海身上。
施法之時七彩虹光護體,果然是得道高僧,法海雖年輕,卻有這般修爲,謝頤不禁咂舌。
若再過個幾年,這該是活佛轉世一樣的存在了吧?
隻可惜,這樣優秀的人,卻甘願呆在金山寺,不前往定國寺爲朝廷所用。
謝頤不便打擾,就這麽等着,直到虹光散去,法海睜開雙眼,才上前道:“大師有什麽發現嗎?”
“怨靈盤踞,此地氣場紊亂不便以靈識勘察。”法海起身,又道“你那邊呢?找到那戶人家了嗎?”
“村民遷怒了那對母子燒了她家房子,不過還好,這對母子讓人及時救走了,”謝頤道“然後,聽那描述,我覺得,救走他們的人,似乎是我一位舊識……”
見法海聽他下文,謝頤咬牙道:“大師,鬼也有善類,我這位舊識正是位心善的鬼,他叫謝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