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酆都



()十八年前,酆都度朔山。

若冥主願意,那此山将長年溪水潺潺、山花欲燃,山頂上有片桃花林,灼灼其華,正中那株長得極爲繁盛,根須深入地下,枝幹最爲粗壯。

它的花是這山上最美的,豔麗地似要以一團火的姿态刺入人的雙眼,一看就難以忘懷。

謝辛本是坐在樹下,想着該如何規勸謝頤去投胎。

突然聽得腳步聲,他回過頭,眼見黑衣華服的冥主神荼不知何時出現在桃花下,紫色的眼眸裏似裝着夜空星辰一般,望着他這邊怔着,可又在看到謝辛的面容時,逐漸回過神來。

“冥主。”謝辛起身,對那酆都之王恭恭敬敬地一揖。

神荼擡手示意對方無需多禮,又聽得謝辛道:“您何時來的?在下竟一直沒發現。”

“是我故意沒出聲的,”神荼回答,又看謝辛一身白衣,神情有些恍惚,“你這模樣真像我一位故人。”

謝辛猜,神荼應該是在想一個白衣墨發伫立桃花林之中的故人,這是個很有意境的場面,想必對方也是個神仙,便道:“如果思念故人何不去看看對方。”

神荼聽了,卻緩緩搖頭,那如雕刻一般深邃俊美的面龐上流露一股複雜的情緒:“還是别見的安心。”

看來這兩人關系不怎麽樣啊。

謝辛不再多問那故人,卻眼見一隻紙鶴簌簌飛了過來,看那上面的符号,似乎是白無常的傳信。

神荼接過那紙鶴,看也沒看,又收進袖子裏。

“無常鬼該是有要事禀報,冥主不看看嗎?”謝辛有些奇怪,往日冥主都十分關心鬼差的傳信,因爲大多是有突發狀況急需解決的,才會派傳信來。

“不看也罷,看了糟心。”神荼簡單回答。

謝辛啞然:“不知……無常鬼是哪裏觸怒了冥主?”

冥主面對謝辛,極爲寬容而有耐心道:“謝必安若有你半分風骨雅興我也不會如此對他,他自找的。”

謝辛覺得,冥主眼中的謝必安和自己眼中的那位務實勤奮的鬼差似乎有着很大的偏差,隻得道:“白無常是個負責努力的鬼差,冥主還是多與其交流下,或許會化解些誤會。”

高傲的冥界之王負手而立,望着着漫漫桃花,一聲喟歎:“有這麽個人,見則知有緣,波折之下兩心得以交彙,後能獲片刻安好便覺得此生無憾,可分别之後卻永存于心生生世世都挂記着……謝辛,你要遇到對的人,就懂我現在的感覺了。”

謝辛那時候想,謝必安和冥主是有不少東西該好好談談,這一談應該一天一夜說不完。

不過,他還是對神荼所說的這種感覺很是好奇的。

如今,謝辛側卧在竹床上,單手支着腦袋,看着那睡得很熟的男人,指尖順着那俊朗的容顔滑動,無限接近卻并不觸碰。

沒想到,這樣一個人就讓他遇上了,想想之前那些針鋒相對,亦敵亦友的感覺,謝辛突然覺得,彼時的一切不滿都是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憤懑。

恨這家夥萬事不遂自己心意來,拖沓那麽久才敢袒露。

謝辛不知道謝必安的來曆,也不知道對方和神荼的糾葛,八卦之事别人不提他素來不愛打聽。但能讓酆都之神挂念不完恨得牙根癢癢卻又不忍心放開的,那當年謝必安一定不是尋常存在。

至少不是現在這樣天天把臉塗得粉白,帶着頂惡作劇的高帽子滿世界跑着去拘魂這種。

謝辛翻身,眼見外面太陽漸起,零碎的陽光透過竹窗的縫隙灑在窗前的地闆上,一縷一縷都是淡淡的金色。

昔日全勝之時,他還能憑着一身法力和黑令旗在陽光下行走,雖然那時皮膚會有細小的痛感,但至少還能沐浴陽光感受這做人的權利。

當年法海那一掌讓他損耗太多修爲法力,一緻很長時間都處于受損狀态,便尋四方援助得到上等的精元陽氣修補養魂,那段時光他可謂過得暗無天日,見了光就要躲避,狼狽如過街老鼠。

而現在……

謝辛指尖觸碰了一束陽光,卻發現指尖并沒有灼燒的痛感,微微刺了一下便沒什麽感覺了,他便将整個手掌都探入那束光裏。

安然無恙的。

碰觸陽光會給他活着的感覺,可謝辛開心了會,卻又有低落下來。

“嗯……”

身邊的人輕哼一聲,緩緩翻轉了身體,謝辛收回手,直起身看着對方。

法海一睜眼,就看到謝辛坐在身邊,自己的袈裟掩着對方半邊身子,另一半蓋在自己身上。

看對方那黑發散亂神情慵懶的模樣,法海就想起昨晚那些事,胸腔騰起一種靥足的快感。

法海伸手拂過對方面頰,那一直神情淡漠的青年也沒躲閃,乖順地微微側過臉,長長的睫毛閃動一下,劃過掌心,癢癢的。

“你醒了。”謝辛道,回答他的,是一陣親吻,他被撓的有點癢,忍不住淺笑一下“你睡得特别熟。”

“夢到你又不辭而别,于是醒了。”法海似乎十分疲憊,眼睛之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謝辛用指腹輕輕揉着對方眼下,也不見減淡。

“看把你吓得,起來吧,你是人,這竹林裏也沒什麽東西是你能吃的。”謝辛輕聲催促了一番,便轉身下了床,法海看着那線條流暢肌理分明的背影,想着昨晚那手感,忍不住擡手,指尖順着那脊椎的線條滑下,落在後腰那兩點淺窩之間。

謝辛瑟縮了下,回頭瞪了法海:“剛起床,别鬧。”

然後撿起了地上的腰帶和外衣。

紫竹林位處金山寺與平鎮之間,謝辛随法海離去也正好是躲開了那些官兵,落得個自由身來。

帶二人整裝待發出了竹林,又都是有法力相助行路的,隻需一些路程便能看到人迹與城鎮了。

城鎮邊陲有不少餐館,謝辛與法海坐在二樓雅座上,手邊是懸窗,可以看到樓下人來人往的熱鬧景像。

謝辛擡眼,正好看到遠處有戲班在賣藝,十來歲的孩子有着極好的彈跳力和柔韌性,他輕巧一躍,便跳到他搭檔舉着的那個木架子之上,單腳踩着,又舉起一隻腳,來了個空中一字馬。

小孩子輕巧靈活的耍弄各種姿勢,跳躍在道具之上,引得路人一陣叫好,敲鑼呐喊的戲班主拿着那小鑼陪着笑臉更周圍看客要打賞,可惜這地方不是富裕之地,給錢的人并不多。

謝辛看着覺得那孩子挺不容易的,便道:“你先吃着,我下去片刻就回來。”

小二領了法海的單子下去叫菜了,這等待的時間不長不短,謝辛下去一趟再上來也剛好。法海點點頭,也就坐在那目送對方下樓去了。

謝辛來到那戲班子前時,圍觀的人已經少了不少,那班主似乎在準備要最後一圈打賞,便收拾行頭去下一個地方擺攤。

“稍等。”謝辛開口叫住對方,便放了一個錢袋在對方的小鑼中“那孩子表演的十分精彩。”

班主掂了掂那錢袋,驚得合不攏嘴,還說這太多了要退還謝辛,後者隻是搖搖頭說了句:“這是他應得的。”

于是,那班主感激萬分地對謝辛拜了好幾下,還讓那表演的孩子爲謝辛專門表演了一些小戲法,才讓謝辛離開的。

謝辛本身有不少寶貝,這一袋子錢隻是某個人類在尋求幫助後作爲報答給他的,他也用不上,拿來解這戲班的溫飽問題剛好。

謝辛這麽想着,可當他要回飯館時,卻感受到幾道不怎麽友善的凝視。

想來,是那包錢,或者自己的外貌,招惹了麻煩人吧。

不遠處那窗邊的雅座還依稀能看到法海的身影,他想着别打擾了對方用餐,便選了反方向的一條路。

這路盡頭是處偏僻的巷子,謝辛走進去後,沒一會,便到了一處死角,待他轉身,先前的來路已經讓三個成人堵上了。

“有何貴幹?”謝辛平靜看過那三人,均是面露痞氣,遊手好閑之人。

“小公子方才出手挺大方的啊?身上還有什麽值錢的東西,乖乖拿出來。”爲首的那個漢子指尖撚着鼻子下的小胡子,玩味地上下掃過謝辛“不乖的話,哥幾個有的是法子讓你難受的。”

“我沒什麽錢。”謝辛回答。

這話不假,錢這東西沒了他還能在弄到,那包錢也隻是剛好帶着一直沒丢,才能在此借花獻佛一下。

“沒錢也不要緊,”混混二号上前,繞着謝辛走了圈,笑道“小公子長得真俊,這張臉若是受傷了,哥幾個還真有點舍不得,所以,奉勸你,乖一點的好。”

說着,擡手就要抓謝辛。

那小混混隻覺得眼前白花花的影子一晃,突然就撲了個空,反應過來時,已經讓一股大力拍在後腦上,整個人摔了個狗啃泥。

謝辛本打算撂倒這些混混便回去,可沒想到,再擡眼時,卻發現剩下那兩人已經軟軟躺倒在地上,呼吸微弱的,似受了重創,身子下面有鮮血一圈圈緩緩化開。

“你……”謝辛呆住。

他看到法海站在那二人身後,一雙有神的雙眸早沒了往日的賞罰分明,降妖除魔的手沾了血迹,順着他指尖緩緩滴落下來。

“你幹什麽?”謝辛沖到那倒地的二人面前,一探鼻息,又立刻要去找人來營救。

突然,就讓一隻手鉗住胳膊動彈不得的,謝辛回首,見法海凝視自己無動于志的樣子,登時又驚又怒,質問道:“法海,你怎麽可以傷人?”

“他們要傷你。”法海低聲道。

“這不是理由!”

謝辛甩開那手,頭也不回地走出去。

身後,法海看着自己手上的鮮血,又看那倒地的人,深邃的眉眼也流露出茫然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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