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入魔之後的時光是漫長的。
在此期間,法海有的是時間冥想反思他這不長的人生,以及往後成魔的日子。
六祖慧能用心如明鏡來形容至高的領悟,若心性空,那緣起緣滅都非常自在,本無妄念,何談有染。
法海走過很多地方,金山、皇都、定國寺……也徹底意識到,謝辛真的離他而去了。
時過境遷,他目睹百年之間,人界的日升月沉、草木枯榮,他成了真正意義上的行僧,步過世間一草一木,自由的,孤獨的,可以好好看過這個謝辛喜愛的人世,也可以好好回憶他們爲數不多的相伴時光。
朝代生而覆滅,這片土地經曆了不少浩劫,但人們卻依然堅韌地存活着,順應這時代不斷前進,趕着,慢着,都要跟上發展的腳步。
就連這金山寺都遇到很多次危機,着過火、被搶砸過東西、被冠上莫須有的罪名強拆……但如今,它還是存在着,幾次翻新,有了如今漂亮的極具觀賞性的模樣。
就連後山,他幼年玩耍的地方也被改造成了觀賞園林,每日有很多遊客前來。
起初是免費的,再後來,一張門票一塊錢,到現在,一張一百二十塊。
法海正視了人間的變化,也正視了錢的重要性,于是乎,這漫長的入魔時光裏,他又逐漸和世人有了些生意上的交集,積攢了些财富。
畢竟,他長久存在于這越來越規範化法制化的世上,身份是個重要的東西,積累了财富可以方便他爲自己造一個永遠不會被外人發覺異常的好身份。
這樣漫長地度過了很久,某日,法海路過西湖,看到了導遊在講解這裏的故事:“大家看我右手邊,這就是著名的景觀‘雷峰夕照’,雷峰塔是當年法海鎮壓白娘子的地方……”
法海聽着覺得好玩,想不到,百年之後,他也成了傳說,莫名其妙地就和當年有過交集的人啊妖啊有了不少稀奇古怪的過往。
法海聽着聽着,忍不住彎起嘴角,到頭來,他們的過往已經成了如今戲談,供人們觀賞時當做一種人文曆史來聽的。
法海踱步離開那人群,走上了蘇堤。
蘇堤春曉,路兩旁是青青垂柳,還有遊人騎着自行車在此地遊玩着,正值夏季,此地遊人衆多,法海走着走着,突然就被人撞了下。
那是個挺活潑的青年,穿着時下流行的哈士奇印花襯衫,邊走路邊招呼他的同伴,這樣才沒看路直直撞上了法海。
“哎呦卧槽,前邊居然有人我都沒感覺到。”那青年嘟囔一聲,擡眼看了法海,一雙狹長的眼眸,長得挺俊俏的。
“借過。”法海本沒多在意,低聲說了句便要離開。
可那青年卻跟見了鬼似得一把抓住他,口齒不利落地嚷:“你、你……我認識你,不對啊,你怎麽可能還活着,難道他們說的是真的……”
法海被抓着胳膊,不由皺了下眉,略不悅地瞄了那隻手。
“阿青,這誰啊?你朋友?”那小青年的同伴也圍了過來,看了法海,都不免多停留了會目光。
這個男人長得可真帥啊,那種冷酷的硬漢型,在這小鮮肉當道的社會裏顯得尤爲難得少見啊,若不是阿青和他撞了下,他們都沒注意到,這蘇堤上還有個這麽帥的男人。
“有事嗎?”法海颦眉,他不喜歡被圍觀的感覺。
“你、你是……”小青年看了他同伴,便湊到法海耳邊,輕聲道“法海,我是小青,青蛇。”
法海一聽,掃過那小青年的面龐。
剪了短發做了棕色的挑染,左耳上帶着枚水鑽耳釘,渾身上下湧動着一股新潮時髦之氣的家夥……确實是百年之前那青衣公子的眉眼。
看了法海的反應,小青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便對同伴道:“一個舊識,我和他說兩句哈,你們先去玩着,稍後我去找你們。”
說着,拉着法海去了個人少的樹下。
“你真成魔了?那段時間妖界都傳的挺厲害的。”小青上下掃過法海,對方真是一點都沒老,時光沉澱在他眼裏,那是一種看淡人間一切的淡泊深沉。
“嗯,原來你一直在杭州。”法海淡淡應道。
“這是我大本營嘛。”小青哈哈一聲,又掃過法海的頭發“我聽說了,你還俗了。”
“嗯。”
又是不冷不淡的,小青看着面前高大的男人,糾結了一會,問道:“你……還見過謝辛了嗎?”
“……”
這個名字,算是個禁忌了。
法海沉默了,抿着唇,似極度不悅的。
小青看他這模樣,一聲歎息:“法海,這樣吧,我建議,你去京城待上些時日。”
“哦?那裏怎麽了?”
“那裏……不少人在那,”小青想了想,又拿出手機“你手機号多少,我回去給你個地址,你可以去那看看,說不定會有收獲。”
法海一直覺得,對方挺自來熟,但也不壞。
對方這樣說,可能真是有什麽事。
那晚,法海買了去京城的機票,到機場時,他收到了小青發的短信,那上面是王府井附近一個地址。
如今的京城不像往日了,這裏人多,車多,空氣也不如一些地方,所以法海去的少了。
他找了家酒店入住,第二日便去了那地址所示的地方。
此地在王府井邊上一條人不多的小公路邊上,處地僻靜,前面種着一排法梧,郁郁蔥蔥蠻有意境的。
法海看着門牌号,慢慢走着,很快發現了這家店。
一家古玩店,門梁上挂着一塊匾,上書《狐玩》。
别緻的名字。
法海推開玻璃門走進去,門口挂的風鈴叮叮響了會。
“歡迎光臨。”
一個青年的聲音響起,法海掃過那架子上的花瓶瓷器、墨寶古具,發現這家店的老闆是個識貨的,這些都是真的,物件周身裹着一層靈氣。
“是要買點什麽嗎?”一個青年從裏面走出來,看到法海正對着一個挂在高處的折扇發呆。
“那個非賣品。”青年說了句。
“嗯。”
法海點點頭,轉過身看向青年,正要看看其他的,突然,耳邊炸開一聲咆哮:“我靠你的!臭和尚??”
法海讓那聲咆哮震得耳膜發漲,莫名其妙地看了那青年,卻見對方龇牙咧嘴地瞪着自己,兇相畢露,妖氣也洩了出來,清清秀秀的面龐轉爲了一張狐狸似得獸顔。
“狐狸精?”法海看着對方,心想自己什麽時候招惹過這種妖怪。
“你别裝傻臭和尚,你怎麽還活着?當年你傷我公子,我還沒找你算賬呢!”那青年說着,張牙舞爪地就要撲上來撓法海。
法海哪會讓對方得手,後退兩步躲開了那揮舞的爪子,順便扶住了一邊的檀木架:“别摔了你自家店的東西。”
他有點印象了。
這個狐狸精似乎是當年謝辛帶在身邊的那個小厮,想不到百年過來,居然活的好好的,還在這寸土寸金的地方盤了地開了店。
“我管你,這些都是死物,虧我家公子當年還挺待見你的,又治你病又把你從地牢挖出來,結果你一掌打得他重傷——”阿四哪裏聽得進法海的話,撲上去繼續鬧,法海冷靜躲閃,想着一會怎麽脫身離開。
一魔一妖正鬧着呢,突然,古玩店的玻璃門又被人推開。
這次來的是幾個年輕的人類,法海能嗅到那人類生機勃勃的氣味。
“老闆好像不在啊?”一個人道。
“阿昕,你怎麽想到這個地方啊?”
似乎是幾個學生,還穿着校服。
“都考完試了,正好來看看,我有個想買的。”一個清亮好聽的聲音說道。
法海聽到時,心裏莫名一陣悸動。
“啊?你還研究古玩?”其他人似乎挺驚訝的。
“我來過這家店幾次,看中個東西,不過一直沒買,這次考完試,心情好就一鼓作氣買下來啊吧。”名爲阿昕的學生走到了方才法海發呆的那個架子下。
那上面,擺着一隻折扇。
阿四找不到法海,又礙于有人,隻得出來迎客:“歡迎光臨,那個是非賣……”
說了一半,阿四突然哽住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法海自貨架後走出,因爲有些倉促焦急,他不小心碰了那貨架,上面擺着的折扇一下失去平衡掉了下來。
“小心!”
阿昕一驚,上前穩穩接住那折扇,見對方完好無損地躺在自己手心,他才舒了口氣。
“要是摔壞了,我會心疼死。”他嘟囔聲,手一動,展開那折扇。
白衣公子,手執折扇,紫冠束發,遺世獨立。
法海看到年輕的學生面龐如玉,眉眼好看地像水墨畫裏的仙人一般。
對方帶着淺淺笑意,晃了晃那折扇,評價道:“用着極爲順手的。”
“老闆,這個怎麽賣?”那學生擡起頭來,目光掃過阿四,又停留在法海身上,似乎愣了下。
“這……誰是老闆?”阿昕忍不住揉了揉眼,方才那一瞬,不知怎麽的,他覺得眼睛有點酸脹的,鼻頭也發癢。
“那個就是你的,拿着吧。”法海突然笑了。
阿四呆住,半晌,一聲吼:“你說啥?有你說話的份?我才是老闆!”
法海丢出張支票到阿四懷裏:“随便寫,那個,這位同學,認識下好嗎?我姓裴,名叫文德。”
六月裏京城陽光燦爛的,大雨洗刷數日之後,天空都是難得的明淨湛藍的。
孤獨與苦行的終點,他終于等到了一個年輕鮮活的生命,繼而過往的一切都成爲煙消雲散的釋懷。
“哦……我姓謝,單名一個昕。”
黎曉将至,天色漸明,景悠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