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師師上


在畫院的事情有了一番複雜的展開之後,楚風算是真正開始了朝九晚五的上班生活。

說朝九晚五或許有些不恰當,因爲按照現在這個年代的習慣,每天早上都要點卯,下午申時方散。

點卯相當于後世的早上五點,夏天也就罷了,五點左右天色已經大量。可若是真的等到數九寒冬,怕是要點着燈籠在黑夜裏前行的,如果再遇上風雪之類,倒也并非什麽輕松的差事。

好在下午放的也早,若是沒有什麽急事,三點多也就可以回家了,或者大家出去遊玩一番,倒也是不錯的選擇。

畫院中漫長的第一天,是以白祗候略顯尴尬的寥寥數語結束的。

其實若真的按照王學正一派的安排,如果楚風并不因爲聽風堂的事情主動請辭,而非要賴在畫院的話,他們下一步要做的,就是在平時的日子裏給他小鞋穿,進一步逼迫于他。

正是因爲如此,楚風才被安排到了白祗候身邊做事。

張奉之去找了山水院的藝學,說了幾句話,淡淡的點明了一些東西。

趙藝學自然也已經聽說了上午發生的那些事情,這時候免不了十分不解的打量了他幾眼,心想這家夥到底是抽了什麽風,忽然這樣公開與王學正叫闆的,到底是不知輕重,還是另有所圖,恐怕一時半會兒摸不清了。

但是不管怎麽說,山水院本身就在王學正派系的籠絡之下,張奉之隻能簡單的點明一下自己的态度,真正想要去改變什麽,實在太難。

趙藝學倒也算是給張奉之面子,陪着他去見了見楚風、白祗候,笑着說了些有的沒的,也算是表達了他自己的态度。

張奉之是待招,山水院的藝學要比他高一等的,所以如今能夠做的。也不過如此了。

事情結束之後,蕭庭說起來要請張奉之吃酒,後者隻說是家中有事情,于是婉拒了。

這漫長的一天結束之後。蕭庭的腦子也有些亂,并不在他最佳的狀态當中,社交手腕施展不開,這樣的婉拒對他來說,倒也是一種放松的選擇。

于是定下日後的小聚。蕭庭說自己家中新去了一個姑娘,歌喉唱腔漂亮的無以複加,隻是還欠些調教,所以嗓音顯得粗吝些。如今請了些師父去講課,過些日子定然要請張奉之和楚風去聽曲的。

楚風聞言微微一怔,問了句“是不是之前那小酒肆裏的姑娘”,蕭庭笑着點了點頭,眼裏劃過一絲淡淡的光彩。

楚風便心裏有數了,笑着說了聲“期待”。于是幾人一一告别,各自回家。

馬車上張大哥問起畫院中的事情來。楚風之笑着說一切按部就班,沒有什麽特别,又挑了幾處有趣的東西與人物說了,仿佛一派輕松随意。

心裏當然想着一些問題,被卷入的這些東西,楚風自己當然并不喜歡,也沒有什麽争權奪利的心思,隻是既然身處其中,大概多少會有些“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感覺,有些東西。無法掙脫。

好在他的身後是有大背景的,有關徽宗的事情,很多人在猜,很多人在試探。很多人并不清楚,好在對于他來說,應該拿捏到什麽程度、裝傻到什麽程度,偶爾到了什麽樣的極端的時候可以稍微拿來用一用,這是他在馬車上一直在想的東西。

這些事情,他平素很少能夠接觸的到。隻是如今既然遇見了,别人攻過來,他也不能一味地避讓,高挂免戰牌之類的,那是必然行不通的。

楚風的性格就是如此,遇上了便不去逃避,哪怕自己從未經曆過,并不擅長,但該做的事情他總會去做的,該想到的處理方案,他自然也會去想……

回到家中時,夕陽斜挂,陸府所處的巷子口前卻被一人攔下,說旁邊有人等候,楚風掀開車簾一瞧,便覺得角落處的馬車有些眼熟,心中不由得一動。

正巧這時候對方也掀開了車簾,露出半張臉來,原來是馬公公本人,這時候笑呵呵的沖着楚風招了招手。

楚風連忙下車施禮,問候一番,馬公公坐在車上打量了楚風一番,又看了看楚風還在包紮中的右手,噓寒問暖。

“馬公公既然來了,怎麽不去裏頭坐坐?”楚風這話是明知故問了。

不管怎麽說,文端先生畢竟是曾經在朝中任職的,宮中的内宦,文端先生雖然不熟悉,但是常在徽宗身邊走動的那幾位,大抵還是會眼熟的。

馬公公雖然最近一直都有籠絡楚風,時不時的送些東西過來,甚至來探視楚風一番,但都沒有與文端先生打過照面的。

這其中的緣由,自然是因爲他已經打探好了,每次都等到文端先生不在家才會來探望,或者直接将楚風請到什麽酒樓去,隻找一個小包廂說上幾句。

“這次來是有急事,我家阿郎等着見你呢。”因爲笑容的堆積,馬公公的一雙眼睛眯成了兩條縫,“快跟我上車罷!”

楚風自然不會推脫,點了點頭,道:“還請馬公公稍等,我跟家裏人說一聲。”

說罷,轉身對張大哥說明了情況,這才蹬了車,與馬公公同行。

“今日是不是去了畫院?那邊環境可還好?安排了跟随的祗侯麽?”

馬車辘辘而行,馬公公笑着發問,眼神關切。

“安排了,跟着一位白祗候幹活。”楚風微羞的笑了一下,“我這還是補錄進去的,多少有些丢人。好在官家開恩,賞了個‘審視待定’的名頭,雖然之後還要再考核一番,但畢竟現在已經在畫院中任職了,也算是圓了我的一個心願。”

馬公公笑道:“原本以爲你隻是一個書畫行的小朝奉,大概有些鑒賞的眼光,又會填詞,有些才華的,未曾想原來也是個善丹青的。之前在樊樓的時候怎麽不說,之後這事情傳開了,聽說你考畫院如何如何的,我家阿郎才知道。呵,還怨怼了我一番。說老奴打探的不夠仔細了。”

楚風聞言也不禁撓了撓頭,笑道:“我這點畫技……在貴人面前實在是太不值一提了,哪敢開口說什麽,那不是魯班門前班門弄斧麽?”

“話也不是這麽說的。你才多大,還有大把的時間磨煉技藝的。”馬公公搖頭笑道。

楚風笑着攤了攤手:“公公你這是在笑我,要是我今日沒有去畫院,這話沒準兒我也就認了。可是今天上午瞧見了我們山水科的那位榜首……哎!十一歲的年紀,竟然取中了山水科的頭名。這才是真正的少年有爲了。”

“哦?竟有此事?”馬公公聞言也是一怔,他大概問過整個畫科考試中第的情形,但是當時并不清楚這些人的年紀。平素在東京城裏有些名氣的也就罷了,類似楚才這種不知從哪裏鑽出來的天才少年,的确一時間弄不清年紀。

不過話語至此,馬公公心中倒是一動。他是素來知道徽宗的喜好的,就如同楚風這種年少卻又才氣的家夥,正是徽宗喜歡留在身邊的人。如果山水科那榜首也是如此的話……怕是比楚風還要有才華些,自己的确應該打探一二。

“不知那榜首是誰家少年?”馬公公問道。

“叫楚才的,好像是河間府人士。”

“也姓楚麽?”馬公公笑道。“難不成同你有什麽淵源?”

“那倒沒有,”楚風笑着搖頭,也不由得想起了今天上午看到的楚才的筆墨,不禁贊歎道,“的确是才華橫溢,我是比不了的。”

馬公公道:“楚郎就是太過謙遜了。老奴雖然沒有見過那一位的畫作,但老奴這麽猜測,如果不是當時科考場上出了那樣事情的話,這山水科的榜首,恐怕還不知道鹿死誰手呢!”

“不敢。不敢。”楚風笑着回應。

車輪辘辘,一路往北而行,停歇之後,楚風往窗外瞧了瞧。便發現不遠處的建築有些眼熟。

“那邊是樊樓,這是樊樓後側的一條街巷,比那邊要雅緻清淨些。”馬公公笑着解釋,同楚風一齊下了馬車。

引着楚風往小巷的身處走,楚風四下瞧着,隻見這裏都是些獨門獨院的居所。雖然院落不大,但都是高牆闊門,将裏面的種種完全遮蔽住了,十分講究私密性。

這小巷裏人迹罕至,又或者隻是天光未暗的關系。一座座宅院大門緊閉,門前各自的花燈也沒有點亮,于是顯出幾分靜谧與清雅來。

偶爾有一些院子裏傳來絲竹之聲,斷斷續續的,不像是在演奏,倒像是在練習似的。

胭脂的氣息在風中遊走着,時不時的被鼻翼捕捉到,有一種沉沉浮浮的迷醉感開始在心頭浮現。

楚風就算是再青澀,也猜到了這是什麽地方。

馬公公一面帶着楚風往前走,一面偷眼打量了他一番,見楚風的表情從微微疑惑變得稍許臉紅,不由得會心一笑,解釋道:“這條街上的姑娘都是在東京城裏有些身份的,要麽琴曲高妙,要麽文采出衆,都是可以被稱得上‘大家’的人物了,非尋常人入不得門的。楚郎似乎,并不怎麽來這種花柳巷子?”

“呃……”楚風微羞一笑,攤了攤手,“沒什麽錢,不大敢來這種地方。”

他對這些煙花女子倒也沒有什麽看不起的地方,畢竟這個年代,許多女子都如同杭州城的琴操姑娘一般,因爲家中劫難才流落到這步田地,明明出身、學識、樣貌都是極好的,偏生要承擔這樣的命運,這本身已經是十分慘淡的事情,楚風自然沒有什麽瞧不起的資格。

隻是對于這些女子,他可以平等相待,一同談論詩詞歌賦也好,欣賞她們的歌舞也好,贊歎于她們柔軟美妙的身姿也罷,可若是真的與她們發生關系,楚風恐怕是會婉拒的。

倒也不是什麽精神上的潔癖,也沒有什麽大男子主義的情結,隻是單純的害怕染上一些花柳病罷了。畢竟這個年代,醫學技術實在是算不上昌明,若是真的得了什麽病,恐怕很難根治的……這是楚風真正害怕的一點。

當然,這并不妨礙于單純的欣賞,以及對這些女子才華的肯定。

“哈!這些東西的确與錢财有些關系,但說實話,關系不大。”馬公公微笑道,“這裏的姑娘,這麽說吧,經營到了她們這種地步,眼前見過的人物是千千萬萬的。富、貴,到了她們眼裏,往往就成了一種很表層的東西,不是不喜歡,畢竟世人都愛财的,隻是她們,恐怕并不怎麽缺錢。這裏的姑娘和樓子的不太一樣,沒有什麽賣身契,也不需要贖身什麽的,都是自由身,在這裏經營往來更像是在爲自己找夫婿,日後能夠嫁進去做妾室的。金錢或許是一種很重要的東西,但是看得多了之後,她們更加喜歡的、傾心的,就變成了才華。而楚郎君,自然是有才華的人。”

楚風這才稍微了解了一點,卻也笑道:“公公何必拿我取笑,我這點才華也都在外頭了,這就像是家裏的錢财全都帶在身上,外表看着或許光鮮,實際上,也不過就如此而已。”

“楚郎君太過自謙了。”馬公公呵呵一笑,領着楚風在一處幽僻的小院落外駐足,示意後者稍待,之後自行上前,扣了扣門。

遠門悄無聲息的打開一條縫隙,大概是有人偷眼瞧了瞧,片刻之後才豁然洞開。

盈門便是一道影壁,高闊厚重,将裏面的種種的遮蔽住了。馬公公笑着回頭,請楚風往裏面走,笑道:“楚郎且跟我來,我家阿郎正在等候。”

楚風點了點頭,一撩前襟跨入門檻,隻見四下站了十餘名便衣護衛,腰間都懸了利刃的,這時候一雙雙眼睛齊刷刷的盯在楚風身上,上下打量着,仿佛隻要楚風流露出些許的不對勁兒,他們就會一擁而上,将他剁成肉醬一般。

楚風淡笑而行,也好奇的看着這些人,心裏不由得在想,要是齊大姑娘和這些護衛對戰的話,也不知道會是怎樣一個勝負。(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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